十九.
又是她。
莱恩显然是吓坏了。他向我靠了靠,一只手紧紧地拽住我的衣角。“您就算要见我,至少也要顾及一下孩子的感受。露西亚能接受,我能接受,但孩子呢?”我略微带着怒气,然而依旧是礼貌的。
“我只是好奇,”她的面颊稍稍向我声音的方位偏了偏,“是什么事情会让你在旁人面前提起我。这么多年我的名字已经笼上了不祥的影子,没有兰德娜人愿意提起我。”
我正打算回答,茉·罗茜特抬起一只手示意性地堵住了我的话头。面前摆着美酒珍馐,身边的人仿佛看不见我和莱恩,要么举杯相庆,要么互相寒暄致意。她似乎并不打算品尝面前的丰盛菜肴,左手边上放着发泡香槟也没有碰过一丝一毫。室内乐同样是《鳟鱼》。
这一次与寻常的幻境不同。
“你不喜欢我让那一位沃德豪斯先生控制你的意识,这一次我让你如愿以偿了,先生。”茉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随着《鳟鱼》第一乐章展开部的八分音符新节奏轻轻晃动。她随即向莱恩说:“琴房里有一盘杜普雷版本的《鳟鱼》。你要喜欢,我让露西亚拿给你。”
她这一开口,莱恩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谢谢您。”然而他停了停,又问:“女士,您和画像上十分不同。”
“你说说看,是因为我的眼睛么?”茉·罗茜特淡淡地笑着,饶有兴趣,“我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过什么东西,自然没看过那幅大火后翻画的画像。”
“不,那是神气上的区别,不仅仅是炯炯有神的眼睛——这又或许是画师的错。”莱恩摇头说,“如果说画像里您像初夏初绽的海棠花,而真实的您却很像罗茜特的风信子。那绝对是不相似的。”
茉微怔。“你是个细腻的男孩,但有一点你还是错了。”她说,羽翦微微颤动,睁开那双无神的蓝色眼眸,“那已然是1874年的画像,十二岁的茉·罗茜特和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早已经大不相同。何况那时我尚未失明。”莱恩正打算开口,茉打断了他:“不,你无须道歉。如今黑暗与我而言,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她又扬了扬头:“莱恩,或许沃德豪斯先生绝对不会和你说这些事情。平常人家的孩子专业学习音乐,一千个里面有一个能出类拔萃或许已是万幸。我和他生在富贵人家,有些事情我们不必顾虑,而你不同。当你努力得纯纯粹粹,你的面前依旧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是通向金色音乐厅的黄金大道,你拥有足够的天赋和机遇,而同样的,你的名字会和每一个印刻在维也纳的姓名一样。或许你今日足下的土地会变为又一个圣地,他们亲吻着你踏过的每一条台阶。而另一条通向默默无闻,你有努力而没有天赋,或许你将在一个个漫漫长夜中痛苦地彻夜难眠,甚至你将一无所有。
而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将永远无法回头。你的事业由你选择,而你的前程难免身不由己。没有人能够帮你。或许在你最终失败以后你会和你的父母一样,经营街边一家小小的音像店,为了生计碌碌生活在这座岛上。就算你曾经一腔热血抛洒于音乐,没有人会在意你曾经多么努力。你只是莱恩。”
我“蹭”一下站了起来。莱恩脸色煞白,霎时抬眼看我。而茉只是颦了颦眉四座的人这时是看不见我的,我很清楚。我对她说:“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然后转身离开宴厅。
我恼火极了,转身进了宴厅外的一处回廊。
夜色已深,城堡的花园已经看不真切。四下夏虫鸣叫。男侍为茉打开门的时候,宴厅内烛光从门里头透了出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
“你怎么能对那孩子说这样的话?”我不愿拐弯抹角。
茉并不显得惊讶,相反她格外冷静:“我告诉他的是事实。”
“可他天赋异禀!难道你看不出他对音乐异常敏感?”
“不过这真是奇怪,琪。”她玩笑似的,“您这样关心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孩子,如此热切怎么不给予您的克莉斯汀?”
“不要将我的家事扯到这上面来!我费尽心思想要鼓励他你又何必趟这浑水?难道这又是茉·罗茜特的另一个玩笑?”
茉倏然收回了笑容:“我告诉他这点事实又算什么?其中痛苦你知我知,都要比我告诉他的放大一百倍。我见过多少学音乐前功尽弃的孩子,若这样一点点痛苦的真相他的接受不了,又何必浪费一二十年学琴?”
“那是他们对音乐的感情不够深!我刚开始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便被父亲推上了这条路,甚至不知道这样多的痛苦!小时候为了逼我练琴他动辄打骂,到现在我一样不是离不开我的柯拉米罗?你又怎么会懂?”
“难道我不懂?”茉·罗茜特的音量忽然拔高了两个八度,“如果对音乐感情不深,我又为何要在嫁给凯恩之前完成《罗茜特》?如果不是为了完成《罗茜特》,我又为何要让他来到兰德娜?如果没有遇见他,我又何必守着这城堡苦等?一百三十二年了——呵,我还在这里。”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听不出是激动、悲愤还是自嘲着。她背过身掩面啜泣。
一百三十二年。六个字一句话,她重复了很久。
齐鸣的夏虫一瞬间噤了声,四下安静得可怕。她哭了?我忽然害怕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劝慰。毕竟是我惹恼了她。
“这么久我一直以为你是他,从《罗茜特》在你的意识中响起的那一刹那开始。我寻找了他一个多世纪,每一年也只有兰德娜节这一个月罢了。我引你来兰德娜,终于在4月6号那一天让你看见了我,那些幻象也都是他和我的记忆。这岛上所有人看到的,也都是我做的。”她平复了良久,“然而或许是我错了,又或许你已经变了太多,还或许是我太天真太傻。”
“我很抱歉。”我正要说下去,茉·罗茜特打断了我。
“对不起,我无法接受。”她背对着我,走回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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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够的暗示,各位自己猜猜
@凌依媛@YAO伊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