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城堡里的人如何四散向外奔走我已经记不清,露西亚如何拼命地拽住我也感觉不到。罗茜特城堡起火了,可是她还在里面:一个失明的姑娘,住在城堡的最顶端。她自己不可能逃出来。
茉,茉……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我冲进城堡时直奔楼梯,但在三层的位置再也上不去。仅仅离开将近两个小时,一场火灾就悄无声息地降临,并且来势汹汹地吞噬掉东侧半个城堡。绕回到大厅登上侧门阶梯,一路直冲水晶宫天台。用手帕堵住了口鼻,可是烟雾实在太大了,透过进手帕呛得自己忍不住咳嗽起来,又被滚烫得空气弄得差点喘不过气。
“茉!你在哪里!”我撞开了水晶宫大门。艾特纳花藤已经被引燃,就算是天台也是一片火海。水晶宫内刚刚燃烧起来。她在不在这里?她会不会已经——浓烟之下我很难看清,前进又被脚下的东西绊倒,终于摸索到床边。拉开床幔,发现了她。“谢天谢地……我们得赶紧出去。”我长处一口气。
“琪?”她听见了声音猛地坐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我将她拦腰抱起,向门外迅速奔跑:“主楼梯没办法走了,西边的还可以走。不要怕,到了外面我们都没事了。”
“你本不必回来。还有父母亲、哥哥……他们怎么办……”她一只手紧紧地拽住我的衣领,浑身颤抖得厉害。但那三个人的卧室都在城堡东侧——而那里早已是废墟。“不要怕,等我们出去了你就能见到他们。”我抚了抚她的长发,撒了谎。我用后背撞开一扇门,刚刚迈过去,身后房间摇摇欲坠的吊顶立刻就塌了下来。外套烧着了,茉立即将它扯了下来丢在地上:“我会帮你。”
我环顾四周,我很少走主楼梯以外的地方,根本分不清自己现在位于何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我腾不出手擦去额上的汗液。“这里是七层的三号书房,西侧楼道还要顺着走廊走到底,大概还有十二步。”茉就像会读心术,伸出一只手指着楼梯的方向,“西侧走廊一直通到风信子花园,然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失明自然有失明的好处,而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庞大如罗茜特城堡的自己家里迷路更是一项。我很快找到了方位,迅速找到了七层西侧楼梯的门。可是穹顶已经坍塌,楼道早已被石块堆满。“西侧楼道走不了了,还有别的路吗?”我问道。
“七层只剩一条,三号书房左手边第二个书柜后面。”茉回答道。“不行,现在进书房烧得太厉害。”我思量片刻。却又听茉说:“这条密道六层乐器陈列室也有入口。”
一句话有如天籁。我们很快回到了六层,在乐器室放着一个英国管的台子下发现了密道的暗门。推开了沉重的桌台,我重新抱起茉,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有些楼梯可能坏了,密道很少翻修。”茉对我说,“我从来没进过这里面,也不清楚它会通向何处。”不过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再犹豫下去。那里面不会有光亮,许多年没被开启过的密道里四处是阴冷潮湿的空气,伴随而来的还有强烈的霉味。我们缓慢地移动,却感受到气温又一次变得灼热。这里也不再安全。“我们必须快一点了。”却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台阶上,差一点滑下去。茉惊呼一声,我一把拽住一根嵌在墙壁中的烛台,这才避免又一场事故的发生。
又走了一两分钟,我摸到了一面门一样的东西。撞开后发现自己出现在大厅,而那扇门便是罗茜特一家的画像。
我看见大厅里一切东西都在燃烧着,时不时劈啪作响。那架初遇时的钢琴、所有画像和漂亮的幔帐,都已经被火焰吞噬。我循着一条尚未被烈火燃着的路径向大门迈步,但下一刻,我听见茉在我耳边喊道:“小心,吊灯要掉下来了——”
我猛地抬头。链接那座水晶吊灯的部分已经松动,在高温的作用下终于断裂开,整座轰然倒下,碎片飞向四方。我抱着茉立即飞奔几步,又猛地被脚下绊倒摔在地上。然后是后背撕心裂肺的痛楚,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汩汩而出。我被水晶碎片击中了——我反应过来。
呼吸变得急促,疼得快要晕过去。可是茉还在,我们必须逃出去……“你还好么?”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语气颇为担忧。我亲了亲她的面颊又软声安抚,努力支起身子,强撑着站了起来,怀中依旧紧紧抱着她。
然后我们走了出去。鼻尖再一次接受到兰德娜微凉的海风,肺部因剧痛和冷热过于激烈的转换被刺激得让我咳了出来。我不断地安慰着茉,一步步向那座山坡走去。兰德娜的夜空一片漆黑,这一天看不见星星,更见不到轩辕十四的亮光。城堡中传出的垂死惨叫不绝于耳,开始有组织救火的人冲进罗茜特城堡。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和茉。
每迈一步就是后背一点的剧烈疼痛引发全身的痛楚。或许我真的不行了,我悲戚地想着,但至少——至少茉能活下来。努力爬上山丘,橡树的桂冠在海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已经可以看见圣乔治的十字架,已经逃出来了,可是自己就要这样倒下了么?
我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橡树旁,几乎身体所有的重量都依靠在茉身上。真的好疼……我头晕目眩地大口喘着气。
“琪……琪!你到底怎么了?”茉忽然惊慌起来,奋力扶住我的肩头。她看不见,以为我身上的仅仅是汗水。但自己这样的反应显然吓到了她,令她恐惧地不知所措。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猛咳出一口血,“就这样搂着我,让我歇一会儿。”
茉瞪大了眼睛。她的手触碰到尚留在我后背的一丝冰凉,终于明白过来,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我们去找医生……露西亚可以帮我们去医院——你会没事的……告诉我你会没事的……”
我身子一软,彻底倒在她身上。我知道已经于事无补。很快,再用不了多久。我绝望地意识到,奋力伸出手钩住她的脖颈。“茉……我们能这样永远地在一起,终于不会再有人打扰我和你……”我说着又忍不住咳起来,目光越过那橡树的树梢,我想再看一眼圣乔治的身影。一起听过的每一次唱诗,陪伴她一起做过的每一次祷告,还有凯列班和莎翁的《暴风雨》,终于要离我而去。“我们可以在海的那一头建一座漂亮的房子,我拉着柯拉米罗,你可以继续为我们的生活谱曲。或许还有我们的孩子——他或者她,又有可能是他们,一定聪明极了。王室的人不会再知道我们的存在……凯恩也不会……”声音渐渐低哑。
“如果你愿意,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可以去……”茉啜泣着,额头抵在我的胸口,忍不住失声痛哭。我轻声笑了几下:“茉,柯拉米罗会是你的……请将她,交给你信任的另一个人。不要让、让她停止吟唱。”
“不要说了……你还会演奏柯拉米罗,我们还能够在一起演奏《罗茜特》……我已经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求求你不要再让我失去你……”
破晓来临了。漆黑的天显出湛蓝色的边际,然后是火烧般的朝霞,过度了粉红橙黄和靛青,和天空化为一体。这是兰德娜的天呵,依旧美丽如此。眼前倏地闪过那些往事,停留在兰德娜的这一年,停留在茉的笑容上。血液静静地流淌,视线越来越模糊。茉·罗茜特……茉·罗茜特……这个令我魂牵梦绕的人还在,我却要早她一步离开。
茉的脸颊就在几寸外。在她额上落下破碎一吻,浑身再没有力气,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不要怕。”
然后再也睁不开眼睛,深深坠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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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码这一章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不过不知道这样写诸位会不会觉得有一点感动?一点点也好……
最重要的一条线终于结束了。还有两章,正文就要完结。不过还有番外君请各位不要错过www
另外泡泡同学希望你期末考试顺利,考完了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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