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东岛主题终于在第二天深夜完成。接近兰德娜节尾声,茉·罗茜特的灵魂越发虚弱,我离开前她已然沉沉睡去。我给亚当·柯林斯的助手发了封邮件,提出明天下午见面,退出到手机主屏幕前扫了眼时间:三点十二分,就不再打算现在给父亲打个电话。
走出水晶宫前抬眼看漫天繁星。狮子座最亮的那颗轩辕十四,正闪着青白色的光。向西是巨蟹座,向下看是室女座。但是一转眼眼神忽然在无数明星中失去了坐标,再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这是多么美丽的夜空,我眨了眨眼,每一个夜晚她都在这般朦胧星光笼罩下安然入眠。忽然很想知道曾经每一个夜晚,当茉还能看见这世界时,艾特纳繁花环绕,她是否会细数漫天繁星,然后在无意之中沉沉睡去?或许她已不记得了。她眼中蒙上了黑色的霾,今生今世再无法褪去。
第二天早上去海神岛完整地看了场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下午坐船回到东岛,包里装着整理后的乐谱,直奔音乐学院。
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不过我并不打算先回罗茜特,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自和父亲说。而我并不想让茉抑或城堡中任何人听见我们谈话的内容。柯林斯先生的学生兼助手鲍里斯安排我在会客室外间独自小坐,于是我拿出了手机,通讯录翻到“西蒙·沃德豪斯”,拨通了电话。
我深知和他迂回没有好处,于是开门见山。“爸,我想我得跟你谈谈。”我吸了口气,心里忍不住的紧张,“你现在有时间么。”
“我现在不太方便——大事么?”在得到我肯定的答案后,他又说,“好吧,我想你现在说应该没问题。”
我停顿了一下,开口时仿佛喉咙里塞了块橡皮:“我和克莉斯汀分手了。”然后等待他的回答。可是事情更出乎我的意料。没有想象中立即暴怒,更没有铺天盖地的质问和斥责,父亲忽然沉默了,安静得更让我心惊肉跳。
“你从外面进来吧。”他说这话时我愣了一下。让我进去?可他不是在列支敦士登么……我看了眼会客室的大门,好像身体被闪电击中过似的,恍然明白过来:他就在这里。
门打开了。柯林斯先生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而父亲正坐在茶桌前,冷眼向我望来。“欢迎,另一位沃德豪斯先生。”亚当·柯林斯向我走来,热情地与我握了握手,显然不知道方才我与父亲通话时发生了什么,“我想你今天给我们带来的一定是好消息。”
好消息。我干笑了两声。
西蒙说:“亚当,你们若有事你们先处理吧,我不着急。”他说完往身后沙发靠垫上一仰,看向我的目光别有深意。
“柯林斯先生,我想前天已经和您说明白了——这是她的手稿。”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兰德娜》递给亚当·柯林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快?这才两天就完成了!”
柯林斯走到他书桌前坐下,戴上老花镜细细读谱。他已经七十岁了,动作不免有几分迟钝。紧接着谁都不再说话。父亲的眼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而我不想与他对视,因为我知道那会是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
这真是个可怕的境地。我心想。
他读得很快,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在看东岛主题。“我很喜欢这个主题。旋律简直再现了那个时代的浪漫主义!这真是太棒了。”柯林斯由衷赞叹,忍不住哼唱起来,又看了一眼父亲,“你听啊,西蒙!”
我已经料想到柯林斯会是什么反应,因为这部分的旋律真的很美。
阅谱完毕,亚当·柯林斯迫不及待地叫来了鲍里斯,仔仔细细地叮嘱他以后,放心地把茉的手稿交给了他。“我想明天下午制谱便能完成,八天的排练时间交给兰德娜爱乐绰绰有余。”他看向我,又看看我父亲,仿佛从我们两人的神色中察觉了什么,“我想你们父子俩需要些时间好好谈谈。就在这里吧——我待会还有学生的课。”
我心脏一阵狂跳,梦游一般地起身送他出去,然后转过身面向父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身后的门“碰”一声关上,西蒙·沃德豪斯终于是怒不可遏了,“我不管你和那个茉·罗茜特有什么瓜葛,我就问你:你和克莉斯汀订婚了四年,你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么一出!你明明知道加里·奥斯汀是学院音乐节最大的赞助人,而沃德豪斯家族也需要奥斯汀音乐世家的名气!”
“那一年——”
我没来得及打断,父亲又说:“你从小就是……从14岁开始。多少次了,我看得出来!那年你忽然离家出走去了德国,我当初就不该听莉莉的让你跟着安德烈斯那么久!你回来之后越发叛逆越发不懂规矩了!我就知道。但我就没想到你竟敢这么做。昨天加里·奥斯汀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克莉斯汀不仅出车祸再不能唱,她还亲口告诉加里你们分手了。‘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我根本不信,还以为多半是女孩子耍耍性子。结果没想到……你竟然——”
“没错,这都是我决定的。克莉斯汀没有骗你们。”我把声音提高几个八度,尽量盖过西蒙的嗓音,“你们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感受:克莉斯汀也是,我也是。”
西蒙的怒气更重了,但我尽量不去理睬:“自从开始跟着你学琴,我从来不觉得音乐是一件可以享受的事。你让我练琴,机械形的练习曲,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小时候我都坚持下来了。可我学它究竟为了什么?为什么我要拼了命地练习一样我从来都不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你又告诉我这将是我这辈子凭借立足的全部,而最讽刺的是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天才!
“你在乎的永远是比赛永远是冠军永远是沃德豪斯家族需要有一个人撑起来!但我就不明白,这些事情究竟有多重要,才能让你几乎扼杀了了我对大提琴一丁点的喜爱。难道你就愿意让我一辈子演奏着一个自己恨之入骨的东西,难道恨意就能让我成为音乐家?”
父亲终于没能说出话来,我接着说:“克莉斯汀同样是。你们从小就把她逼上绝路,逼着她真的成了图兰朵。你们从来不知道克莉斯汀多么憎恨音乐,就像我小时候曾经憎恨大提琴那样。但我比她要幸运,因为我在14岁那年终于鼓起勇气反叛了所有的规矩,我一个人背着大提琴去了德国,然后遇到了安德烈斯教授!他终于让我意识到:啊,这是音乐,不是音符的排列组合。
“父亲,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尽力选择我所爱的东西,哪怕它如何微不足道但只要触碰了你所设下的‘规矩’,你便会认为那是不可饶恕的。但或许真的是你错了。你们给予我们的未必是我们想要的。”
“荒唐!当年我为了所谓‘我想要的’自作主张去了音乐学院,为了坚持这些年受了多少苦?”西蒙忽然说。
“我知道。你并不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满意,虽然是著名的大提琴家,但成就并不如自己所愿。可是这又怎样?或许多年以后我的地位我的身份甚至不如你,我同样可以生活得快乐,就像在兰德娜这三个星期是我人生中最愉快地时光一样。我能有柯拉米罗,能演奏喜欢的音乐,决定自己爱什么人,这才是我想要的!我和克莉斯汀最终选择了分开,那是因为我不爱她,克莉斯汀也从未真正爱过我。
“那一年你没有去法学院而跑去学专业演奏,之后一贫如洗的你遇到了莉莉,她碰巧是法国贵族的女儿。一个穷酸音乐家和伯爵的千金?就算放到现在也是受人怀疑的。可是你选择了和莉莉生活一辈子,莉莉也为了你让出了继承庄园的权力。然后你们一起打拼,之后有了我。但是父亲,就算有一天你变得一无所有,你回首往事会后悔么?为了选择这条路后悔?”
话刚说完,我甚至以为自己疯了,胆敢在父亲面前如此。但他竟再不发一言,沉默了良久。我不敢揣测他心里所想,更不敢奢求得到他的原谅。毕竟我负了家里人,更负了克莉斯汀。
不过会发生什么呢?就此勒令我回到列支敦士登,或是强迫我恢复和克莉斯汀的婚约?
“我很抱歉。也许你是对的。”父亲突然开口,出乎意料地说,“不过我有话要问你:她……怎么样?”
西蒙并不愿说出茉的名字,但能够如此我也并不在意。“她?我有时候会对茉发火,但似乎也只有她能治得了我的倔脾气。”我说着,眼中已经有了笑意,“可是她比克莉斯汀好相处,我是说——随和得多。我们可以无话不谈,当然也可以包容彼此的往事。只是茉失明了,以后我可能要花更多的时间照顾她,但我不在乎。毕竟……”
这时候父亲忽然笑出声。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我,温和如慈父,而不是我严厉的导师。“你很爱她。”西蒙笑着说,“那我祝福你们。”
我一怔,难以置信般愣在原地。而下一刻满心是喜悦,忍不住与他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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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了三天的更新。不过满满当当的一章,三千一百多字还是有些仓促。对于西蒙·沃德豪斯的描写还是太奇怪了,对话进展得也不像前面顺。不过……唉,剧情总算是到这一步了,真的离完结不远,预计不算番外还有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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