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茉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末了便闭上眼睛,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没有什么能留存永远,我也一样。上帝花了这么多年提醒我时间将尽,我想这也是时候休息了。”
“但你说他答应还你生命。”
“不错。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令我留恋的东西,我也不必将就自己。”
我一惊:“没有你留恋的?也许你并不在乎从前罗茜特家族如何辉煌显赫,也许你时钟放不下那个人,但也许将来会有你爱的人出现。从前你有他,如今你也有皮尔斯太太、露西亚,甚至还有——我刚刚才知道——陶德伯父,你难道愿意舍弃他们么?”
茉怔怔。羽翦震颤了三两下,她睁开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面向圣乔治教堂的方向,仿佛望眼欲穿。然而她是看不见的:就算她真的在等待什么、盼望什么,她睁眼所看到的世界皆是黑暗,而那个人也早已坠入历史的长河里,再不可能起死回生。
她仿佛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害怕一觉醒来后永远忘了他,又或许是害怕他依旧还在心里。重获新生后她的生活又会改变什么?她所爱的人全部葬身在那次罗茜特大火,而自己所要继承的家族也早已不复辉煌,就算不论城堡里的人还是卢卡斯伯爵都对她毕恭毕敬。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沉默着。她那么呆坐了许久,终于对我说:“去架子上找找理查·施特劳斯的《死与净化》吧。鲁道夫·肯普指挥,国立德累斯顿交响乐团。”
我照做。拉开音响后的帘子,那上面一行一行标明了时间,从黑胶碟到如今的CD,至少三千多张唱片。我从这兰德娜全部收藏的冰山一角中找到了那张碟,放进播放机。
那是一个弥留之际的病人,被病痛折磨得连喘息声也微不可闻,是死一般的沉寂。他躺在一间破败的陋室里,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摇曳着微弱的火光——死亡的预兆。片段后竖琴的轮奏引出他对往事的追忆,然后是长笛、单簧管和小提琴的轮流领奏。唇角忽然颤动了几下,他微笑着:仿佛梦见年少时的美好往事,徘徊在行将逝去的生命边缘。紧接着定音鼓与管乐不安的奏鸣又好像是平静之下波涛汹涌的暗流,他们忽然撞出一个重音,管乐的合奏又将他拽回到现实之中——死神已经降临到床边!不,他还不能就这样离去!弦乐器奏响着病人的不屈和对人世的留恋,又在一段段与代表死亡的铜管的抗争中,他竭力与死神搏斗,曾经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浮现:他们交替出现着,写满对生命的向往。然而他又被死亡折磨着,奋力寻找着一束光芒:那是他竭尽一生想要寻找的至宝。有时是管乐主导着全场,有时又替换为弦乐。但是病人的努力皆是徒劳,死神最终夺得上风。死亡的倒计时已然粉碎了他全部的希望。他安然地合上双眼,坠入没有痛苦的苍穹。仿佛在寂静中传来宁静的回响,他看见了那道光芒——拯救和净化!一道强烈的、温暖的异世的光芒笼罩了病人的身体。他永远地沉睡了。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我走近茉的时候她已经宁静地睡去。双手叠交在腹上,胸口平稳地起伏,头颅微微向一侧倾斜,眼角闪烁着几滴泪珠。我将她的被褥仔细掖好,又犹豫着,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晚安,我的公主。”
然后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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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不长但是绝对是福利啊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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