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圣乔治的钟声敲响七下时,陶德伯父与我正漫步于教堂不远处的草坪上。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不论游客还是音乐家,皆着一身黑袍向那座神圣的建筑走去。少年唱诗班的圣赞歌遥遥传来。我们不禁驻足倾听。
“今天并不是礼拜天,圣乔治有什么特殊的仪式么?”我问伯父。
“啊,那是要演莎士比亚的《暴风雨》。”陶德伯父正叼着烟斗,说话时嘴里含糊,目光向教堂另一端的山丘望去。那里有一颗巨大的、至少有三百岁的橡树。树荫覆盖了整个山头。“罗茜特大火后每年都要请人演出,倒不算在兰德娜音乐节内。”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茉睁着失明的双眼向着圣乔治的神情,不禁喃喃自语:“又是她吩咐卢卡斯伯爵安排的。”
陶德伯父听见了我的自言自语:“她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去那边的山丘坐上一整天。虽然从来没告诉过我原因,但我也大概能猜出是她来。而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只是一种感觉。”我说,而换来的是伯父小心翼翼地审视。将烟斗握在手里,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我。我简直被盯得头皮发麻时,他忽然得出结论似的点了点头:“小子,你是不是爱上罗茜特公主了?”
我吓了一跳。脑海里迅速闪现昨夜亲吻她额头的瞬间,面颊霎时变得通红。陶德伯父顿时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可别叫克莉斯汀知道了。”然后一个人往回走去。
我来不及反应他这话什么意思,转头便看见那颗橡树下多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十八岁上下少女的身影,蕾丝长裙的裙摆偶尔随风鼓起,身形单薄得仿佛要消逝风中。不是茉·罗茜特还能是谁!于是径直向那山顶奔去。
还差三百米的时候,发觉她面对的是一个墓地。草地中埋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十字架,大理石质地,样子并不很新。而茉跪在那十字架前,眼睛是紧闭的。她像在做着祷告,又像正对着一个人说话。只模模糊糊听见了几句:
“我很矛盾……他很像,但并不是。”
圣乔治的钟声再度敲响。茉丝毫未动,我甚至怀疑就算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个十字架,茉也会这样安静地跪着,丝毫察觉不到我正向她走去。我在她身后伫立了良久,直至那边莎士比亚的演出开始的声音隐隐响起。
“你来了?”茉忽然开口。
“是我。”我在她身旁坐下。山丘上宁静极了,却又包含着兰德娜群岛上所有的声音。我同她静静地聆听着,仿佛要将燕雀鸣声听尽,还有树叶吹拂与树梢沙沙作响。偶尔传来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声,还有时不时的孩子的笑声。
这时《暴风雨》里凯列班的台词声遥遥传来,茉忽然睁开双眼。
“不要怕,这岛上众声喧哗。有时成千的叮叮咚咚的乐器在我的耳边鸣响;有时在我酣睡醒来的时候,听见了那种歌声,又使我沉沉睡去。那时在梦中便好像云端里开了门,无数珍宝要向我倾倒下来。当醒来之后,我简直哭了起来,企望重新回归这梦境。”
茉的神情一下子软化,渐渐露出一丝笑容:“这是莎翁的著作里我最喜欢的台词。仿佛他说的不是不列颠,而是兰德娜一样。”
我并没有作答。她也并不在意,又说:“嗳,昨天晚上多谢你陪着我。每当一个个漫漫长夜降临时,我的灵魂总会那样隐隐作痛。而每当胸口疼起来时,我便一个人跪坐在窗前祷告:不管我曾经犯下过怎样的罪,都请上帝原谅我脆弱的灵魂。然而1881年以后他再没有出现过,我的虔诚便成了怨恨,怨恨又成了悲伤,悲伤最后成了绝望。这么多年过去,绝望甚至都消失了。我现在究竟是什么呢。”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生活?我可以帮你换一个身份,带你离开这里。或许你还放不下他,我也不在乎。但是我可以陪着你,就像昨天晚上那样。以后得夜晚里你也不会再痛苦再绝望,因为我就在你的身边。”
“亲爱的琪,请不要在这里,用这样的方式向我告白。”茉凄凄地笑了一声,“你并不了解他曾经与我渡过了多少。而且我不愿你为了我背叛你的家族:试问,如果你带我走了,你的父母怎么办?未婚妻克莉斯汀又怎么办?她明天晚上便要来到兰德娜,再过五天又要登台演出。如果我们走了,剩下的这些纷乱又怎么办?”
我忽然噤声。“这是谁的墓?”我搂着她,让她的发顶抵住我的下巴。
然而她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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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第二更!
这章里出现的那段《暴风雨》的台词是本文的灵感来源之一,至于其他的来源…咳,有些逗比我就不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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