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谁也没想到她一点没发脾气,我还以为她至少会抱怨几句——就像克莉斯汀那样。第二天下午六点,天色渐渐向晚,我们动身去了皇后剧院夜厅。那里即将演出基辛演奏的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
茉·罗茜特并未对包厢号码作出任何评价。然而我相信她知道《歌剧魅影》里那个著名的、幽灵出现的五号包厢,就像她熟知“死后”这世上所有的曲子那样。
“我格外欣赏基辛的演奏。”茉在我的搀扶中坐下来,神态自若。她的举止投足永远带着19世纪名门闺秀那种得体的、永远不失分寸的礼貌,似乎只有那个沃德豪斯能让她暂时忘记礼仪。我忽然想起和她起争执的前天晚上,那时应该不算。
“我听过1965年阿格里奇在兰德娜与费城交响乐团的合作。作为那年国际肖邦钢琴大赛的冠军而言,她的技巧自然是无人能比的,华丽又行云流水,那时的年轻人简直为之疯狂。”她掩面淡淡笑着,“也是,那样令人振奋的铿锵音乐自然很能鼓舞人心。只可惜她的演奏总是缺了一分庄严和风度,就算十年后我再次听她的演奏还是这个问题,时间久了演奏就不经听。还有很多年轻演奏家也是一样。”
我觉得好奇:“那你为何欣赏基辛?”
“他是少有的不比赛的年轻钢琴家,他的音乐就比大赛出身的太多人踏实得多,更端庄更有内涵。而且我十分喜欢俄罗斯钢琴学派,他们的音乐家大多有更多的深度。除了俄罗斯的乐曲,基辛对很多浪漫时期乐曲的演绎也堪称一绝。当然,他的曲目广度不深,这或许也是需要长年沉淀才能形成的。”茉说,“但尽管如此,我记得有一年听见他的《云雀》,自己简直要被感动得无以复加。”
《云雀》?她对《罗茜特》的灵感不就来自它么?
我正要开口,夜厅的钟声响了三下。立即噤声。
兰德娜爱乐的指挥已经走上台,乐团试音完毕后登上台的便是基辛本人。我曾经听过他的演奏,甚至还曾受邀请与他同台演出。他的风格是我极为熟悉的。
第一乐章严格地遵循了莫扎特古典协奏曲的形式,以乐团合奏第一主题开始。基辛的钢琴声一响起,我听见茉低声感叹了一声:“琴是奥地利的佩卓夫。”
庄严的快板,钢琴展现完第二主题后,乐团的间奏结束了呈示部。发展部由e小调变为C大调,多次转调后进入再现部,再次转为G大调。
其实肖一我最喜欢第二乐章,浪漫曲。E大调始,后转为B大调,忽然激动起来,如同波涛激起千层浪花,转为升c小调的强音渐渐引出一个略略阴郁的景象,就像浪潮退去后油然而生的遗憾。又回到升G大调完成后半段。我的钢琴弹得并不精深,当那段极为复杂精巧的乐句出现后我并不太懂得评判,只是那音阶和琶音处理的极为恰当,双手的交替配合紧密到听不出两只手变换的差别。最后消失在烟云笼罩的奇景中。
第三乐章的甚快板与第二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回旋曲再次回到第一主题,然后反复回旋,带着颇为灵巧的插入和过渡。最后半段那种浪漫风格的炫技再次出现。如果说第二乐章是月光下的少妇,恬静而美丽,那么第三乐章则是初长成的舞蹈少女,繁复舞步艳丽却又活泼。最后全曲以华丽的尾奏结束。
茉显得高兴极了。“嗳,就算挑剔如我,这次的演奏竟然没有让我失望。”她这样说着,又饶有兴趣地聆听观众的欢呼。她看不见,然而她感受得到。
“第二场他要演奏什么?”她问我,转而又接着说,“让我猜猜——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我觉得他总不可能来一首李斯特的曲子。”
我笑着说:“你猜对了,的确是帕格尼尼。”
陆续有剧院的侍者为贵宾席的观众提供茶点,我不确定茉喜欢吃什么,就给她拿了杯香槟。粉红起泡,看成色相当不错。
结果没想到。“香槟总是没有龙舌兰有劲,偶尔聚会的时候那些贵族让我上去弹奏,我总会在上台前来一小口,来点海盐,再加点柠檬或辣椒干,味道不错。”她这么说着,把我吓了一跳——这种传统墨西哥喝法,得体如她是从哪学来的?
“辣椒干和烈酒无异于火上浇油,我是绝对不会尝试的。”我只得说。
茉忍俊不禁地说:“得了吧,这还是他教我的。他的酒量大得惊人,我不信你不行。”又是那个沃德豪斯。
我恍然有些诧异。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她对他的回忆,就算在幻境那也是带有警戒的展示,而这次却不同了。一直以为她只是和所有兰德娜的王后一样,冷静又端庄。
“谢谢,不过我还是远离龙舌兰比较好。开幕式那天晚上陶德伯父用龙舌兰把自己灌得够呛,最后还得让凯文把他送去医院。我可不想试试那种滋味。”
"我们还是等一会儿再谈论酒吧,“茉放下酒杯。“怎么不出去接你的电话呢,我听见它已经振动了很久。恐怕晚一会儿未婚妻小姐会大发雷霆。”
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确实是克莉斯汀的来电。然而我已经关了静音,她又如何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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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对基辛的热爱,请原谅被加精了我有些激动。然后我又来了一发。
@凌依媛@YAO伊伊子@纯韵の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