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谁懂得呼吸和吐字,谁就懂得歌唱”的意大利美声,损伤了横膈膜、没有了呼吸法,便再无法称为美声唱法。克莉斯汀得知自己的情况后并没有过分悲伤。
她彼时醒来尚未叫我开灯。病房里一片黑暗,只有心脏监护系统、心电图机和其他监护设备时时亮起绿灯。她不说话,我亦不知该如何开口,然后是一片沉寂。当她驾驶的梅赛德斯-奔驰失速撞向国王岛第三大桥护栏时,她十五年的努力便仿佛随着流失的鲜血一点点消逝,最终归于零点。
克莉斯汀真的对音乐毫无感情么?只看见她茫然地睁着双眼,似乎竭力想要重新找回呼吸和换气的节奏,就算再也无法唱出惊为天人的歌声。她尝试着发声,但这努力毫无意义:
“从炙热的火中出生……却比冰冷的冰还要冷的东西……可以救了你,也可以让你得到这个国家——”
她的嗓音细弱蚊鸣,然而音色再无绸缎般光泽,颓圮恍若倒塌的古罗马城墙。每一次音高的变化都仿佛拉扯着声带,嘶哑无力般。那早已无法成为歌剧,再不是图兰朵。然后声音暗了下去。
“果然……再也不能唱了。也再也不用唱了。”她苦笑着,如斯无力。
从前她恨不得将乐谱付之一炬,将卡拉斯的唱片碾碎丢进垃圾箱——但她只有音乐、只有歌声,如今她什么都不剩。
谁又能想到,这一出《图兰朵》便成了绝唱。
下一刻克莉斯汀忽然笑出声来。低低地笑着,声音颤抖而虚弱几近微不可闻。然而一声声扎在心上。那些骄傲、那些桀骜不驯,她再没有气力支持,只是无奈地、痛苦地放手。
或许是镇痛泵的吗啡让她神志不清。“我是图兰朵,怎么会成了蝴蝶夫人呢。”克莉斯汀不停地念着同一句话,双眼无神。
“她和我说,以后或者会去好莱坞当个演员。她很喜欢表演。”我对茉·罗茜特说。她此时正弹奏着巴赫的平均律,闻言手中不得一停。
“加里·奥斯汀……她父亲会答应么?”茉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担忧,长叹一口气,“有些事情你迟早要和家人说明白。不仅是克莉斯汀的,还有你和她的。没人能躲得过去。”
我苦笑:“是啊。我还要想清楚怎么跟他们说。碰到这种事我越发善于言辞。”茉正欲再说些什么,莎莉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小姐,您向赫蒂庄园预定的香水已经送到了。只是——”她有些犹豫,顿了顿又说,“快递员来时有个名叫莱恩·杜兰特的孩子硬闯了进来,说要见您。”
莱恩?
然而茉依旧面不改色:“无妨,你叫他到花园里等我。”随后起身,与我并肩走过天台,向城堡外去。
“我不知道你还喜欢香水。”我说道。
“不,这是要送克莉斯汀的。”茉沉声说,“你不知道香水玫瑰最有名当属普罗旺斯,最懂得玫瑰当属普罗旺斯的赫蒂庄园。只是他们家只用玫瑰酿粉红酒,私藏着一份香水的配方只给自家人用,连香奈儿女士向他们要都不给。我和赫蒂家认识这么多年,除了龙舌兰我又不喜欢喝别的酒,他们就每年给我留下几公斤的玫瑰,够出一两瓶香水了。”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道:“送给克莉斯汀,她……应该能打起精神吧。”
提及克莉丝汀,我心下一沉,再不言语。
兰德娜午后的阳光明媚如常。然而初夏将至,终年清凉的海风携着轻柔的暖意,拂过风信子花丛。不远处站着莱恩。他一头栗色头发被清风吹拂得凌乱了,小脸涨得通红。
“罗茜特小姐!”他向茉和我跑来,“我需要和您谈谈。”
茉笑意渐浓:“当然可以,小先生。你愿意陪我走走么?”
心下微微升起浅浅的温暖。莱恩他……果然没让我失望。于是我向他投以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默默步行回城堡。
日光渐渐向晚。花园中奔跑的孩童笑声渐渐远了。我看着茉和莱恩在风信子花丛中静静地行走,笑语不断。湛蓝的天空晚霞鹅黄、嫣红、橘黄层层渲染。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啊。只是闭了闭眼,静静地想了想克莉斯汀,想了想父亲。
又不知什么时候,茉已经站到我的身边。
“看来天才沃德豪斯先生是对的,莱恩确实准备好了。他和我说,他想尽一切办法赚大提琴的钱……他很想要一把像柯拉米罗那样的琴。莱恩说,那天他在沙滩上牵着好些狗是在给四个街区的邻里遛狗挣钱呢。”她掩唇笑着,“你要忙起来了。他可会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学生。”
“是。他天赋秉异,又坚定如此,我自然会好好教他。”我也不禁笑起来,“他还会长个子,还会换不同尺寸的大提琴,初学时用太好的琴意义不大。等到他以后足够争气,我当然会尽力给他找一把和柯拉米罗相当的琴。只不过——”
我顿了顿,挽住茉·罗茜特:“柯拉米罗是你交给我的,我自然不会让别人将它夺去,就算是莱恩。”
但茉没有更加欣喜。她笑容一凛,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终于回应了我的拥抱:“谢谢。谢谢你一直守护着它,一直守护着他。”
它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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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来,方与之食!虽然没有吃饭,但我想这一章出现的彩蛋,看过去年我写的《晓》的应该都发现了。
楼主偷个电脑出来更文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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