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动+阿纳呼占)十一格格,东鄂洛·朝歌
高山、静湖、或者树木,一切巍峨而沉默的事物——人们习惯用它们来定义和描述一个少年完成态的未来。十一格格想,倘若把她的弟弟也归于其中……那么,他该也像一棵树。唯一不同的是,他是一棵用母亲泪水灌溉而成,泛着咸涩苦味的树。
永寿宫被那些新生的、层层叠叠的绿野蛮侵占的同时,人们也终于知道了曾经那些花是因何而开,又为谁而显得生机勃勃。已经成为皇贵妃的女人在漫长的哀悼里都麻木地不曾落泪,然而,又一个煦暖的春日到来时,自孝懿皇后薨逝起就埋下的「隐祸」终于迟缓地在她身上显露,继而疯长成荆棘林,蔓延成那种草原上才见得到的、一人高的巨草,密不透风地把她环绕、包裹起来——可以说这是囚笼,也可以把它当作坚固的巢穴,唯一确定的是,她不愿意出来了。
从随处可见的物品开始——一只从内部开裂的却又保持完好的琉璃瓶,一幅没来得及送出的画,一本折了角、写了批注的旧书……她看到它们时先是愣神,继而以垂首或背身的方式掩饰泛红的眼圈、抑制落泪的冲动。而当它们被从她身边挪开,被善意地藏匿时,面对这空荡荡的殿宇,她只得一次又一次反刍命运里那些彷徨无依的时刻。
她的落寞的背影藏在阴影里,成为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的最初印象;而那些泪落下来,成为一棵注定要在荒漠里度过漫长岁月的树的最初水源,组合出这棵树的花与果最初的气味。
十三阿哥是这样长起来的,最初的一切并没有诱发可怖的畸变或异化。他只是如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那样,好奇地、跌跌撞撞地走,找寻着母亲,探寻着沾染她气息的事物;只是如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那样,在母亲沉默的落泪时,用响亮的声调不重复的呼喊:额娘、母亲、阿娘。他只是讨厌母亲的背影,也只是比他的母亲、姐姐,都更擅于、更勇于表露。
十一格格是在书桌下找到她弟弟的。
这个平日里活泼得有些闹人的小孩竟分外安静,睁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琉璃珠一样的圆眼从下到上看过来,看见是她,才显现出哭泣的前兆。十一格格急忙蹲下身去抱他,顺便解救了那卷被他紧紧抓着的画册。
“小柏,姐姐来了。怎么了?姐姐——”那卷画就这样平铺在永寿宫的地面上,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竟有种史书般的恢宏。当看清那些图画时,她很快便懂得了哭泣的缘由——那是一页、两页、五页…或许还有更多页的,男人的、女人的背影。
她不可避免的也生出某种名为好奇的情绪。于是十一格格抱着十三阿哥,坐在了画卷的最开始,她说:“姐姐给你讲故事。”
故事的开始,十一格格的手抚过那些已经有些卷边的图样——它们很显然是从哪里被剪下来,又被小心地粘贴在这里的。她清了清嗓子:“从前,女孩儿还在家里的时候,她在书房里学习,她父亲讲到他的学生,一个男孩儿。然后,她得更大了,衡昌…年”,十一格格凑得更近,去辨认那业已模糊的字,爆发出一声小小的、喜悦的惊呼“哇!他们见面了!然后——”她迫不及待地看下去、讲下去,以看图写话的方式补全着画中人的故事。然后,背影突兀地出现,讲述声也戛然而止。
她还没有长大到可以看懂那些简略的笔画背后的含义,也还不足以读懂背影的故事,只好像翻过一座山一样,翻过图画,也无意中翻过岁月。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有了一个女儿,又有了一个小儿子。”
和那些更年长些的宫女姐姐们爱讲的话本子一样,故事的主人公有了漂亮的房子安家,还有了一双很好的儿女,故事开始变得俗套,也终于开始变得圆满。可是……十三阿哥也还没有到可以听懂故事的年纪,他只是喜欢听姐姐说话,喜欢笼罩在这画册上的熟悉的气息。这个对世界都还懵懂的小孩以一种谁都不曾预料的方式,用几个简单的称谓揭露了「真相」,他看向不知何时到来的男人,很响亮地喊:“阿玛!故、故事!”继而又环视四周,如往常一般呼唤他的母亲:“阿娘——”
爹爹、阿娘、故事。
倘若忽略那些连续的、突兀的、不知所谓的背影,十一格格想,这确实该是她曾隐约听过的,他们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爹爹,我在给弟弟讲故事,不过故事没有画完,我也没有完全看懂。”她看向父亲,指向那些显然出自一人之手的图画,面颊上浮现出迷惘的神情:“为什么画上的人有时候只有背影呢?你读过这个故事吗?它的结局——”她看向末尾的空白,忍不住追问:“它的结局是什么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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