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吧 关注:172,277贴子:1,445,517

回复:【原创】寻道&虽然以前贴过,我还是从头贴起吧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246楼2019-03-06 18:04
收起回复
    马克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247楼2019-03-07 09:33
    收起回复
      相较于当日扬崇义使出的剑法,杨忆之的“青竹剑”才是真的将“以退为进”四个字发挥到极致。不仅招法精妙,更能无形中削减剑上劲力,对方不进则罢,一旦进逼,每出一招劲力便弱一分,且浑然不觉。
      岑含轻笑道:“花中君子,梅兰竹菊。如今三剑已出,剩下一种,不知是何风采?”
      杨忆之道:“先生也爱花?”
      岑含道:“人虽为万物灵长,却又不及万物,故万物皆能为吾师,我既爱之,更敬之。不独草木。”
      杨忆之赞道:“好境界!君既有雅兴,安敢不从命?且看我‘陶菊剑’。”话音落处身形骤然飘忽,时而东西,时而南北,如云雾,如幻影,如清风,如梦境;偶出一剑,又如天外飞仙,不知自何处来。
      岑含凝神接下数剑,忍不住喝彩道:“幽远出尘,果有隐士之风!妙技!”
      杨忆之朗笑道:“见笑见笑!我变君亦变,身中藏身,劲力藏劲,环环相扣,周流不息。若论妙,君之技才是真叫人身心俱醉,难以自持!”
      原来方才这一轮交锋,岑含也变了四种剑法。以“烈雀手”之轻灵迅疾化生“朱雀剑”,对杨忆之的“幽兰剑”;以“虎啸坤元掌”之刚猛直接化生“白虎剑”,对杨忆之的“寒梅剑”;以“大巧若拙拳”之转拨截打化生“玄武剑”,对杨忆之的“青竹剑”;最后以“太虚九龙掌”之飘逸浑厚化生“青龙剑”,对杨忆之的“陶菊剑”。
      对话之间,杨忆之剑上出尘之气一扫而空,脸上流露醉意,一颠一晃,宛如不经意之间刺出一剑,不疾不徐,不知不觉抵到岑含胸口“膻中”前半寸处,嘴里含糊不清道:“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岑含遽然而惊,亏得身经百战,千钧一发间的应变已成为本能,才避开这差点要命的一剑,不由暗骂自己愚蠢。眼前这人一身儒雅之气与谦恭之态,往往让人在不经意间放松警惕,忘了他不仅是当世六大高手之一,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
      这路剑法脱胎于杜工部的“饮酒八仙歌”,方才这一击,取的是贺知章酒醉骑马之态。杨忆之剑下不停,十余招后,又吟道:“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说完面露微醺之色,又有痴迷之态,脚下稳重带飘,如酒鬼见佳酿,眼中再容不下他物,一轮急攻如疾风闪电,势大力沉,招招不离“膻中”。
      这两句说的是汝阳王李琎嗜酒如命,要喝够三斗才去觐见天子,路上遇到装载酒曲的车,便被酒味勾得口水直流,难以自持,只恨没能封在水味如酒的酒泉郡为王。
      岑含见他神色变化,便凝神提防,“青龙”、“朱雀”二剑并用,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杨忆之每过十数招,便换一路剑法,或豪气干云大开大合;或曼妙之中暗藏凌厉,又或时而稳重时而癫狂尽显百态。待吟至“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剑法又转恣意狂放,如天马行空,灵气逼人,神来之笔不绝,如有神助;再诵到“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则又如水银泻地,江河奔腾,雄浑苍劲,绵延不绝;最后“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则动中寓静,极尽条理分明之至,绵绵密密,无懈可击。
      岑含意犹未尽,朗声道:“好个‘饮酒八仙歌’!先生之剑法,纯以意行,不着痕迹,无拘无束,无边无际;着实叫人叹为观止。”
      杨忆之笑道:“承蒙谬赞,感激不尽。窃以为招劲之变终有迹象可循,唯意者,独不知其何来,亦不知其何往,无迹可循,无处不在,是以包罗万象,莫测高深。当为我辈所推崇,终其一生,孜孜以求。”
      “此言甚善,岑某受教。却不知接下来又是甚么剑法?”
      杨忆之叹道:“岑先生剑术通神,这两套剑法既奈何你不得,类同之技也不必拿出来献丑了。杨某惭愧,唯有拿出看家本事勉力一试了。”
      岑含心神一凛,道:“哦?”
      只听他曼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百花也好,名士也罢,与这天下相比,终究不值一提。”
      “敢问剑法名目?”
      “河山万里,皆如悠悠画卷。故此剑名‘江山如画’。”


      IP属地:浙江248楼2019-03-11 11:51
      回复
        斗在此处,杨忆之心中感慨万千,自十五年前自己创出这路“江山如画”,单枪匹马挑落盛极一时的“三山十二杰”,十五年来再没有第二次机会用出这路剑法。这其中的原因,一方面是自己由明转暗,极少亲自动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更多地需要考虑利弊,当世高手,吕纯阳超然物外踪迹难寻,李存勖手握重兵雄霸一方,墨商与朱子暮则是黑白两道最大势力的当家人,至于耶律玄,看似独据天山,实则背后是整个契丹国。所以与这些人交手,要么是找不到,要么是百害而无一利,自己意在光复故国,不可能为了一时痛苦平白树敌。
        只有这一次是不同的。一个足够强的对手,一场有利无弊的交锋,这一战正是这路剑法真正绽放光芒的时刻。
        “黄河剑”不仅有奔腾入海之气势,亦有九曲十八弯之婉转,之后又有“三山剑”、“五岳剑”,意之所指,天下名胜纷至沓来。杨忆之的功夫全然发于一个“意”字,其意愈远,其技愈强,这剑法中每一处景致,皆是他日思夜想的大隋河山,这其中的执念远非其他事物能够比拟,因而这路剑法也远非“四君子剑”、“饮酒八仙剑”所能相提并论。意气风发中,但见他如神,如仙,又如一代狂士,劲力极雄浑,身势极缥缈,变化极精奇,竟不似来自人间,一两百招后,渐渐压住岑含,占据上风。
        岑含原以为凭借自己如今登堂入室的“周天四象功”足以相抗,不料对方功参造化,竟至于斯。但论武功,“周天四象功”未必弱于“江山如画”,说到底只是因为自己能到今时今日的程度,更多是源自生死之间的淬炼,虽然到了,却不透。这种透彻非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沉淀不可得,实际上若非迟守出谷相授,“道一势”统御四象和四大奇劲之间的化生,自己没个三年五载,也没办法真正悟到,更遑论去摸透。相较之下,杨忆之的功夫不仅自创,更是常年磨砺沉淀,早已炉火纯青。
        若自己如他这般深研,这“周天四象功”是不是已经在自己手里用出了如今难以想象的气象?
        “真是不能比。”话说着,岑含整个人气势为之一变。
        杨忆之陡觉周遭一切忽然都随着对方“动”了起来,但方才招招针对自己劲路弱环的感觉却消失了,忍不住脱口道:“这是‘纯阳剑’么?”
        “是。”岑含在“纯阳剑”上的浸淫时日更短,但这门功夫相较于“周天四象功”却更为纯粹,对方是“意”,而自己则是“顺”,以至简对至简,以大气象对大气象,再不用勉强以灵觉去捕捉对方奇诡异常的动势。
        杨忆之斗志昂扬,朗笑道:“来得好。”气势更上一层。二人此时皆已毫无保留,各自浑然忘我,只斗得满院子的人如置身炼狱,连呼吸都极为艰难,修为稍差者早已以昏死过去,如南宫翎,以也亏得这几年在岑含身边精进极大,才面前站立得住,兀自面色惨白。只有乐心,虽然心中暗暗乍舌,看似紧盯着二人,实则暗中目光一直不离蔺溪。
        忽然齐齐两声长啸,众人身上压力陡增,只见二人倏忽间一分,各自一个蓄势,蓦然如两股巨浪对撞而上。便在这一刻,乐心心有所感,同时而动,闪电般出现在蔺溪身侧,双掌连击,将四个白衣人击得倒飞出去,过程中南宫翎与曲听风齐齐失声惊呼,不及细想,顺手一牵一带将蔺溪救回本阵,再一看,险些站立不住。
        只见岑含面色煞白,半跪在地,嘴角溢出 一丝鲜血,肩上更是血如泉涌,迅速点了自己几处穴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眼睛却死死盯着杨忆之和他身边的三个白衣人。
        当先一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傲俊秀的脸庞,声音也一样冰冷:“‘绝仙手’?好威风!可惜也到了该拿命抵债的时候。”
        乐心胸口猛地一窒,这人赫然是耶律潜。


        IP属地:浙江249楼2019-03-18 14:17
        回复
          岑含缓缓道:“这一击你等了很久罢?”
          乐心身子一晃,已经挡在岑含身前。南宫翎与蔺溪齐齐上前,一左一右将岑含扶住,曲听风在后面望着蔺溪,神色复杂。
          蔺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颤声道:“你……”
          岑含面露笑意,柔声道:“别哭,还死不了。”说着目光又回到对方几人身上,道:“忆之先生好深的算计,想来今日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这里罢?”
          杨忆之笑道:“误会,误会。君之才谁人不爱?此情此景,实属无奈。”
          “只不过足下早就料到我不会杨家,是么?”
          杨忆之笑而不语,不管是明着来的杨家,还是暗着来的“天下”,都已经极力招募。事实证明,这人半年前离开李唐朝廷,并不单纯是因为与李存勖有隙,名利声色皆不能动,这样的人本就不属于朝堂,只会遵从自己的内心。即便对王图霸业有意,也无法作为手下来驾驭,更多地会成为对手。
          “不过忆之先生为了让我不起疑心,不惜将杨家的秘密公诸于众,倒真是心宽得紧。”
          杨忆之忍不住皱了皱眉,说到底自己说那些的时候心里还是抱了一丝侥幸,也许真能打动对方呢?可惜事实证明自己想多了。
          耶律潜冷笑道:“我们既与杨先生合作,自然不会泄露他的秘密,你死在顷刻,操的心未免多了些。”
          岑含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哂道:“我记得当初杀老贼的时候,可没有从背后下手,耶律兄莫不是没有把握正面杀我?我岑含何德何能,竟劳两个大高手,一个一流好手,为取我性命不惜合力背后偷袭。余下两位英雄,这等事都不怕做,难道还怕以真面目示人么?”
          耶律潜冷冷道:“说得一字不错,可惜我今天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比武的。”
          一言方出,站在左边的一人也摘下蒙面之物,只见这人容貌也颇为清秀,却不是耶律潜那般锋芒逼人,而是一派淡然冲和之相,正是耶律玄另一得意弟子萧清。
          “岑兄怕是误会了,杀师之仇不共戴天。拜足下所赐,我天山早已面目全非,今日来是为取足下性命,至于怎么取,没有人关心。”
          言语间最后那人也露出真面目,却是墨商。
          岑含与他四目相对,蓦地眼中一片黯然。
          乐心觉出他气势陡泄,暗暗心惊,忍不住道:“眼下可不是你消沉的时候。”
          岑含被他这么一说,心头也是一凛。若是只有自己与墨商二人,今日引颈就戮又有何妨?但此情此景自己若死了,乐心、南宫翎与曲听风势必也性命难保,至于蔺溪,甚至连生死都不能自主。想到这里猛地吸了口气,轻轻挣开蔺溪与南宫翎,眼神复又恢复神采。
          乐心心有灵犀,笑道:“这才像话。”
          曲听风望着二人若有所思,冷不防手里忽然多了样东西,转头见是南宫翎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IP属地:浙江250楼2019-03-20 09:13
          回复
            话分两头,却说岑含五人出了庄子,并不走寻常路径,径自一头扎进竹林,没奔出多远,忽然脚下“咔嚓”一声,也不知谁踩到了甚么物事,未及一愕,四面八方响起破空之声。岑乐曲三人不及细想,各执刀剑在手,与南宫翎一双大袖占据四角,将蔺溪护在中间,不多时便见削尖了的竹刺掉落一地,醒悟过来这竹林之中实是机关陷阱密布。
            岑含当即令几人就近藏身,南宫翎沉吟道:“这林中着实太过危险,如此下去,就算不伤也迟早被发现。依我看不如这样,岑含和蔺姑娘藏在这里,我们三个出去抓个人来,把从这鬼地方出去的法子问出来。”
            乐心摇头道:“你忘了带我们来的那人么?这些人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说,白费劲。这万一要是遇上杨忆之、耶律潜或者墨商,还白白送了仨人头,便是不遇上这仨,遇上扬崇义之流,也难免打草惊蛇。”
            南宫翎道:“那你说怎么办?”
            乐心笑道:“办法一定有,就是我一下还没想到。”
            岑含忍不住笑道:“咱俩一样,不妨比比谁先想到。”
            蔺溪看了看岑含,又看了看乐心,只觉得不可思议,这种时候这两人居然还笑得出来。再看看南宫翎和曲听风,一个一脸的无奈,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不解。
            岑含望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道:“行了不说笑了,眼下情形,出去死路一条,只有在林子里方有一线生机。我没弄错的话,咱们现在是往东南,只要保持往一个方向走,就一定出去,但话虽如此,要这么一直走着不被发现也是痴人说梦。只有以一人为饵,加以误导,余下的人……”话没说完,乐心与南宫翎异口同声道:“我去!”
            岑含苦笑道:“别闹了,对方要的是我的命,你们谁都不好使。”
            二人又几乎同时道:“不行!”
            岑含转头去看蔺溪,见她眼中泪光莹莹,一个劲摇着头,不禁怜意大起,忍不住伸手去轻抚她脸颊,柔声道:“听话,跟着乐心、三叔和曲兄逃出去,你无恙,我才能安心御敌。记住,回到蔺家庄后让你爹把动静闹大报官,只要官兵一到,这局就算解了。”又对三人道:“溪儿就拜托三位了。她活着,我活着。”后面这句却是说给乐心和南宫翎听的。
            南宫翎默然无语,自己这边三人合力,也需在不遇上大高手的前提下才有机会,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曲听风忽道:“我与岑兄同往,也好有个照应。”
            岑含看着他,摇头道:“多谢曲兄高义。但溪儿这边更需要你。”
            曲听风默然无语。
            乐心忽道:“那你也记住一件事。”
            “你说。”
            “你活着,我活着。”
            岑含一怔,忽笑道:“好,我也一样。”


            IP属地:浙江251楼2019-03-21 10:51
            回复
              竹林里的风格外阴冷,乐心、南宫翎和蔺溪也停住了脚步。
              这是他们准备穿过的第二条小径。不久前一阵奇怪的哨声调走了部分白衣人,使得第一条小径上只剩两个,三人分头行动,南宫翎保护蔺溪,乐心拿下一个,曲听风拿下一个,本来解决得干净利落,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大功告成时来了第三个。虽然没正面撞见,但最后那点动静还是引起了注意,一阵哨声又引来不少白衣人,几人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敛声屏气慢慢往前,好不容易溜之大吉,但到了这个地方,却是万万过不去了。
              眼前这条小径上有四个人,看身形还有些似曾相识。这个人数不足以击杀三人,但要纠缠住绰绰有余,硬闯肯定是行不通的,但也放弃也是断然不能的,岑含已经制造过一次机会,不能每次都指着他,得想个甚么办法过去。
              正一筹莫展,忽听有人朗声道:“乐心、南宫翎!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
              这声音正是朱麒。四人吃了一惊,乐心与南宫翎眼神瞬间锐利。
              只听他又道:“乐心小儿,你不是号称‘神刀将军’么?怎么这会儿像个王八,只知道缩在壳子里,不敢出来见人?”
              乐心眼神一缓,忍不住呸了一声,轻声道:“你他娘才是王八,你全家都是王八!”
              难怪觉得似曾相识,这四人都是“冥府”“十殿阎王”里逃脱的那四个。没想到杨忆之这么神通广大,竟能收服这些“冥府”旧部替自己卖命。
              “冥府”当年可说是毁于岑含、乐心这些人之手,朱子暮之于朱麒便如耶律玄之于耶律潜,他对岑含的恨可说一点都不比耶律潜少,只是功夫却是天差地别,“冥府”这四人加起来,也不敌一个耶律潜,所以也没有办法像耶律潜一样和杨忆之合作,面对杨忆之这样的人,只有俯首称臣以求保命。
              只听他又道:“南宫翎,你当年手弑义兄,这二十年来手上更是人命无数,难道真以为还能做回当年的‘狂生’,与其生不如死地活着,不如让我送你一程如何?”
              乐心转头看南宫翎,只见他淡淡道:“说得一点都没错,只可惜没一点新意。”
              朱麒既已是“天下”之人,自然能从方才的几下哨声里得知岑含现在西边,而这附近则是另外三人中的一个或几个。自己虽然没有能耐也轮不到去对付岑含,但若能杀几个他重视的人,也能稍稍宣泄心中的恨意,是以出言相激。
              周围竹林仍是一片寂静。
              朱麒大感不耐,忽然喝道:“南宫翎!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又嫁祸给公孙牧云的是谁么?没错,就是老子!是我杀了你一家老小,也是我派人引诱公孙牧云和你先后赶到,让你以为是公孙牧云杀的人。你以为公孙牧云是因为心乱了才被你重伤的么?错了,是老子事先送了他一掌,才让他在你手里送了命!怎么样?你是不是应该出来谢谢我?”


              IP属地:浙江252楼2019-03-22 09:28
              回复
                平心而论,除了耶律潜,朱麒大概是这些人里最想杀岑含的一个。
                之所以不如耶律潜,是因为自己对朱子暮并没有类似耶律潜对耶律玄的感情,不存在为谁报仇。
                同样高高在上,朱子暮却不是相信感情的人。有功必赏,金钱女人都不会少;有罪必罚,酷刑丧命也躲不过,是纯粹的御下之术,没有半分人情,甚至是情绪波动。所以他活着,并没有人欢欣鼓舞,他死了,也没有人伤心流泪。
                自己当时拥有的一切,本就是拿命换来的。
                但这一切都毁在了岑含的手中。
                洛阳城外,太行山中,迷魂局内。
                这个少年曾数次在自己手下垂死挣扎。
                但最后却灭了大梁,杀了朱子暮,埋葬了“冥府”。
                他凭甚么?
                他必须死!
                不仅是他,任何与他有关的人,都必须死。
                林子里仍然没有动静。
                林子里为甚么还没有动静?
                朱麒猛然抬头,目光如刀,刺向南边的某处地方。几乎是同一刹那,另外三人视线也聚集到同一个地方。
                细不可闻的声响,但逃不过高手的双耳!
                四人同时射了出去,如同四支破空的利箭,人尚未到,忽听有人低喝道:“走!”几乎同时,一蓬针雨劈头打来。
                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一分一合,针雨自中间而过,只见前方竹林便人影一闪而没,当即发足追了上去。
                林中不似小径之上,到处都是机关。四人追出一阵,身上已然挂了不少彩,而前面那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衫上能望见片片血迹,只是每每四人发力或遇上机关,他便是一蓬针雨,是以追了一阵只是拉近了一些距离,并没抓住他。
                换做平日,这类暗器伎俩根本不值一提,但一边应付随时都可能触碰到的机关,一边再来躲闪这些针,就十分不易了。
                朱麒自然已认出这人是谁,忍不住冷笑道:“南宫翎,以你这点本事,难道真以为能拖住我们?”南宫翎没有吭声,前方光线渐亮,隐隐能望见小径和上面严阵以待的白衣人,却望不见他前面还有人。
                朱麒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道:“不好,中了调虎离山计!”
                “现在才发现么?还以为骗不了你们这么久。”南宫翎忽然不跑了,缓缓走出竹林。
                朱麒阴沉着脸,一字一顿道:“我低估了你。”
                “不过好在我高估了你。”
                “尽管嘴上痛快罢,毕竟再过一会儿,你连死法都没有办法自己选。”


                IP属地:浙江253楼2019-03-23 09:34
                回复
                  李太白一代奇才,不仅诗才独步天下,剑术亦举世无伦。其剑如其诗,天马行空,大气狂放,剑势凌厉逼人,且变化精奇,难以预测;与墨商的“神机千变势”和杨忆之的“江山如画”颇有异曲同工之效。只是南宫翎修为难望当年太白项背,难以尽其妙,但饶是如此,也逼得朱麒左支右绌,颇为狼狈。
                  朱麒没料到他武功进境至斯,大感震惊。但实际上,自从南宫翎脱离“冥府”一下,二人从未真正交过手,即便当初镇州“迷魂局”中,也是一个局内一个局外,朱麒对他武功的了解,还停留在“黑无常”的时候。
                  却不知这两年多来南宫翎在岑含身边耳濡目染,受益匪浅,而“迷魂局”一役见到公孙牧云后,更是下定决心有朝一日要以二哥的成名之技报仇雪恨。他本天资上佳,只是二十年来浑浑噩噩,是以无有寸进,但一朝醒悟,便突飞猛进起来,尤其后来亲眼见证岑含与朱麒、李存勖的两次大战,更是有所顿悟,不知不觉间早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境,虽不如朱麒精深,却也早已不复当初那般悬殊了。
                  如此斗了一阵,朱麒虽被他先声夺人占了上风,守多攻少,也未露败相。又过二十招,渐渐收摄住心神,“五行绝命手”施展开来,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武功是朱子暮早年成名绝技,也是朱麒成名的资本,只要劲力沾上心肝脾肺肾五经和相应络脉,便能伤及脏腑,凶残霸道之至。当年不知多少人因心存畏惧而束手束脚,结果死在这门武功上。
                  南宫翎跟了他二十年,自然清清楚楚,措手不及被他扳成均势后,剑法随之一变,陡然变成了两败俱伤的拼命架势。朱麒没料到他如此决绝,心神稍乱,破绽立现;“太白剑”本就张狂,加上南宫翎早已舍生忘死,一时剑气之凌厉,直让人气为之闭,此消彼长,短短十数招之间,又重新占据上风。
                  朱麒此刻已出全力,却占不到半分上风,不由大感焦躁,这一下破绽更大,南宫翎本是搏命,生死之间哪容得些许大意?只听得“嗤嗤”连响,朱麒手臂、大腿、肋下接连中剑,亏得功力精深,才在千钧一发间都避开了要害。
                  南宫翎全然占据上风,不由地意气风发,清啸声中,招式越发清奇,到了后来,竟闭眼而斗,像极了当年的公孙牧云。眼见对手渐无还手之力,蓦然间啸声骤停,人剑合一,直奔朱麒心口要害。
                  这一招朱麒避无可避。
                  但朱麒根本没有避!
                  “噗”的一声,长剑透肩而入,与之同时的,是朱麒拍到南宫翎胸前的手掌。南宫翎遽然而惊,本能抬左手格挡,一触及对手手掌面色惨变,不及细想,脚下猛然发劲,带出朱麒身上的剑刃,退开两丈,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只见地上血迹点点,妖艳之中透着诡异。
                  朱麒随手点了右肩几处大穴,稍稍缓解伤口血液流出,目光幽冷无比:“你以为只有你会拼命?”


                  IP属地:浙江254楼2019-03-25 09:55
                  回复
                    “终于拼命了。这么说是觉得我这个曾经的走狗,已经变成了不得不拼死一战的对手了?”南宫翎面无血色,却有股异样的神采,越发狂放不羁。
                    朱麒缓缓道:“你确实不一样了,已经做回当年那个‘狂生’,甚至武功远胜当年。但这甚么都改变不了,不论胜败,你都必死无疑。”
                    “血手阎罗”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声,靠的并不是运气,一旦冷静下来,无论心智、武功,还是那份狠戾,都远非一般江湖人士能比。当年的南宫翎并不是无谋之辈,却还是中了他的算计,以致兄弟相残。
                    南宫翎笑道:“我本就没打算活着,要的不过是你死。”
                    “那就来试试!”一言方毕,朱麒双手指节爆起一串渗人的声响,声尚未停,人已如幽灵飘到南宫翎身后,一掌拍到后心。
                    南宫翎面无讶色,仿佛早已料到,大袖摆动,一指自袖中而出,疾点他手心“劳宫穴”。
                    “袖里乾坤”!
                    朱麒冷哼一声,掌变为爪,直直抓下;却不料他这一指只是虚招,双臂劲力一错,指回剑出,直奔肩头。
                    这一番交战已不如先前电光火石,但凶险之处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朱麒双掌所向,招招不离南宫翎五阴五阳十条正经;而南宫翎则是“太白剑”与“袖里乾坤”交互为用,招呼的无一不是要命的地方,宛如一场博弈,只看谁先得手。但二人伤势都不轻,渐渐地,朱麒只觉浑身的气力一分一分往外泄,眼前金星乱冒,南宫翎则是左肺如被火烧,意识渐渐模糊,只凭一口气强撑。
                    转眼五十余招,对二人来说却仿佛是过了几十年,二人越打越慢,最终不得不停下来,各自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眼神却都已涣散。僵持了约莫半盏茶时分,南宫翎忽然一声大喝,仗剑而上,朱麒忙提气相抗,斗了二十来招,又双双难以为继,不得不再停下来。
                    朱麒嘴角漾开一丝残酷的笑容,嘿然道:“真可惜,看来你今天没这能耐杀我。”
                    南宫翎低着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人也一动不动。
                    朱麒心中狐疑,也不敢贸然靠近,只取守势。观望良久,见他仍无动静,不由稍稍松了戒备,冷不防南宫翎雷霆一剑崩到小腹,当时大骇,勉强避开要害,只听“嗤”的一声,长剑刺入大腿,直钉到骨头上。
                    朱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左掌疾弹而出,“叭”的一下打中南宫翎右臂“神门穴”,直打得南宫翎心口一缩,差点昏死过去。
                    朱麒定了定神,蓦地狂笑道:“天不帮你南宫翎!这一剑本有机会杀我,可惜你没成功!现在你心肺两处重伤,就是天王老子也续不了三天的命!你就带着这份绝望和不甘,好好下去忏悔罢!”
                    南宫翎却已听不清他在说甚么,只觉整个人仿佛快要死了一般,光是站着就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倾尽所有,也终究只能到此为止么?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如同罩上了一层薄雾,薄雾越来越浓,也渐渐汇聚,最终凝成了一张脸。
                    公孙牧云的脸。
                    南宫翎双目陡睁,一声暴喝,如闪电般射了出去!
                    朱麒中剑后,目光没离开过他本分,几乎同时,身子诡异一弹,抢先袭到,左手按下他持剑手腕,右掌用尽全力打向他胸口。
                    南宫翎此时几无意识,本能地往右闪了闪,掌力应声落在左肩,沉闷无比,只觉喉头一阵腥甜,鲜血狂喷而出,如一阵血雨,尽数打在朱麒脸上,身子一软往他身上倒了下去。
                    朱麒冷眼望着南宫翎,眼中既有冷酷,也有乖戾。正要侧身避开,不料对方身子忽然一转,猝不及防间整个人滑入自己怀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长剑自南宫翎前腹而入,朱麒后背而出。
                    朱麒面部渐渐扭曲,眼中渐渐变成了绝望,嘶声道:“你这个疯子!”
                    南宫翎已经笑不出声音,却还是大笑着,用尽全力道:“有你这条命,我才有脸去见两位兄长,老老实实跟我一起下去罢。”
                    朱麒双眼翻白,只喃喃道:“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渐渐没了气息。二人身子一斜,齐齐轰然倒地。
                    竹林的风一如既往的冷,冷得好像要把人的灵魂抽离出去。
                    南宫翎眼睛慢慢看不见,耳朵也慢慢听不见,只一抹笑容留在嘴角,最后一丝残念也逐渐随风远去。
                    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浸透了二人的衣衫,也洗净了所有的罪孽。
                    “乐心,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IP属地:浙江255楼2019-03-28 08:50
                    回复
                      蔺溪道:“他是谁?”
                      “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侠。”乐心淡然道。
                      蔺溪怔了怔,道:“那他为什么要拦住我们?又为什么要和那些恶人一起害岑含?”
                      乐心叹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大侠也是人。不论多厉害的人,若是亲眼看到亲如兄弟的部下惨死在自己面前,也必然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一个大侠,心中所想,只有将仇人碎尸万段。”
                      蔺溪心中一寒,道:“是你们杀了他的部下?”
                      “虽不是亲手所杀,但也没甚么分别。”
                      “那你们……”蔺溪忽然住口,不敢再往下想。
                      乐心道:“咱俩认识不到一日,你不了解我再寻常不过。但你总该了解岑含。在你心里,他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么?”
                      蔺溪摇头。
                      乐心缓缓道:“这世上的多数敌对其实都与善恶无关,只是时势使然,不得不站到那个位置。平心而论,我们何尝没有重视的人死在他们手里?”
                      蔺溪不说话了,再迟钝的人都该明白,这是死仇,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
                      “你打得过他么?”
                      乐心笑得意味深长:“也许打不过,但我只能赢。”转头对一旁的曲听风道:“曲兄,蔺姑娘就交给你了。”
                      曲听风道:“你我合力,当可一战。”
                      乐心摇头:“这一战是我的劫数,你我合力,便无人保护蔺姑娘。”
                      墨商轻轻放下木匣,这一次他不用取剑,因为剑一直在手。
                      “我墨商半辈子行事光明磊落,只这一次背后伤人,是我人生的污点,但我却不后悔。这一剑没取岑含性命,是他命硬,但你是不是同样命硬,就要你自己证明给我看了。”
                      乐心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并非止战止杀的墨商,而是一心复仇的墨商,是不是?”
                      墨商一怔,默然不语。
                      乐心缓缓抽出长刀,继续道:“今日的你,并非为大义而来。杀人偿命确实天经地义,但我问一句,镇州之战无我二人,你真能守住城池?中都城下无我二人,你“墨宗”就能打退攻城铁骑?”
                      镇州之战,到最后城中早已断粮。而中都之战,守军以乌合之众、残垣断壁迎战整个大唐最为精锐的军队,强弱之势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一切其实早已注定。
                      墨商神色有些激动起来,凛然道:“那又如何?大丈夫心存大义,何惧一死?”
                      乐心冷笑道:“好一个‘何惧一死’!既已作好觉悟与时势为敌,又为什么最后把仇恨放到一两个人身上?既然无法承受这些,又何必惺惺作态?”
                      墨商面沉如冰:“任你诡辩千万,我墨宗数十条人命都在天上看着,躲得过么?”
                      “我本就没打算躲,”乐心亦沉声道,“但你怕是不知道,嗣昭、存进二位将军,也在天上看着!”
                      墨商眼眶泛红,惨笑道:“说得好!血仇只有血才能解,何必再多废话?”
                      乐心长刀一震,嗡嗡作响,咬牙道:“从前的你,是我们望尘莫及的盖世英雄,即便两次为敌最终都胜出,却让我们觉得自己才是败者。可今时今日,我乐心绝不会败在你的手上,不论是因为执念还是形势。”


                      IP属地:浙江256楼2019-03-29 09:40
                      收起回复
                        墨商冷冷道:“岑含本就该死!至于其他事,与我何干?”
                        “是啊,与你何干?”乐心忽然退开三步,反手将刀插在地上。
                        墨商并不追击,也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乐心的话还没有说完。
                        “今日的你,想的不过是报仇;一如今日的我,想的不过是竭力完成好友的嘱托和营救他。没错,我打不过你,拿着刀,我永远都打不过你。”乐心身子微微一沉,空手摆出了一个攻防架势。
                        曲听风一下怔住。
                        墨商蓦地沉下脸来;“你要空手和我打?”
                        乐心的眼神中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笃定。
                        墨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忽然步子一动,“寸芒”攻到他面前。乐心心有所感,撤步而退,不料“寸芒”路数极诡,刃口莫名一斜,仍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口子,但他却似毫不在意,一退一进间,右手一记掌刀当头劈到。
                        墨商看在眼里,当即横剑上封,剑刃迎掌刀,左手一抖,顺势将掷出去的“寸芒”拉回。乐心面无表情,纯粹本能反应,左臂同时而动, 贴住他剑身,右手半路变为下插,直奔胸口而去。适逢墨商“寸芒”回到手中,也是想都不想,当胸直刺。
                        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墨商持刃,乐心空手,终究相差几分——“寸芒”到乐心胸前时,掌刀离墨商胸口尚有三寸。但乐心反应快得离谱,似有预感般退步化解,只是“寸芒”无法以常理揣度,虽避开要害,但胸前又添新伤。
                        这一轮拼斗论形势与方才并无太大差别。乐心虽厉害,但在“神机千变势”之下仍然全面落了下风,渐渐守多攻少,伤口也越来越多,几次都是千钧一发死里逃生。蔺溪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目为之湿,既大受震撼,亦为其执念所感染,曲听风也是双手沁出了冷汗。
                        但只有墨商才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越打越轻松,却感觉对方越来越锋利,如芒在背。越斗下去,这种怪异感越发强烈,不由心中烦躁,蓦然间一声低喝,劲凝一点,“寸芒”脱手飞出,几乎同时,身剑合一,追影而上。
                        这一势“如影随形”是他剑法中杀招,前后两击劲力之奇、身法之快、衔接之妙当世无二,可说天衣无缝。
                        但就在这一刹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是这个。”
                        乐心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动。
                        乐心的人已迎上“寸芒”!
                        利刃近在毫厘,往前三寸便没入眉心。
                        这一瞬间,所有一切都化为乌有。
                        无进。无退。无攻。无守。无生。无死。无我。无物。
                        只有刀!
                        两声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过,墨商身形暴退,直退出两丈开外才站定,低头望了一眼胸前的血迹,一脸的惊诧。
                        乐心手中并没有兵器。
                        方才格开“寸芒”与“墨子剑”,差点给了自己致命一击的,是手刀。
                        血肉之躯。
                        “成了。”乐心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成了?”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自己已够纯粹,欠缺的只是火候。”乐心自言自语一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却不知所谓攻守进退,左右高低,无一不是杂念,念头一起便难有纯粹,更遑论登堂入室。这才是我这些年进境缓慢的根源。”
                        墨商眯起了眼:“所以你在与我这一战中抛弃了一切,甚至生死。”
                        乐心笑了:“这是一场豪赌。赢了绝处逢生,输了,我便把命交代在这里。”
                        “所以你觉得现在已能真正与我一战?”
                        “不。”乐心摇头,“如今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IP属地:浙江257楼2019-04-01 09:59
                        回复
                          墨商大惊,连声呼喝众弟子后退,紧接着一声锐啸,全力使开解数,但见他诸般变化仿佛不似来自人间,时而狂放,时而阴诡,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无论他怎么攻,始终近不了乐心的身,无论他怎么守,始终化不了乐心的劲;不知不觉中只能凭身法闪避,偶尔寻隙反击,也是收效寥寥,全然落了下风。反倒是对方刀势有增无减,稍有不慎便为他刀劲所伤,劈开肉绽,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仗剑纵横半生,墨商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蓦然间一声大喝炸开,墨商心头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力陡然袭到。墨商只觉这劲力仿佛要将自己切得四分五裂,本能之下也是一声大喝,劲凝一点,“寸芒”直击而上。只听“叮”得一声,利刃竟自中间而断,半条手臂当时失去知觉。
                          墨商闭目待死,不料乐心忽然收了掌刀,转身而去,不由心如死灰,叹道:“罢了!”忽然倒转半截“寸芒”,往自己喉前抹来。
                          这番变故乍起,一众“墨宗”弟子皆不及作出反应,都呆在原地。眼见一代英雄殒命,忽然“寸芒”停在喉前一寸三分处,再难往前毫厘。
                          阻止这一切的,是一只手,乐心的手。
                          墨商涩声道:“我已一败涂地,难道连求死都不能?”
                          众弟子到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哭喊“宗主”。
                          乐心面无表情,只道:“不能。”
                          墨商冷笑道:“你想羞辱我?”
                          乐心忽道:“你知道你为甚么会败?”
                          墨商看着他,眼中一片茫然。
                          “那是因为你的剑早已没有神髓。一把没有‘神’的剑就像一个失了魂的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如何能赢我?”
                          墨商低头惨笑,笑着笑着泣不成声:“他们死了,都死了!追随了我十几年,到头来不过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做了孤魂野鬼。而我墨商,却连为他们报仇也做不到。”
                          乐心叹道:“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何追随于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是不是也早做好了一死殉道的准备?更何况,他们之中,绝没有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因为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亲自安排下葬的。”
                          墨商转头看他,一时怔然无语。
                          只听乐心幽幽道:“‘墨宗’的义,是天下大义。这天下之重又岂是你一个人所能背负?我们从未与‘墨宗’为敌,‘墨宗’之敌,是人心。”
                          墨商一激灵,道:“人心?”
                          “人有贪念,这世上便有攻伐。‘墨宗’以止战为责,走在了天下人前面,但天下人却来不及跟上‘墨宗’,何其可叹,又何其可悲。”
                          墨商沉默良久,才摇头道:“我奉行大义二十年,一手创立‘墨宗’,不曾想最终是自己一念之差入了歧途。”
                          乐心苦笑道:“这算是哪门子的歧途!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你是英雄,更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爱恨。我们都不曾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好!今日之后,你们二人与我‘墨宗’无冤无仇,两不相欠。”
                          “‘墨宗’将何去何从?”
                          墨商慨然道:“大义所趋,吾辈所往。”
                          乐心道:“那今日呢?”
                          “如你所说,我也是人。接下来我不与你们为敌,也不会帮你们。”
                          “多谢!告辞!”
                          这一战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再耽搁下去形势会如何,乐心不敢想象。
                          日头渐西。
                          每一天由朝而暮都是一场生死。而近日,死气已经越来越重。
                          岑含身在竹林之外,也在三人包围之中。
                          身子无比沉重,两条腿也仿佛灌了铅,甚至眼睛也快要睁不开。只要睡下去,就永远都醒不来了。
                          但这样的时刻岑含并不陌生。
                          因为自己本就是这么过来的。


                          IP属地:浙江258楼2019-04-03 09:01
                          回复
                            三人顿时斗作一团,只杨忆之仍是在一旁含笑观望。
                            萧清摸不准杨忆之用意,忍不住高声道:“杨先生真是有兴致!”
                            杨忆之丝毫不以为忤,道:“诚如令师兄所言,这一路斗下来,岑先生虽神勇,但终是伤重之躯拖到现在,怕也已是垂死之争。此时此刻,正是二位报师仇之际,杨某还是识趣一些,在边上做个见证,岂非美事一件?”
                            萧清淡淡道:“如此说来我师兄弟二人还要谢谢杨先生?”
                            杨忆之大笑道:“不敢!不敢!”
                            这一番话俨然吃定了自己,岑含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心中冷笑,也不知道是笑二人,还是笑自己。
                            从故意现身引诱来三人到此时此刻,一路从林子里纠缠到林子外。能用的手段都已用尽,该想的法子也都想完,剑已断刃,人已途穷。
                            论武功,对面两个大高手,一个一流好手。论心计,如今的耶律潜沉稳冷静得可怕,而萧清本是心思细腻之辈,至于杨忆之,更是老谋深算。
                            说不清是第几次像这样在生死之间徘徊了。
                            更说不清自己心中这股子豪气究竟是哪来的。
                            一阵长啸忽然平地而起,直冲云霄,浑不似将死之人能够发出。
                            杨忆之拍手笑道:“‘力拔山兮气盖世’!当年垓下霸王,想来也不过如此。”
                            耶律潜面色凝重,沉声道:“师弟,你退下!”一言方出,萧清步子一错斜斜飘出圈外。
                            耶律潜继续道:“你我恩怨始于嘉兴城外,又终于这嘉兴城外,实在是再好不过。这最后一程,理当由我送你。”
                            岑含手足不停,啸声越来越高,陡然间身法一疾,窜到他身后,看也不看,反手甩出一掌。
                            这一击身法是“扶摇穿林身”,劲法却是“九龙劲”,出的极为突兀,锋芒所指,俨然是耶律潜一身劲力最为薄弱处。
                            耶律潜对他的武功并不陌生,只是先前岑含身法与劲力要么都是“青龙台”的路数,要么都是“玄武观”的功夫,要么都是“朱雀阁”或“白虎殿”的手段,总是一一对应,浑然一体。忽然交互为用,颇有些措手不及,但耶律潜修为精深,饶是如此,也不过是错过了闪避之机,当下抬臂上封,以劲御劲。
                            掌臂相接,九股奇劲四散窜开。耶律潜早有防备,运劲一裹,尽数束住,随即沉气发劲,适逢“九龙劲”转“离火劲”,生生被压住。正自冷笑,九股“离火劲”再变,化成极尽刚硬猛实的撞劲,耶律潜猝不及防,眉头一皱,脸色一阵刷白,却是被震伤了。
                            岑含一招得手,身子似有某种呼应,一路攻势如行云流水。
                            从一开始让对手产生“一种身法配一种劲力”的误解是自己早就计划好的,但这只是个取巧的法子,未必真有效,真正连岑含都没想到的,是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竟往前精进了一步。原本“劲中藏劲”的功夫,自己只能一劲生化一劲,一击打出两种劲法,但此刻二变成了三,多出一次生化,却是天差地别。
                            萧清见耶律潜受伤,不由心中一紧,但他深知这个师兄的性子,若自己出手相帮,怕是要让他恨一辈子。
                            果然耶律潜只是笑了笑,淡然道:“你若不垂死挣扎到这个地步,这段恩怨的结局又岂能圆满?”言语间十六重劲喷薄而出。
                            以刚对刚是伤重之人的死穴。
                            耶律潜知道,岑含也知道。但知道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几乎同时,岑含双手直奔耶律潜腰间,无上灵觉所至,这一手仍然旨在破劲。
                            耶律潜嘴角漾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掌到中途忽然一变,竟硬生生变成了另外一招。
                            以快打慢!
                            但他这一变,岑含也变了,不是避实击虚,而是“顺”,顺势一变,轻轻巧巧避开。
                            耶律潜微感讶异,但攻守一刹之间无暇细想,本能再度变招,冷不防周遭气氛一变,岑含如影随形“顺势”而上。这一“顺”之间,天地万物都“动”了起来,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涌来。
                            “纯阳神剑”。
                            一旁的杨忆之忍不住叹道:“虽还谈不上相融为一,但两种绝学交互为用到如斯地步,岑先生真是甚么时候都能叫人吃惊!”
                            他这一番话之间,二人强行拼了一招。耶律潜反应不及勉强吐劲,十六重劲来不及出到一半便撞上了对手的劲力,硬生生被震开四步。岑含本意将他逼开,跳出包围再度寻找摆脱的机会,熟料对方即便劲力打了极大的折扣,这一击之下自己仍是几乎昏死过去,浑身气血为之一僵,竟然半步挪动不得。


                            IP属地:浙江259楼2019-04-08 09:51
                            回复
                              耶律潜缓缓放下双手,神情复杂。转头望向萧清,见他只是微笑望着自己,双目却已湿润。
                              自己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但永远想象不到它最后会是这么一个样子。当年北国残雪之中,恩师巍然屹立的身影和那双眼睛尚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眼前这一切才是虚幻。
                              这世上有一种人,只会死,不会败。
                              耶律玄就是这种人。
                              而今天,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承认,岑含也是这种人。
                              耶律潜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到岑含跟前,抬起手掌停在他胸前,缓缓道:“这一战是你赢了,但诚如你当年,我要的,一样只是报仇。”话音落处,掌心轻轻一含,正要吐劲,猛然间耳畔一声虎啸炸开,声未落地,罡风已至。
                              这一击声势之雄,速度之快,生平罕见。耶律潜心神都在岑含身上,全然不及防备,危急关头本能一声暴喝,强行运劲相抗,只听一声闷响,耶律潜喉头泛甜,不由自主双脚离地,腾空倒飞出去,撞到两丈外的一棵树上,眼前金星乱冒。来人一击得手,身子不停,错步间缩地成寸,只一个眨眼,手指点到三丈外杨忆之喉前。
                              杨忆之一直旁观在侧,反应远比耶律潜快,也不知甚么时候已然持剑在手,腕子转处,剑刃已经快削上对方手指。熟料对方竟如未卜先知,手指凭空往后缩了一寸,就在同一个瞬间,自己腕子一麻,长剑险些落地。
                              杨忆之暗叫不妙,撤步疾退。劲力入体无比熟悉,正是岑含的“玄武针”,方才二人大战他一直旁观,固不知岑含“周天四象功”又有进益,但毕竟先前拼了一场,又一路缠斗下来,自是了然这劲力之中尚有变化,当时内劲一裹,在“玄武针”转“九龙劲”之前已然束住。正要将之震散,不料九股劲力再生变化,腾起九股炽热,杨忆之猝不及防,脸上一阵苍白,尚未缓过劲来,“离火劲”又转“神虎杀”,猛劲肆虐,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再看那人,早已将岑含扛在肩上,一气奔出六丈远,一个纵身,跃到了不远处一头白鹿背上。中途萧清出手阻拦,却连衣襟都未沾上,转眼绝尘而去。
                              耶律潜与杨忆之相顾骇然,良久,耶律潜道:“这人是谁?”
                              杨忆之苦笑道:“我也想知道。”
                              耶律潜不由冷笑道:“这世上竟还有杨先生不知道的事么?”
                              杨忆之倒也不着恼,淡然道:“天下奇人异士无数,杨某纵然手段通天,要说尽知,也是妄言。”
                              耶律潜没多纠缠这个话题,又呆了一阵,才道:“这人武功武功路数与岑含一般无二,甚至更厉害,只是似乎并不会纯阳剑。不过即便如此,双方无伤的情况下,单打独斗你我也未必能赢。”
                              杨忆之点头道:“是啊。世间竟还有如此高手,我等却浑然不知。此人若非大隐,便是枭雄。”
                              “可惜了,就差最后一击。”
                              “无妨,你我心知肚明。伤重至此,纵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IP属地:浙江260楼2019-04-12 09:08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