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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寻道&虽然以前贴过,我还是从头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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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家是武林世家,即便普通庄客也是训练有素,拳脚功夫非凡,对付寻常武师根本不落下风。但今时今日,这十五人却如豆腐做的一般,短短数十招内躺了一地,竟无一人捱过十招,尤其面对那四人中的一个威猛大汉,更是三拳两脚间便被制住,毫无反抗之力。但这伙人却只将人打晕,并不取命,倒不是心存慈悲,只因死了人,官府便会插手,反有诸多不便。
一时四人面前只剩一辆马车。
车中仍没有传出半点动静。四人缓缓围上,圈子越收越紧,眼见就要攻入,骤然间一条人影爆射而出,直奔那威猛大汉,但见来人出手狠辣,招招均攻要害,不留半分余地,正是罗叔。其他三人见他出来,却不上前围攻,反而一个拧身,齐齐冲向了车内,才到门口,忽闻一声异响,便见银光点点当头罩来,猝不及防下狼狈后退,几声闷哼过处,已有人负了伤。
那大汉眼光六路,见状不由一怔,忽笑道:“不错,蔺家‘千锋’果真名不虚传,一个小姑娘使出来尚有如此威力,不愧是能再江湖上排进前三的暗器。可惜了,”说话者,只见他左手一探,竟已抓住了罗叔右腕,罗叔混迹江湖数十年,应变也不慢,第一时间右手回抽,借着敌我互争之力,左掌疾出直打对方前胸。
这一招出全力的情况下尚自借了对方的力,比之之前任何一招都快,是险中求胜的妙招,但那汉子似乎早有预料,左掌早已等在胸口,只听嘭得一声,罗叔五脏六腑如遭电击,脑中“嗡”的医生,一口血还没来得及喷出,竟自先痛得晕了过去。到此时,这汉子才接着刚才的话缓缓道:“遇见的是我。”
这边罗叔一倒,那边三人也早一分为三,一人对着车门,另两个左右进击,砰砰两声大响,马车竟被卸掉了两面。蔺溪毕竟实战经验太少,方才一手暗器还是罗叔事先安排,一怔之下反应不及,被迎面而来蒙面人一把拿住,顿时反抗不得。
那大汉走上前来,哂笑道:“竟然还费了点劲。蔺大小姐,跟我们走一趟罢
?”
蔺溪咬着牙不说话,只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罗叔,心急如焚。
“哟呵,还挺倔!”那大汉见她神情,失笑道。
蔺溪恨得牙痒,忍不住怒道:“要杀便杀,废甚么话!”
“杀你?那不会!”大汉的语调却十分平静,“不过怎么‘招待’你,就得看你老子听不听话了。他若听话,愿意为‘帝君’效力,那便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对你自然也是上宾之礼,不敢有半分冒犯;他若不听话,一意孤行,那便是我们的敌人,到时我们……嘿嘿,自然也有的是对付女人的法子。”
他说这话时,刻意加重了“女人”二字,听到蔺溪耳朵里格外刺耳,一腔愤怒尽成恐惧,面色也跟着发白起来。
那大汉不欲再多废话,手一挥,冷笑道:“带走!”
蔺溪虽生在武林世家,但自小受父母宠爱,极少出家门,江湖履历几近一片空白,遇上这种事,既没有逃脱的能力,也没有求死的勇气,不由地万念俱灰。
正出着神,忽然耳边两声闷哼,只觉被制住的双手莫名一松,身边两个蒙面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IP属地:浙江229楼2018-12-10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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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变化来得太过突然,以致于蔺溪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那汉子忽然听到身后异响,本能地转过身护住要害,见两个同伴莫名其妙倒在地上,不由心头一沉,冷声道:“谁?”
    话音方落地,又听两声闷哼,一声在自己边上,一声自身后草丛中传来。边上这个已经动弹不得,草丛里那个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竟然连自己预先安排在暗处的人也一起收拾了。
    大汉神色顿时郑重起来,缓缓道:“哪里的朋友?还请现身一见!”自己带来的都不是庸手,不是蔺家庄那群乌合之众能比,但就这么轻易被收拾了,而且恰到好处,只是制住,不伤人命。一如己方对蔺家庄众人人所为。
    单凭这一份拿捏,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大汉等了一阵,周围仍无动静,当时冷笑道:“都已经出手了,何必再躲躲藏藏?我们便是‘天下’,这天下事又岂能瞒得过我们?阁下自问藏得了一世么?若你藏不了,嘿嘿……”笑声戛然而止,却是大汉嘴里忽然不知飞进了甚么东西,一惊之下慌忙吐出,仔细一看竟是几颗石子。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石子既能入口,自然也能穿了自己喉咙。
    显然对方没甚么耐心再听自己说下去。不现身就是还不想开杀戒,反过来说,对方一旦现身,今日己方五人势必都会死在这里。
    大汉的额头已渗出了冷汗,脑中闪电般转了几个念头,道:“蔺家庄既有高人护持,那我等今日便不叨扰了,告辞!”说完去察看同伴状况,发现对方用的只是寻常的打穴手法,于是先后将被打昏的人救醒,正要离去,忽又转过头来对蔺溪笑道:“蔺姑娘三次遇险都有高人相助,真是吉人天相!”不等蔺溪回过神来,身子一晃人已远去,其他四人一见他走,也展开身法紧跟而上。
    岑含躲在暗处,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人处事冷静决断迅速,实是个厉害角色。无怪连杨家都慎之又慎,这“天下”果真是能人倍出。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将此间事善后。


    IP属地:浙江230楼2018-12-12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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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到这个地步,高个的身法劲力早已被摸得一清二楚,岑含灵觉所至,打向矮个的右掌骤然转向奔他而去,左手二指却自右肋而出,疾点矮个胸前大穴。只见三人同时一震,矮个猛地俯下身去,一阵剧烈咳嗽,高个却是连退五步,忽然忍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
      岑含也是半条手臂酸麻难禁,高个方才这掌用上了料敌机先的手段,时机招势之巧妙,竟使自己无法直接攻到薄弱处,只能以“玄武针”强行破他劲力,但余劲之大,仍险些伤了自己;而矮个的青气也是威力骇人,若换了别人,中了那一下怕是身首异处。不过二人手段虽独到,软肋也不小。
      矮个止住咳,沉声道:“厉害!”走过去将高个扶起,那高个竟似已虚弱不堪,勉强站稳,喘着气说道:“足下果然神乎其技!我以‘分神’、‘削力’二符咒弱你精神劲力;再以‘蹈风’、‘巨灵’二咒之迅疾刚猛与你拼斗,还用上卜术,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加上我这道友苦练了数十载的‘百步飞剑’和‘白虹剑气’,仍然败得如此之惨,着实骇人听闻。”
      岑含轻描淡写道:“若非二位气力不济,我哪能侥幸胜这半分。”
      高个闻言沉默,过了一会才道:“先生慧眼如炬,法术神通虽好,但代价也不可谓不小。符咒卜法运用本极耗心力,‘白虹’之技亦耗力甚剧,我二人自恃技艺神妙,本以为心力耗尽之前必能稳操胜券,却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傲气蒙蔽了双眼。这一败可说是理所当然。”
      岑含微笑道:“阁下的卜术不是五招内只能算到一招,而是招招都能算,今日胜败怕是难料。”其实自己今日也是一时兴起差点阴沟里翻船,若一开始便以“周天四象功”批亢捣虚之法全力应对,这二人早就躺下了。
      高个苦笑道:“非也。一则没有先生生辰八字,纵有天大的道行,至多也就是五招内算出一招;二则先前也说过了,卜术费心力,纵能步步算准,在下也未必能熬到取胜那一刻。”说着肃然一抱拳,又道:“先生技艺,今日我二人心服口服,敢请赏光移驾一叙,‘帝君’求贤若渴,早已盼望多时。”
      “原来如此。”岑含失笑道,“这么说四位今夜是来试我的?”
      “不敢。”
      “我若不敌,今夜你们是不是就斩草除根了?”岑含目光扫过四人,饶有兴致道。
      “多虑了,”高个干笑一声,道,“先生年纪轻轻,便能匹敌‘诸子六仙’,我等自然也想见识见识。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先生心中不痛快,等见了‘帝君’,我等任凭处置如何?”
      岑含摇头道:“我谁也不见。”
      高个脸色一变,道:“为何?”
      “不想见就是不想见。”
      “先生莫非已联手杨家?”
      岑含淡然道:“我不过是在乡野之间的大夫,既没甚么雄心也没甚么壮志,江湖上的事管不了也不想管。四位还是请回吧。”
      高个摇头道:“但先生却已经管了。”
      岑含忽然笑道:“足下这是在威胁我?”但这笑在对面四人看来却可怕无比。
      高个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忙道:“不敢。先生也是修道之人,当知修道者顺势而为,如今这武林大势便是为‘天下’所一统,洪流之下焉有独善其身之人?还望先生三思。我等先行告退。”说完由矮个搀扶,连同一边的胖子和瘦子,展开身法而去,几个起落后便消失无踪。


      IP属地:浙江232楼2018-12-15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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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没过多久三人就笑不出来了,尤其是岑含。
        因为医馆里忽然来了一个人。甚么家丁管家都没带,只有一个人的蔺家庄大小姐,蔺溪。
        岑含心头一沉,忙先将她请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南宫翎挤眉弄眼地将钟离叹拉到一边,边走边还朝岑含笑,直笑得岑含一脸尴尬。
        二人坐定,岑含便开口道:“蔺家庄出甚么事了么?”
        蔺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岑含懵了一下,道:“我看你连个人都没带就自己跑过来了,还以为有甚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蔺溪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偷跑出来干嘛?”
        蔺溪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早上听人说,你这边昨晚出了大事,一时心急就跑过来看看。”
        岑含急道:“我能有甚么事?你胆子真大!不知道这么一个人跑出来有多危险么?若是路上再遇着甚么事怎么办……”
        说着说着,二人脸都红了,气氛一时难以言喻。
        良久,岑含才干咳一声打破沉默,道:“等会儿我先送你回去罢。你爹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还不得急死。”
        蔺溪低声道:“好。”
        情绪平复了,岑含思路也清晰起来,又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让丫鬟扮成我的样子闭门在屋里,然后溜到就近的渡口坐船来的。”
        岑含沉吟道:“我这边也就是昨天半夜不到的事情,蔺家庄远在城外,按理不会这么快知道,消息传递之快与昨日曲听风受伤如出一辙,此刻怕是早有人在来城里的必经路径上埋伏多时了。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个赌博,毕竟我和蔺家庄非亲非故,放这个消息过去也是试探多于设计,而且他们更想不到你这回居然走了水路,任他们在陆路上埋伏到死,也等不到人。”
        蔺溪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却又听得后怕,道:“我没想那么多,现在改怎么办?”
        岑含微笑道:“这不好好的么?你人都到了我这儿,还有谁动得了你?”
        蔺溪秀眉微蹙道:“但你总不能一直守着我啊。上次在庄子里我都让人抓了,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要么你教我几招防身?”
        岑含道:“你家不是有家传的武功么?”
        “学家里的武功还要会下棋,我从小最怕这个,烦都烦死了,所以一直就会一点粗浅的功夫。但你武功这么高,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岑含无奈道:“我倒没甚么。只不过你总不能老偷跑过来我这儿,太过危险,何况你爹又不瞎,能让你次次都溜得出来?但反过来,我也没甚么由头老往你们蔺家庄跑。”
        蔺溪想了想道:“这个好办,我就跟我爹说,我想学医。请你来庄上教我就行。”
        岑含失笑道:“还真别说,是个法子!”
        蔺溪嫣然道:“那是!”


        IP属地:浙江233楼2018-12-17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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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敬瑭直视他道:“岿然,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么?”
          “是有些好奇,但还没来得及问。”
          石敬瑭缓缓道:“说起来也不复杂,我没甚么大本事,只能老老实实一点一点查。起初也是毫无头绪,后来从内侍口中打探到你当日曾对陛下说过想归隐江南的事,于是派人到江南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依着你的样貌打听,就这么耗了近半年,才在四五个地方找个几个样貌相似之人。而后我亲自到这些地方一一核实,才在几日前,在这嘉兴城找到了你。”
          岑含道:“区区在下令石兄如此劳心劳力,实在惭愧。”
          石敬瑭缓缓放下酒杯,躬身一揖道:“石某不才,今日相邀,是想请你出山相助;从此以足下为师,言听计从,在这乱世中干一番大事业!”
          岑含心一沉,道:“你有帝王之志?”
          石敬瑭坦然道:“起初自然是没有,只盼着灭了朱梁,辅佐明君中兴大唐!可惜天不遂人愿,如今天下未定,内患先起,这大唐王朝尚未复兴,眼见就要衰败。人生短短数十年,又有多少光阴经得起这般虚度?既然这天下不能自他人而定,那何不放手一搏,试试用自己的力量,去创一个太平盛世?”说到后来,眼中狂热呼之欲出,声音也因为兴奋有些颤抖。
          岑含苦笑道:“我当初离开洛阳,求的便是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怕是要让石兄失望了。”
          石敬瑭站起身来,又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忽然双膝一弯要跪下去。岑含一惊,手臂一抖袖子拂到他膝上,石敬瑭顿觉膝下凭空出现一股巨力,不由自主又站直了身子,顿时一脸错愕。
          岑含叹道:“石兄这是何苦?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若担心我去助别人,大可把心咽肚子里,我既不助你,自然旁人也请不动。”
          石敬瑭牙一咬,仍要强行跪下去。
          岑含不由冷冷道:“你这是要赶我下船?”
          石敬瑭沉声道:“足下之才,天下无双!只要你今日点头,从此我石敬瑭对你执弟子之礼,在军中你仅在我之下,你说的话便是我说的话,我有任何事必先与你商议,甚至他日大事若定,石某愿意与你平分天下!”
          岑含眼神如刀:“你就不怕我到时夺了你的权,把你一脚踢开?”
          石敬瑭与他目光相接,顿时心口一窒脊背发凉,强行稳住精神,摇头道:“你我共事也算有些时日,以石某所见,你若真有这等心性,此刻应在朝堂上积蓄力量,隐忍待发,岂会就此罢手飘然而去?你是真君子!所以尽管放心,从今往后你只需运筹帷幄、临机决胜,肮脏龌龊之事都由我石敬瑭去做,你来受万人敬仰,我去承受这天下的非议;你若要权,我许你平分天下,你若求名,我让你名垂青史。”
          岑含眼中的锋锐渐渐散去,摇头道:“你倒是看我看得很明白。诚如足下所言,我若真有心权势,何必离开朝堂?我既已离开,又何必回去?甚么滔天权势、名垂青史,都是过眼云烟,不论王侯将相还是平头百姓,死后也不过占那巴掌大的一块地,要这许多作甚?真要说让人佩服的,还是那些这世上以天下为己任,为苍生谋福的伟人,但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经历无数的勾心斗角还是原来那个自己?站到那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为,选择了这份宏图大志,其他的东西就只能让路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守住本心,多数人终究还是要活成时势要你成为的那个样子。岑某虽有些微末本事,却没把握成为那个万里无一的伟人,更不想去承受这诸多的纷扰,只愿守着一颗本心终老乡野,已知足了。还望石兄成全。”
          一番话毕,石敬瑭默然半晌,最后才叹道:“罢了!老弟既如此坚持,我又怎能勉强?只是老天断我一臂,叫我痛彻心扉!”
          岑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笑道:“言重了。天下能者如云,我岑含又算得了甚么?自古乱世出英雄,石兄若坚信自己是伯乐,何愁找不到千里马?”


          IP属地:浙江234楼2018-12-18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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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转冷,但有些人的心还好像很火热。鱼钩在水里沉着,波光在水面泛着,殷扬身子自然而然地一斜,便将玉首靠在岑含肩上,仿佛叹息一般说道:“我总觉得,你的背影很让人心疼。”
            岑含心里“咯噔”一下,却习惯性地没有甚么表情变化,淡淡道:“怎么说?”
            殷扬缓缓道:“我见过无数与你年纪相仿的男子,他们背影总是挺拔而自信,有股想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多厉害的劲头,又或是故显高深。只有你,虽透着绝顶高手独有的中正含蓄,却好像背负了很多东西,总感觉跟别人很遥远,看着看着就特别萧索。”
            岑含笑笑不说话,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的是个很让人敬畏的东西,因为它总能不讲道理地击中真相。这一点自己已经领教过一次,在那位蔺大小姐身上,这是第二次。
            但眼下并不是回味这些的时候,殷扬的脑袋还在自己肩上,这一靠太猝不及防,自己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女人,现在是推开,还是就让她这么靠着?
            最尴尬的时候,竿子上适时传来了熟悉的力道。
            “上钩了。”岑含自然而然地坐直了身子,殷扬顺势挪开了头,只见鱼竿轻轻一提,一个小腿长的白影轻轻巧巧被拉出水面,竟是条难得一见的大鱼。
            殷扬不由惊讶道:“好大的鱼!”
            “是难得,”岑含点点头:“够两个人吃一顿了。”
            “也许三个人也够。”殷扬忽然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道。
            岑含当然知道这第三个人是谁,普天之下没几个人真的能在自己这一身灵觉下藏匿行迹。只是这人伤势恢复之快有些出人意料,但他既然好了,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出来见自己?上一次交谈之后,自己应该没有能让他再起疑的地方。
            曲听风实在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但殷扬却是个要命的人,因为她压根没打算让曲听风再藏下去。
            “树这么小,人这么大,藏着不累么?”
            “藏着当然累。尤其是像我这样一个大伤初愈的人,简直快累死了!”曲听风人已在树下,声音听着很坦然,表情却很郑重。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没有恢复到十成十,根本不会出来转悠,所谓大伤初愈不过是个**对方的幌子,但这女子既能轻易发现自己,便是个不能小觑的对手。
            殷扬却不吃这一套,并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只是不论眼神还是语气却都是锋芒毕露:“这么说是上次挨的揍还没好利索?”
            曲听风不由眯起了眼睛:“这么说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是又如何?没本事找伤你的人,难不成还想在一个女人身上出气?”
            曲听风冷冷道:“你也不用拿话激我,我找的本就是‘你们’,至于具体是谁,并没有分别。只是,”说着目光落到了岑含身上,“我没想到你也是。”
            “我是甚么?”岑含皱眉道。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装下去?


            IP属地:浙江236楼2018-12-20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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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永远都是最难看透的东西。说它是真,却又不纯粹,有意无意附和着某种动机;说它是假,那些不时流露的真挚之情又是无论如何都装不出来的;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岑含忽然觉得,不管是真是假,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殷姑娘。”
              “你说。”殷扬似乎感应到了甚么,目光正好迎上,四目相对中那张精致的脸上扬起一抹浅笑,笑容里带着三分傲气,如同一层光芒。
              “有些话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说,怎么跟你说。一直没想好,所以一直没开口,但耽搁的时日越久,心里便越不安,总觉得有朝一日害人害己,追悔莫及。”岑含目光有些幽远,仿佛不是在看眼前的景色。
              殷扬看他神色,忍不住收起了笑容。
              岑含缓缓道:“想我岑某人不过一介凡夫,貌不惊人,只会几手粗浅的拳脚,能蒙姑娘垂青错爱,说实话真的受宠若惊,铭感五内。但男女之事向来强求不得,我对姑娘有欣赏,有敬佩,有感动,却独独无男女情愫,只盼姑娘早日悬崖勒马,以姑娘容貌武艺与一身才华,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又何苦在我这里自误?”
              殷扬沉默一阵,道:“是因为我是‘天下’的人?”
              岑含叹了口气,眼神之中难掩落寞:“是因为当年的我曾是如今的你,所以我深知你接下来的痛苦,也深知这痛苦究竟有多断人肝肠,更深知带给你这些痛苦的人,就是我。我已走上过一次不归路,若再亲手把你也送上这条路,岂非猪狗不如?”
              殷扬昂然道:“你怎知我也会走上不归路?事在人为,旁人对你好三分,我便对你好十分,旁人为你两肋插刀,我便为你舍生忘死。一年不能打动你就三年,三年不能打动你就十年,我要做这世上对你最好的女人,这天底下最爱你的女人,哪怕你是石头做的,也终会有动心的一天。”
              岑含黯然道:“你这是何苦?”
              “何苦?”殷扬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你说是何苦?说甚么悬崖勒马的蠢话,我早已坠入悬崖,又要怎么勒马?”
              岑含豁然转头,只见她泪光盈盈,神色倔强无比,不由地百感交集,坚定道:“殷姑娘,这番深情厚爱,今生无以为报;若有来世,岑某愿为你做牛做马,不惜性命!”说到此处不由心头一惊。
              如今的殷扬既是当初的自己,如今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当初的洛飞烟?
              并非不感动,只是不能相许。但洛飞烟不能相许是因为有谢青山,自己不能相许又是因为甚么?
              殷扬凄然道:“只能来世么?”
              岑含忍不住有些心软,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想到自己与洛飞烟的结局,心肠复归刚硬,点头道:“只能来世。”
              殷扬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偏不信!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说完掩面狂奔而去。
              岑含静静望着她身影渐远,竟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世间的痴心人,喜乐的有各自的喜乐,痛苦的却是一般的痛苦。人所难以承受之重,怕是也绕不开这一个“情”字。
              但痛苦之后终会有新的喜乐,风雨过后也会再见阳光。
              只不过这鱼怕是钓不下去了,岑含弯腰收拾器具,打道回城。


              IP属地:浙江237楼2018-12-25 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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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溪被他瞧得浑身一激灵,才回过神来道:“甚么?你继续讲,我听着呢。”
                岑含啼笑皆非:“你倒是说说我都讲了甚么?”
                蔺溪一怔,不禁尴尬道:“对不住,我……我没在听。”
                岑含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讲了半个时辰的医道,一个字没提拳法,你都没半点反应,是个人都知道你心思不在这儿。”
                “你刚才没在说拳?”这下蔺溪彻底懵了。
                岑含指了指屋顶道:“上面来了客人,他不知道我会武,说了就穿帮了。”
                蔺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怪道:“客人?”
                岑含淡淡道:“是曲听风。也不知受谁的挑拨,疑神疑鬼的,似乎觉得我要对你不利。”
                “你为甚么要对我不利?”
                岑含不由苦笑:“我也想知道。不过眼下咱们瞎猜也猜不出甚么来,倒是你,今日完全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是出甚么事了?”
                “我?”蔺溪眼神有些躲闪,心虚道,“我没甚么事啊。”
                岑含脸上还留着笑意,似笑非笑道:“别装了。你这人甚么都写在脸上,撒谎这事儿根本不适合你。”
                蔺溪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变着法儿在骂我呢?”
                岑含一本正经道:“我这是变着法儿夸你。”
                “夸我甚么?”
                “夸你心地善良,不擅作伪。”
                “算你会说话!”蔺溪脸上绽开一个阳光般的笑容,气氛顿时轻松许多,犹豫了一下,试探道,“我听说……你以后可能……不来了?”
                岑含怪道:“为甚么?”
                蔺溪瞪眼道:“你能不知道?装甚么!”
                岑含完全摸不着头脑:“我装甚么了?我要知道还问你干嘛?”
                “你!”蔺溪气结,撇过头去撅起了嘴,嘟囔道:“你有个美娇娘在家天天伺候着,不知道多享受。哪还会想着出来费劲教我这不相干的人!”
                岑含恍然大悟,这美娇娘毫无疑问说的是殷扬,只不过是不是享受就冷暖自知了,望着蔺溪气愤中带着三分娇憨的脸庞,心中莫名一动,一刹间仿佛意识到了甚么。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受,只是在那个瞬间,隐约之间摸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对了”的可能性。岑含脑中闪电般地转过几个年头,蓦地下定了决心。
                “蔺姑娘。”
                蔺溪方才嘴快,一不留神将心里话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不由面红过耳,低下头不敢说话,此刻听得他开口,忍不住又抬起了头。
                二人目光相接,岑含心中竟生出几分慌乱,忍不住暗中自嘲了两声,定了定神,才道:“你觉得我是个恶人么?”
                蔺溪不明就里,摇了摇头。
                岑含嘴角蔓延开一丝笑意,坦然道:“那若是我这样的人,想与你共度一生,你可愿意?”
                蔺溪脑子一懵,当场怔住。
                岑含接道:“孙某真心爱慕于你,但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寻常大夫,也无丰厚家财,未必配得上你;今日一诉衷肠,是想知道姑娘究竟心意如何,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姑娘若一时难以给出答复,也不必勉强,三日后我会再来,到时再告诉我不迟,不论最终答案是甚么,都不必有顾虑。今日就且到此,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告辞。”说完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又自惴惴不安,举步走到门口,正要出门,忽听蔺溪叫道:“等等!”
                岑含应声转过身子,静静看着她,只见蔺溪眼神清澈如水,红着脸道:“我愿意。”
                岑含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呆了呆,一个闪身人骤然间出现在她面前,双手一张讲她紧紧抱住,蔺溪初时吃了一惊,过了一阵回过神来,也伸手抱住他腰。
                人生中总有那么些事情,不论你事先多笃定,到了确认那一刻,仍然猝不及防。也正因如此,那一刻的幸福才无与伦比。


                IP属地:浙江238楼2018-12-26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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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听风并不在屋内。所以岑含赶到时也没有听见琴声,但却有另外一种声音,剑刃破空之声。
                  曲听风正在屋外练剑。
                  秋风不时吹过,其中已有几分凉意,隐隐往骨子里渗。但奇妙的是岑含能感觉到一股暖流,实实在在的暖流,一浪一浪轻轻地涌到自己身上。暖流的源头是曲听风的剑,上面带着一股十分奇特的劲力,及至剑法收势,暖流也随之消散,但曲听风的脸上却仍是通红一片。
                  岑含不由皱起了眉头,待他面上的鲜红完全褪去,才走了出来,微笑道:“好别致的剑法。”
                  曲听风身子一震回过头来,眼神中带着种谨慎,缓缓道:“是你?”
                  “是我。”没有过多的解释,岑含淡然答道。
                  “你懂剑?”
                  “略知一二。”
                  “怕是不止一二罢?”曲听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种凌厉。
                  岑含顿了顿,道:“曲兄莫不是对我有甚么误会?”
                  曲听风摇头:“我原先也以为可能是误会,但恐怕不是。”
                  “何以见得?”
                  “以今日所见,你潜伏在侧我竟不能察觉,可见武功不在我之下。但当初我试你,你却刻意在我面前装作完全不会武功,再加上这阵子你与那个‘天下’的女子不清不楚,难道不可疑?”
                  岑含不得不承认:“是可疑。但你以心中所猜想,也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并没有足够证据去佐证它,不是么?此事若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其实还很多别的可能性。”
                  曲听风眯起了眼睛:“别的可能性?”
                  岑含平静道:“比如说我当初不对你显露武功,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岑含叹道:“你若仔细想想,有些事其实并不难理解。一个像我这样有些身手的人,倘若心甘情愿在这乡野之间做一个寻常大夫,必然是会有不愿意显露武功的原因。更何况你那次本就意在试探,招式之间也并无杀气。”
                  曲听风忍不住道:“若我那时有杀气呢?”
                  “也许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曲听风怔了怔,随即冷然道:“怕是未必。”
                  岑含没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转而道:“至于那位‘天下’的殷姑娘,我今日来找你,为的便是这件事;准确地说,是你、我、与蔺姑娘的事。”
                  “我们三个人的事?”曲听风本能地提高了语调。
                  岑含点头道:“不过既然已经准备把话说开,那在这之前,我还想请曲兄解答我心中的一个疑问。”
                  “说来听听。”
                  “是甚么事,让你如此确信地认为,我会对蔺姑娘不利?”
                  曲听风平静道:“是一个人。”
                  “谁?”
                  曲听风摇了摇头。
                  岑含皱眉道:“不能说?”
                  曲听风又摇头:“是说不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知道的是他向我传达过两件事,第一件是告诉我蔺小姐被人盯上,且对头武功不弱;第二件是让我小心你。”
                  岑含忽然明白了甚么,道:“曲兄这么相信这个人。”
                  曲听风道:“我从来不会轻易相信谁。他之前说的第一件事,我已经亲身验证过是对的,虽然付出的代价不小。而这第二件事我也在验证之中,正如我方才所说,一开始并不信,但眼下却有些信了。”
                  岑含忽道:“曲兄可还认得那人的笔迹?”
                  曲听风讶然道:“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他的笔迹?”
                  岑含不答,径自走到屋内桌前取水研墨,而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话。
                  蔺姑娘昨夜遇险,现已无碍;对头武功不俗,万万留心。
                  曲听风愕然半晌,才有些难以置信道:“是你?”
                  “是我。但又不是我。”
                  “你把话说清楚!”
                  “前一次是我,后一次不是我。”
                  “你究竟是谁?”
                  “孙若风是我的真名。我还有个名字,你可能也听过,叫岑含。”
                  曲听风遽然而惊,脱口道:“‘绝仙手’!”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看来这个名号我是要带进棺材了。”岑含微感无奈,忍不住出言自嘲。
                  “你为甚么会出现在江南?”
                  岑含幽幽道:“这件事要说,话可就长了。但我们今天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曲听风回过神来,点头道:“没错。现在你的疑惑已解,是时候该说说你、我与蔺姑娘之间,到底是甚么事了。”


                  IP属地:浙江239楼2018-12-27 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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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听风“唰”得一下面色惨白,好一阵才勉强镇定下来,摇头道:“我不信。”
                    岑含心情复杂,忽然觉得当年自己对洛飞烟的感情也许谢青山早已心知肚明,而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就像此时此刻自己面对曲听风?他出谷前曾经有自己定下三年后一战之约,是不是也有那么些作一个了断的意思?
                    曲听风见他并不答话,眼神忽然清亮了些,也凌厉了些,又道:“我不信!”
                    岑含回过神来,淡然道:“你若不信,可与我到蔺家庄,到溪儿面前去求证。来这之前我已经到庄上递了拜帖,向庄主禀明一切,如今我们两情相悦的事,已经不是甚么秘密。”
                    这一声“溪儿”便如一把诛心的刀,曲听风的身子禁不住颤了颤,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颤了起来:“凭甚么?我对蔺姑娘的情意天地可鉴,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及得上!只要她开口,曲某愿为她做任何事情,甚至去死!你能么?为什么会是你?”
                    岑含笑得有些萧索:“以前我曾为了一个人去死,可惜没死成,才明白原来活着才是最痛苦的事情。所以今时今日,我只愿意为了她好好活着。甚么是情?两个人动情才是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甘同苦,同生同死;一个人动情,不过是执念,你苦恋她一生,而她只能用这一生的愧疚来回报你,又是何苦?”
                    这世上有的是各种各样的痴人,画地为牢易,想要再走出来,却难如登天。
                    曲听风摇摇欲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勉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岑含心中怅然,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踏步而去。
                    这一路回到医馆,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南宫翎,也不是钟离叹,而是扬崇义。
                    扬崇义笑道:“我这算不算是三顾茅庐?”
                    岑含忽然觉得这话味儿不太对,但一时也想不明白哪里不对,便道:“杨兄来了多久了?有何贵干?”
                    “也不过半个时辰,专候兄台大驾。”
                    岑含开门见山道:“甚么事?”
                    扬崇义微微一笑,道:“我是想来问问,以今时今日的局面,岑兄是否已经可以算是和我们同仇敌忾了?”
                    “杨兄想说甚么?”
                    扬崇义笑容不变:“实不相瞒,兄弟前阵子出了趟门,这几日才回来,一打听当真是吃了一惊。岑兄真是不动则已,一动便要惊天动地,不仅挫败了‘天下’的四名高手,破了对方的美人计,更是两救蔺小姐,赢得佳人芳心。听说这几日向庄主摊牌了,看来是好事将近,兄弟真是要恭喜了。”
                    岑含轻描淡写道:“这话现在说还太早了。”
                    扬崇义继续道:“现如今,岑兄为了蔺小姐可说是已与‘天下’正面开战。既然如此,何不加入我们?有足下与家叔两大高手坐镇,加上江湖同道万众一心,必能打败强敌,还大家一个安宁。”


                    IP属地:浙江240楼2019-01-04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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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太喜欢这人,”乐心笑容中透着几分嘲讽,“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想当初咱们刚认识他那一阵,确实也是一副侠肝义胆的样子,后来你师姐不是被抓了么?我便去找他帮忙,结果通报都没进去通报便将我挡在了门外,说是出门了。我当初就起疑,碍于事情紧急没空细究,事后一查,你猜这么着?咱们的杨三公子,从头到尾一直就在府里待着呢。”
                      岑含皱眉道:“还有这等事?”
                      乐心沉吟道:“显然当时杨家不愿意招惹‘冥府’。但杨忆之在江湖上的地位并不比朱子暮低,你要说是怕打死我都不信,但若不是因为怕,杨家这么做可就有意思了。怕是有甚么事不想让外人知道。”
                      “那你觉得会是甚么事?”
                      乐心挠挠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岑含忽然不说话了。
                      乐心道:“你想到了甚么?”
                      “听你方才一说,我忽然想起件事。这阵子扬崇义一直在试图拉拢我,想让我与他们联合,去一个野心极大的江湖势力,但现在想想,这件事倒有些可疑了。”
                      “怎么说?”
                      “第一,我所知的关于这个名叫‘天下’的组织的一切,几乎都来自于扬崇义,从未听别人提起过。对一个意在吞并武林的大势力来说,不论做事多隐秘,别人再怎么不知底细,也不能藏得这么好,名头都很少被人提起,不合常理。第二,扬崇义在拉拢我这件事上,显得过于热心了,以至于我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他仍是装傻充愣,没有半点要打住的意思。这么看起来,这一切就像是……”
                      “一个设计好的局?”乐心脱口道。
                      岑含摇了摇头:“眼下断言还太过草率。”
                      “不用担心,”乐心活动了一下脖子,笑道,“我替你去查查。反正扬崇义也不知道我在这里,正好方便。”
                      岑含点头道:“是个办法,不过也不急于一时。眼下我们可以先去买两坛好酒,做几个好菜,然后……”
                      “把酒畅谈,一醉方休!”
                      二人携手进门,钟离叹与乐心不熟,只是有些奇怪;南宫翎却是与岑含一般惊喜,忙去准备酒食,待得日落时分,好酒好菜摆了一桌,自然免不了一番尽兴。


                      IP属地:浙江241楼2019-01-05 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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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茅屋前的空地虽不算很大,但已足够两个高手施展,曲听风缓缓抽出长剑,屈指一弹,曼声道,“岑兄对剑有何见解?”
                        岑含淡然道:“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有千面,故而剑亦有千面。但万般变化归根结底,都不过一个‘道’字。”
                        “说得好!屋内有剑,君请自取。”
                        “不用。”
                        “不用?”
                        “既然都是道,用不用剑又有何妨?”
                        “那我便来见识一下你的‘道’!”话音自上方而来,曲听风洒然一剑,凌空下击,剑刃未到,一股热浪已先涌到。
                        岑含心中称奇,一个侧身堪堪避开,正要看他第二剑如何出,忽然嗅到一股焦臭之气,低头一看,自己左袖不知甚么时候多了个口子,上面尚泛着一缕白烟,忍不住暗吃一惊。适逢他第二招又到,念头一转,“扶摇穿林身”展开,一刹间已到他背后。
                        曲听风只觉眼前一花,人已在身后,也是心头一跳,忍不住赞道:“好快的身法!”言语间长剑反撩,追身而至。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二十余招,曲听风剑法奇特,走的不是寻常剑法的灵巧路子,而是大开大合,同时又掺了诸多怪异变化,既不是耶律玄那种常理内的精奥巧变,亦非墨商那种打破藩篱的神来之笔,往往看似不合常理,破绽百出,却凌厉无比,杀机毕露。更奇的是这剑法的劲力,先前观曲听风练剑,岑含便觉隐有热流,如今真交上了手,才发现岂止是热流,他这剑上的劲力滚烫无比,若说自己的“离火劲”是有火性,那他这个就几乎是真火了。
                        乐心在一旁看着,也是啧啧称奇,忍不住问道:“这剑法甚么名堂?”
                        曲听风朗声道:“学艺不精,见笑方家。此剑乃我摩尼教震教之技,唤作‘大明尊圣王剑’,乃昔年一位身兼中原波斯两地武学的大能所创,惜曲某修为尚浅,不足以尽展其秒,先师曾言,此剑既是剑术,更是神通,练到大成,天下高手皆如草芥。”
                        乐心皱眉道:“果然不同凡响。只不顾视天下高手如草芥,未免口气大了些。”
                        曲听风傲然道:“乐兄要指教?”
                        乐心耷拉下眼皮,淡然道:“今日跟你打架的可不是我,何况你也还没练到大成。”
                        曲听风听他口气颇为轻松,心中不觉又气,再看岑含,也是漫不经心,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更觉受辱,一声冷哼下剑法陡疾,顿如烈火燎原,凶猛无比,一轮攻势下,热流纵横交织,如一章隐形大网将岑含困在中间,越收越紧。
                        岑含身在战局,自然心如明镜,暗自赞叹之余,也知若不反守为攻,今日怕是要栽跟头,当下澄澈心神,顿时对方一身劲力流转便如呈现在眼前,忽而一指点出,直取对方右肘曲池。
                        曲听风正在旧力未去,新力未生的当口,忽见他手指点到,直激得背上发麻,情急之下只得一退破千招,尚未站定,岑含第二指又到,又是同样的时机,同样的地方。
                        这一指点实了自己就是不想弃剑也拿捏不住,曲听风狼狈至极,无法可想,只得再度后撤,果不其然,同样的时机,又是同样的招式攻到。
                        如此循环往复,曲听风连退八次,被动至极,最后退无可退,眼见缴械,猛然间一声低喝,长剑诡异地转过一个弧度,削到岑含右腕。岑含双眉一挑,“九宫步”展动,两步间已到他左侧,正要点上去,忽见他脸色通红,满眼血丝,电光火石间不及细想,指如翻花,连点他双臂内侧与胸前几处大穴。
                        曲听风身子连颤,脸上红潮与眼中血丝如数褪去,呆了一呆,忽然一抖手将长剑摔落在地,颓然道:“我败了。”


                        IP属地:浙江242楼2019-01-09 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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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心望着岑含,忽有些感慨道:“自打与朱子暮一战后,很久没见你这般认真了。看来这回,真的找到对的人了。”
                          岑含本来心情有些沉重,突然听他冒出这么一句,气氛顿时轻松许多,忍不住微笑道:“等这次事了,我就去蔺家庄正式提亲,这杯喜酒你跑不了。”
                          乐心啧啧道:“以前真没看出来,你是这么麻利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那你呢?”
                          “我?”乐心怔了怔,怪道:“与我有甚么关系?”
                          岑含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我记得当日你知道我对兰儿动情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你说有的人当初只以为自己无情,后来才惊觉自己已将心交了出去。我那是只道你是在说我,但后来总觉得这味儿不对,老觉得你好像是在说自己。”
                          乐心面皮一僵,神色复杂,良久才有些黯然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她已经嫁人了。”
                          岑含瞅着他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自灭了朱梁,我们就一直住在洛阳,你就真没去过左家?”
                          乐心道:“当然去过。只是没去看她,也没去问。”
                          “为甚么?”
                          “我也不知道为甚么。每次想打听她的时候莫名就怂了。”
                          “若她还在等你呢?你要让她再这么一直等下去?”
                          乐心怔了怔,低头双眉深锁。
                          岑含忽笑道:“所以你应该回去面对她。你需要一个交代,她也需要,若她果然还在等你,就把她带来,一起喝我的喜酒。”
                          乐心缓缓抬起头,看了他半天,忽然笑道:“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些话。行,就听你的,我也豁出去了,等此间事了就跑一趟洛阳。”
                          “这才像样子,”岑含顿了顿,语气平静了下来,又道:“说句实话,我总觉得这次的对手藏得很深,恐有许多变数。到时我来引人注目,你伺机而动,先设法救出溪儿,让曲听风带着她突围。”
                          乐心笑意仍在,点头道:“放心。有你这么个大高手从旁牵制,我若还救不下人,这老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午饭适时上了桌。
                          几张大饼,两碗小菜,已经足够提供一场厮杀需要的体力。三人吃得很慢,也很细,午时近在眼前,未时却还尚早,没有任何匆忙的理由。
                          细嚼慢咽地吃完了桌上所有的东西,岑含和南宫翎提前将医馆关了门,才与乐心各自拿上兵刃,展开身法专走人烟稀少的小巷,一路往北门而来。
                          北门五里外是一条河,嘉兴地界河网密布,与其它的任意一条河相比,这条河都没有任何特异之处。曲听风毕竟坐不住,岑含三人到时他已等了很久,但白炮客来的更慢,足足等到未时才终于出现。
                          一人,一舟,一船夫。
                          船很小,却十分迅速,灵巧地在河道中左弯右绕,不多时停在一座老石桥边。白袍客一声不吭下了船,自顾自前行,三人见他走,自然也下船跟上,曲径通幽,接连换了几条小路后,一片广阔的竹林出现在几人面前。
                          这林子大得有些异乎寻常,里面小路弯弯绕绕,交错穿插,就如迷宫一般。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这迷宫的中心,一大片宽敞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小庄子,在四面八方竹林的映衬下,透着几分隐士之风,但更多的是幽深和诡异。
                          门是开着的。
                          白袍客信步而入,岑含第一个跟上,乐心第二个,曲听风第三个。院子里除了人甚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空地上零零散散站了数十人,俱是一色白衣,戴着白色面具;虽不显拥挤,但这些人眼中透出的冷芒,却令整个庄子里的空气如同凝滞一般。
                          岑含四下扫了一眼,失笑道:“好大的阵势!”轻描淡写中已然用上了“夺神势”的功夫,这些人被他这么一瞧,心中俱各震惊,先前的气势无形中散了大半。
                          只听大堂内传来一个十分温润的声音:“岑先生何必与下人一般见识?美酒已备,还请进屋小酌一杯。”


                          IP属地:浙江243楼2019-01-10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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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忆之笑道:“罢了。既然有言在先,‘知无不言’,那在下便把话彻底说开罢。首先,我杨家对先生的招揽,并非始于今日,也不始于这半年。”
                            岑含心头一凛,道:“此话怎讲?”
                            杨忆之缓缓道:“遥想当年,君初入江湖,我杨家便与你结交。彼时你与神刀将军武艺虽尚显稚嫩,但气度已自不凡,尤其面对朱麒那样的人物能舍生忘死,更是叫人心仪。其时我对你二人已动了心思,不料没过多久,神刀将军投入李嗣昭麾下,而足下亦不知所踪,无奈之下只得暂时作罢。再听到你的名字,已是足下声名鹊起之时,先是半年间连败数十员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后又轻取‘冥府’的‘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诛杀‘崔判’,最后在‘阎王’朱麒的辣手之下幸存,崛起之快令人乍舌。说来也巧,当初被你们讹了一笔的毒龙寨托庇于我杨家,我还派出过人去向几位取回财物,却不料足下武艺突飞猛进,落得个大败而归,也是始料未及。”
                            岑含乐心恍然:“原来毒龙寨是杨家的人?”
                            杨忆之微笑道:“勉强算下人罢。而我当时派去的四人中,有两人足下都认识,一个是崇义,另一个便是小女。”
                            岑含皱眉道:“令千金?”
                            “小女单名一个‘英’字。也是冤孽,她素来心气甚高,偏偏那次回来对先生一见钟情,然则终究是一厢情愿,即便以身相许,将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也终究不得垂青,实是无福啊。”
                            岑含脑中“嗡”的一声,喃喃道:“殷扬!杨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忆之继续道:“那一次过后,我本想正式派人相邀,不想世事无常,又生变故,人还没派出去,便听到你潞州从军北上的消息。之后的事情天下皆知,北疆边境,足下击杀耶律玄成就大名,而后征战镇州,斗墨宗,挫‘冥府’,历三任主帅,以里应外合之计拿下城池,生擒张处瑾,风头更是一时无两,自然颇得李存勖器重。于是想要招揽你便更难了,甚至于最后成了敌人。”
                            岑含年头一转,道:“先生是为朱梁效力?”
                            杨忆之哂道:“豚犬岂能御龙?然则苦心布局多年,耗费心力无数,好不容易朱子暮逼出朝堂,又卸了王彦章的兵权,本该是大展拳脚之时,却不想终究棋差一招。中都一战,王彦章遭擒,‘墨宗’几近全灭;曹州一战,朱子暮身死,‘冥府’江湖除名;李存勖大军攻入汴州,一切心血随之付诸东流,也实是叫人痛心。在这里不得不提曹州之战,我暗中故布疑阵拖住李存勖,本指望朱子暮顺利取下李嗣源人头,而后合力一处击杀李存勖,未尝不能死里求生,却不想也败在你手里,竟把命留在了曹州,不得不说后生可畏。”
                            岑含乐心面面相觑,心中震惊难以复加,谁能想象得到当年那支神秘的人马,竟是杨家?
                            “不过可笑李存勖也终究不过是个目光短浅之辈,宠幸戏子宦官,疏远贤臣大将,大业未成先毁人心,着实愚不可及!你二位能及早抽身而退,可说是明智之举。再回到方才第一问,我杨家能找到足下,凭的不是巧合和运气,而是诚心,前番二度错过,半年前得知你已不在李唐朝廷,杨某第一时间便差崇义在这嘉兴城中相侯,就是赌有朝一日你会回到这里,也赌老天不会再让杨某错过第三次。”


                            IP属地:浙江244楼2019-03-04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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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忆之忽道:“既然都已经说这么多了,不妨多饶一句。先生想不想知道把蔺姑娘请来此处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钟离叹么?”岑含笑得波澜不惊,却分明透着股寒意,“忆之先生有心解惑,我却之不恭。”
                              “修儿,出来见见客人。”
                              “是!”应答生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自大堂走出,同样的一袭白衣,只是已不用遮面,正是钟离叹。
                              岑含缓缓道:“眼下我是该称呼你钟离兄呢,还是杨兄?”
                              钟离叹苦笑道:“这江湖本就人心诡谲,岑兄又何必动怒?鄙人姓杨,单名修,草字尚仁。”
                              杨忆之道:“这是犬子,见笑了。”
                              岑含虽已料到钟离叹是杨忆之心腹,却没想到竟是亲儿子,免不了暗中又吃一惊,摇头道:“我哪笑得出来?尚仁兄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单枪匹马潜伏入‘冥府’,这份心性和魄力就远非常人所能及。”
                              杨尚仁也不知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嘲讽,自己本该高兴,却不知怎的,有股难言的落寞感。
                              “不敢。当初挖空心思演了一出戏,差点搭上这条命,才取得朱麒的信任,潜入‘冥府’,为我杨家有朝一日与之对地埋下一步暗棋,却不想‘冥府’最终毁于岑兄之手。君之为人处世,武功心性,无一不令人心折艳羡,杨某望尘莫及。”
                              “何必自谦?纵然是我,不也一样被尚仁兄骗过去了么?”
                              杨尚仁似有些失神,过了会儿,才叹道:“是了。我杨某在你面前,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人。”
                              杨忆之见儿子这副神色,也是始料未及,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杨尚仁闻声一激灵,立时回过神来,闭嘴不再言语。
                              岑含虽也觉他语气有异,但全副精神都在蔺溪身上,也无暇细究,只听忆之又道:“如今岑先生可能安心答复了?”
                              岑含正色道:“先生盛情铭感五内,只是对不住,今生今世岑某只想在这嘉兴城里做个寻常大夫,无意江湖,更无意天下。”
                              杨忆之扶额叹道:“果然还是如此啊!但眼下还有个棘手的问题,杨某正不知如何解决,不知先生能否帮忙出个主意?”
                              岑含皱眉道:“甚么问题?”
                              杨忆之眼中光芒越发晶莹而锋利,轻笑道:“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但又不是自己人,也不愿意加入你。若是先生,会如何处置这个人呢?”
                              岑含忍不住失笑道:“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杨忆之悠然道:“今日这院子里的,都是‘天下’最精锐的高手。加上蔺姑娘也在我们手里,先生自问今日出得了这个庄子么?”
                              岑含摇头道:“怕是很难。”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能把你们三个都拿下。这满院子的人怕是也要折损大半,于我杨家而言也是惨胜。”
                              “忆之先生想说甚么?”
                              “杨某有个提议,”杨忆之漫不经心道,“岑先生这些年风头一时无两,区区在下近来也有些颖悟,不如今日你我切磋一场,杨某若败了,便放了蔺姑娘,让四位安然离开。以后你们只需不将今日所见所闻向旁人透露,我杨家绝不再来打扰。”
                              “若是我败了呢?”
                              “那杨某便向先生借十年时间,这十年你须全力助我平定天下。十年之后,任君去留。”


                              IP属地:浙江245楼2019-03-06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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