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算不如天算,不等杀生丸返回东京,耐不住对神无的思念的白童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造访了赫映宫邸.邪见将求见名刺置于托盘传递进书房时,杀生丸难掩愕然—白童子似乎完全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当赫映宫是公共厕所,爱走就走ˋ爱来就来,还笃定杀生丸一定会放他进门.世衰道微,人心不古,时至今日,封建礼仪早已荡然无存,杀生丸固然从没指望白童子对自己毕恭毕敬,但他还是觉得,身为阴阳寮的一员ˋ代代吃皇家禄米,白童子好歹应该表现一定程度的客气.他皱起双眉.
“杀生丸大人,请问…”邪见为了忖度主子阴晴难辨的意思而压低上半身,显得更加矮小:”小的去打发他走?”
“请他到湖边.备舟.”
赫映宫邸中心的湖缘几乎被岸边的菖蒲与风信子染蓝了,靛紫色的湖水在执拗放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远方洋房倒映在粼粼潋滟中,如梦似幻非常不真切,彷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朝露待日晞,尚在新割的草尖烁烁亮亮,慵懒的春泥与青苔芬芳扑鼻而来.稍远之处,岸边的七叶树抽出蜡绿色的穗,樱桃树ˋ矮杜鹃,一丛丛锦簇的朱红ˋ浅粉ˋ乳黄ˋ雪白花团,澎湃得妆点水面,染就奼紫嫣红.一身浅灰色夏季亚麻西装的白童子正伫立在白砂洲上,望着湖面漂浮不定的萍蓬草,时不时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感觉有人靠近,白童子从容的回过头来,面露招牌的倔强笑容,向杀生丸打招呼:”哼!”
杀生丸板着严肃的脸孔,但毫无恶意.他挥手示意仆欧将小舟滑入湖岔.这袖珍型的船是从英国订制的,样式精简时髦,铁灰的漆为底,由船缘至船底渐层点缀翠苔般的碧绿小点,那比墨色还深奥的水滴纹,使扁舟有如世家代代相传的茶碗.尽管船身纤细,仍可以搭载四名乘客,杀生丸ˋ白童子再加上一位船夫,绰绰有余,但杀生丸将袖子卷高束起,径自从下人手中抄过桨,头优雅的微微往小舟一斜.白童子觉得有趣—细皮嫩肉ˋ白皙如新娘打褂的宫殿下,竟然愿意顶着大太阳,亲自划船待客,着实稀奇.”那么欢迎我啊?”他带着游兴上贼船,嘴边泛起傲慢又好奇的笑意.
湖中岛在水中形成婀娜的影子,其上清臞的松树ˋ崎岖的龙柏ˋ低垂的凤尾竹使岛周围的湖水沉淀了一片古老的碧绿,彷佛将传国玉玺置于银盘正中央.杀生丸解开缆绳,将木桨抵住岸边的石头,划往宽阔的湖面.白童子向后望,只见船尾的波纹形成一只金漆桧扇,灿亮清凉.摇桨所至,涟漪在湖面上造成一连串旋波移光,使白童子几乎睁不开眼;湖中岛隐隐传来的垂水瀑布打石声与蜻蜓的嗡嗡咉咉飞行声则催人入睡.
“…来的不巧.神无小姐与妃殿下带着曌宫殿下ˋ仪宫殿下前往梨木神社散心了.”杀生丸望着白童子道.正随遇而安ˋ乐在其中的观察杀生丸这一顿排场,白童子倒是将近忘记了此行的本来目的.被杀生丸透视了思恋之心,一向”只有我取笑人,没有别人取笑我”,白童子瞬间不自在起来.他转转紫罗兰色的眼睛,左顾右盼了一回,突如其来的说:”听说赫映宫的锦鲤与绯鲤很有名,在大正时期一尾就要价三到五千円*,是一般公务机关职员好几年的薪水.”
“来自新泻县小千谷的观养寺,那里的水藻能养出色泽艳丽的观赏鲤鱼.从江户时代开始作为武家的副业培育,明治时代曾进献给皇室,故闻名天下.”杀生丸气定神闲的摇着桨,每一用力,浅紫色的血管就在苍白几乎透明的冰肌玉肤下隐隐绰绰的闪现,华贵无比.那精瘦结实ˋ宛如大理石雕艺术的臂肌,一直令白童子相当羡慕.两人在湖岸与岛屿间的水道正中央停下,任由小舟随波逐流,唯有在过度偏向两方沿岸ˋ说话声音有被侧耳倾听的危险时,杀生丸才出手矫正.微风拂着白童子的脸庞,也把杀生丸的发丝往他的方向吹来,在白童子眼中,杀生丸就像结了霜的垂枝杨柳,琼姿玉貌ˋ遗世独立,优雅而毫无顾忌的朝行人飘着柳丝.
--这家伙怎么不会老啊?今年也五十左右了吧…简直是妖怪…
“不愧是赫映宫.连鲤鱼都能说出个来龙去脉!”白童子简评道.此语褒贬难辨.杀生丸并未接腔,只是折迭起修长的双腿,坐在精洁勘比名剎禅座的甲板上.满山绿荫ˋ萧萧风声ˋ茅蜩鸣叫的自然背景映衬下,因低头思索而眉梢眼角看似略微上挑ˋ高深莫测的目光配着秀细挺直的鼻梁,眼前的杀生丸像雪白的狐狸般,美得有点邪气.
”…”
“别犹豫,说吧,赫映宫殿下想问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呢?”白童子半戏谑的说:”这里大概只有美人鱼能窃听吧.”
“听说宫相大狱丸身边,有不少巫蛊术士--未必来自阴阳寮,甚至绝大多数都是他自己从各地搜罗的邪魔外道.对此应该略有耳闻吧?”杀生丸谨慎的发问了.白童子不禁心里一笑,果然有事相询,而且绝密到连自己府邸内一生奉公的贴身仆婢都不容与闻.若非如此,凡事都要他人伺候得妥妥贴贴的宫殿下,怎么可能如此盛情的款待初次造访的自己呢?
“怪物宫相吗?当然啊,他家就是大和民族民俗宗教保存中心,建议在遗嘱上加注--死亡后本宅将捐赠文部省.我爹一直说,倘若不是他对符箓ˋ卜筮ˋ咒术ˋ玄学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深信不疑,我们全家早就得卷铺盖去街上喝西北风了.”白童子不加思索的承认了,还把父亲土御门子爵拖出来陪榜,看来大狱丸的迷信是宫里半公开的秘密,没什么值得隐瞒的.”话说回来,你们这些宗亲简直比恐龙还迟钝,到现在才开始调查,会不会太晚了啊?若换成我是始作俑者,早就把证据湮灭光了.”白童子语带嘲讽的说.
杀生丸心里嗑噔一声--调查?宗亲?证据?难不成宫里发生了什么必须瞒神瞒鬼的事吗?
白童子见杀生丸沉着脸一言不发,自以为踩到了他的痛脚;一旦查觉弱点,猫一般性格的白童子就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攻击戳刺.他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难怪需要这样大动干戈!又是摇桨又是撑篙的,还弄来拥有多年刑事庭经验的裁判所所长.也罢,此事非同小可,说不定还真的可以把大狱丸那个讨厌鬼从宫中踢出去也说不定.”
“…”杀生丸仍旧保持沉默.如同白童子所言,他”拥有多年刑事庭经验”,深知当自恋型的被告洋洋得意时,最好的讯问方式就是故作无趣--好胜人格特质的当事人无法容忍自己不是掌控全局的王者,也不允许自己的舞台出现冷场.只要观众耸肩表示”not impressed”,他们就会像脱口秀谐星般更加卖力的演出笑话,最后掏心掏肺的献上自己始料未及的压箱宝,再悔不当初.杀生丸从上衣口袋中拿出鱼饲料,百无聊赖的往湖里抛洒--此姿态叫作”这家餐厅好难吃,为了不饿肚子,我索性把自家做的饭团拿出来当配菜,可以借个炭火和味噌让我稍微烤一下吗?”必然能把目空一切的店家气到发抖ˋ由老板亲自操刀ˋ端出最引以为傲的料理.
果然,白童子上当了.”还真悠哉闲适啊~名不虚传!皇族一个比一个冷血.也难怪啦,那位算你的…伯公?已经是旁系四亲等尊亲属,大概没什么感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