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杀生丸大人在做什么呢?今晚铃等了大人好久,又找了大人好久.”铃微翘的唇端噘了起来,像在埋怨,双眸却充满挖到宝的喜悦.她双手端着令人感觉清凉的玻璃皿,拖着迤逦在身后的和服裙襬,窸窸窣窣的碎步跑来,随意在大理石球桌面上搁下夜宵,双臂一张从背后抱着杀生丸,小脸磨蹭着他:”看哪~铃烫了
赞歧一寸~听邪见爷爷说,方才为大人送上冰啤酒,铃想说再给大人添个简单的下酒菜~铃是不是很贤慧~”除去
齿黑的濑户内香川汆烫蚕豆,在萨摩硝子中闪闪发亮,鲜绿得刺眼.
杀生丸轻笑.放下带有象牙护木的黑檀球杆,伸手取了一颗蚕豆,微微一挤剥去外皮,亲自喂到铃口中;铃一边咀嚼,鹘伶伶的双眼一边四处流转,发现目标物--冰啤酒,立刻倾过身去取来畅饮,这才舒心的大吁了一口气,像老伯伯一样发出老气横秋的喟叹:”果然有蚕豆和日本冰啤酒才叫作夏季啊~”她抬起手臂抹抹上唇的酒沫胡子,童年的残影又逗笑了杀生丸.
台球室位于洋宅的顶楼,仿英室木板镶嵌房间内并排着三张球桌.屋顶垂下的狭窄黄铜灯照亮了其中一张,铃进来之前,杀生丸始终聚精会神的俯身在桌面.球杆推搡后前端先”喀”的一声轻柔预告,当球与球之间精准的互相亲吻,又传来单调的”哒”,杀生丸就在这节拍器般的”喀”与”哒”之间,串起一次又一次的”双着”.双着的重点与落袋无关,而系在于以一颗主球在一击球期间与两个目标球接触.每次四颗球互相撞击后,彷佛在绿绒布桌面上自动排好下一局布署,杀生丸就这样倚在桌旁研究位置,不厌其烦ˋ无限连续的打下去,至多偶尔直起身来把碍事的长发随性甩回肩后.
“夫人,我忘了时间.”杀生丸习惯性的用意大利碳酸石灰块磨擦牛皮皮头,再把巧克面口朝上至于台边.他瞄了色彩分明的四颗象牙球,显得懊恼又意犹未尽:”本来只是想检查球台高度,测验教导荧惑丸是否合适…”
“铃懂的喔~就像好不容易空出一整天进行岁末大扫除,不料找到了失踪已久的鼓棒,接下来的时间全花在打鼓上~”铃笑着,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她深知荧惑丸的嗣子身分加上赫映宫邸的一草一木,都勾起杀生丸关于隐居大人的童年回忆,无形中密布的战云压在杀生丸心头--他要扮演完美父亲的楷模,藉此反抗隐居大人ˋ与自己失职的父亲一决胜负.他无微不至的呵护荧惑丸,战战兢兢ˋ如履薄冰的教育他,传道ˋ授业ˋ解惑,排除万难ˋ毫不懈怠的陪伴他,如此,方能对疏离自私又喜怒无常的生父大喊:”你给我看着!父亲应该这样当!这才是为人父的模样!”此为杀生丸拉拔铃与抚养荧惑丸的根本性差异--与年幼的铃相处的过程中,杀生丸没有刻意叛逆的对像,他仅需安心享受铃日渐成熟美丽的过程,并从中得到成就感.如今,杀生丸为自己创造的竞赛备感压力,而急需一个放松的角落,无限循环双着那照本宣刻的机械动作与一次次有条不紊的达到目标,都能带给他极大的安全感.
铃所担心的是,杀生丸单方面的过度努力,已经导致荧惑丸精神紧张.以小动物直觉感受到杀生丸想当完美的父亲,荧惑丸虽然不明所以,也逼迫自己成为完美的儿子,父子俩彼此追逐,都已经到达极限.如此下去,先受不了的应该是年仅五岁的荧惑丸,毋宁说他差不多显露出弹性松弛的疲态,铃不只一次接到乳母与老女的报告,表示曌宫殿下莫名其妙的暗中掉泪,而且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还会一反甜美开朗的常态,突如其来耍起性子,如斯反映在在彰显孩童的抗压性尚且不足以及对长期挫折感处理无能.与杀生丸将近一对一的度过长达十五年,铃太清楚杀生丸的绝艳惊才与志在必得足以凌迟任何与他靠近的人,毕竟无论如何努力,只要正面挑战杀生丸,必定铩羽而归,谁受得了?何况杀生丸自己并未察觉,同时面临铲除宫内大臣与逆反隐居大人的内忧外患,最近的他可是像决一死战前的刀客般杀气外露,相较之下,可怜的荧惑丸则因杀气逼进而颤栗瑟缩不已.这是”我不杀伯人,伯仁因我而死”啊,铃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思索着如何告诉杀生丸--达成完美的途径未必只有掐紧控制,有时必须恣意奔放,才能收获柳暗花明.
“大人想独处吗?如果是的话,铃就先离开啰~”
“…铃还记得怎么打吗?以前教过铃.”杀生丸将频频垂落额前的一绺发丝再次拨到耳后:”想要加入的话,拿起球杆吧.”意思是他舍不得铃走.铃灵机一动,面露促狭,嘴角歪了歪:”好啊,大人,但铃不打友谊赛喔~”
“口气很大嘛!”杀生丸略感不可置信,就他所知,这丫头已经好几年没拿球杆了,何况她现在还穿着行动不便的留袖.台球要求的是概观全局与掌控空间,杀生丸适才在铃面前打出一连串双着,已经显示了自己精于预估撞击强度与恰当角度的稀罕实力,他没想到铃不仅胆敢出言比试,还提出押注要求.”那,铃想赌什么呢?”
“输一球的人脱一件.”铃一本正经的说:”铃是穿得比较多没错,但杀生丸大人球技较好,拥有专用的球杆,又刚练习过,所以应该还算公平吧.这台球室平时没人来,外头还有邪见爷爷守门,无所谓不体面.开战吧,大人~”她边说,边抽出绑带将长袖卷起固定.
杀生丸对铃的提案和摩拳擦掌的大动作目瞪口呆:”别这样,成合体统?要做什么的话回房去吧.”
“大人怕了吗?怕在铃面前输得连裤子都不剩太难看?”铃看起来有备而来且得意洋洋,她兴致勃勃又杀气腾腾的紧盯着杀生丸,像狩猎前的猫一般微微拱背缩颈.”不准动!”眼见杀生丸打算把头发绑起来,铃大声喝斥:”当铃傻呢!发带也算一件!”杀生丸无可奈何:”所以,已经开始了是吗?要让铃两台吗?”
“不用啦~但是铃要先开始~”铃在各个球盒中东翻西找,测试球杆的顺手程度.球杆是球员心ˋ眼ˋ神ˋ臂的延伸,非常影响选手的出杆速度与技术表现,是以其均衡必须完美无瑕,一杆在手顺畅无比.铃捡了一支,拿起巧克活化皮头,再俯身到球桌前.当铃因裙襬碍事而无法双脚自然张开站立时,杀生丸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别勉强了.”
说时迟那时快,铃已经以掠食动物般精悍敏捷的巧劲漂亮的切球推杆,萍水相逢的两球互相点了个头后各奔东西,花球落袋,铃高举双手,娇呼胜利.”啧!”杀生丸翻了翻白眼:”运气罢了!”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铃轻吻着球杆,饶富兴味的盯着杀生丸:”愿赌服输啊,大人~”
杀生丸解开一颗扣子:”就这样.”
“小气!”
绿色呢绒上,两色象牙球闪闪烁烁的探头探脑,杀生丸伸长球杆,俯身敲出一击,不费吹灰之力就进球,还把铃接下来要打的球送到一个奇怪的位置.铃撇撇嘴,伸手缓缓拆下发簪.她拂开面庞掠过的几缕黑发,松散的发辫垂在身后.杀生丸望着爱妻披头散发的风姿,十足诚意的提案:”这样要打到猴年马月,不如我只打双着,铃随意.倘若我失误只碰到一球,也算铃赢.”
“杀生丸大人的脸上写着’快脱’呢~铃好怕~”铃嘴上说着虚张声势,手中可没闲着,她在球桌边绕了几圈,选定位置,小心的出杆,却没达到预期的结果,球只不听使唤的爬了两步,就停滞在球桌中央.杀生丸好整以暇,用堪称细嚼慢咽的目光,欣赏铃脱下一只白足袋,在将那洁净可爱的小东西放在隔壁的球桌上.
“大人为什么喜欢打双着?”铃突如其来的发问.杀生丸的思绪被打断,不甘不愿的解说:”那是一种思考历程.评估ˋ计算ˋ回忆高中时学的三角函数.可以训练专注力.除了刚才随机的四球打法,偶尔我也会把所有球放上桌面,揣测总共可以打出几个双着.”杀生丸指着球,比划角度与台边:”区区现成,我估计至少四次.”
“要试试吗?”铃也望着桌上圆滚滚的双色球:”感觉好像有口袋怪兽会跑出来呢~”
“…”杀生丸心想,四次双着倘若全中,意味铃一次要除去八件衣物:”这简直像夏季的圣诞节啊.铃自己提出的挑战,可别说我杀生丸欺负铃.”他警告性的扔了她一眼,发出轻笑.铃扔了球杆,抬起粉拳一连串的捶他:”流氓!”趁隙抱住杀生丸的腰,赖着不下去:”铃看大人这样怎么打~”
“别小瞧人.”杀生丸定睛审视.台球就像下棋,瞬息万变,每个局势都隐藏许多意想不到的机会.杀生丸所要做的,不过是尝试预估接下来的发展,以便用走最轻松的途径达成目标.说穿了跟断案很类似,都多亏逻辑思考的训练.杀生丸拖着挂在腰上的铃,先走到一侧台边,藉轻轻的连击打出一支双着,同时使球之间的距离尽可能彼此靠近.铃的视线刚好与桌缘平行,她看着球在杀生丸预定的路线上飞驰,像装了遥控传感器,完全服从指挥,可谓神乎其技.”大人,这球是您养的吧?那么听话~”
“铃才是我养的,却不太听话.”杀生丸反唇相讥,结果遭顽皮的铃在腰上咬了一口:”啊呜!”杀生丸尽量忽略酥麻的刺激,高举球杆,踩着凯旋的步伐,嘴角泛着自信的微笑.他猛力一敲,试着让母球从反方向弹回,打向与其他两颗色球相反的位置.最后一次双着较为困难,杀生丸上下移动球杆好几回,但都只是摩擦着球缘,似乎尚未决定敲出一击.就在他瞄准ˋ拉杆的当下,铃伸出小动物的前爪,从他的裤袋插进手去,不轻不重的蹭了一下.杀生丸手一抖,三球毫无交集的错身而过,宣告失败.他不甘心的凝视球桌半晌,最后低下头,一脸阴沉的凝视着铃,似乎要她为自己的失误负责:”不算!就知道铃会作弊.”
始作俑者铃可高兴坏了,她乐不可支,喜悦得浑身颤抖,发出成吉思汗或其他邪恶征服者那样高亢尖锐的笑声,像唱歌般说着双关语:“铃也知道丸子大人一定会背叛丸子大人,而且丸子大人永远学不乖~”趁对手还在庆祝胜利,杀生丸利用残局又连打出两记双着,反败为胜.铃带着尴尬的笑容,愣在当场.
“脱.”
铃负气的一把推开他,风风火火的走向门边.正当杀生丸以为她因恼羞成怒打算拂袖而去时,铃一脚踢开裙襬,挺着妩媚的腰枝缓缓旋过身来,放肆的拉掉发带ˋ丸带ˋ皱稠腰带ˋ带枕与仅剩的袜子,再除下手钏ˋ固定留袖的系带,最后最外层的夏季和服也滑下纤瘦的肩膀.铃的颈项凹陷处有一颗小汗滴,像珍珠一般闪闪发光,一边乳///尖的阴影,与胴体如浪起伏的曲线,透过薄亵衣依稀可见.在昏暗的走道上,铃闪闪发光的眼睛中已经没有方才恶作剧小猫的娇俏神色,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形容的冶艳魅力.她理理绣着藤花的青瓷色华丽半襟,小手牵起如烟似雾的羽二重内着,又漫不经心的闲晃回杀生丸身边,一言不发的拿起球杆,用母球撞开色球,重新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