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久等了~我说过十一月中旬会更新,现在却已经下旬了,实在对不住...很久没更文,笔法有些生疏,加上时间实在紧凑,无暇大加润饰,敬请对粗糙的用语担待点~另外,这一节大约有一万五千字,通常可以截为三段,但因内容庞杂,我真不知如何分段,乾脆堆在一起...

“百鬼夫人…”侍女笔头正打算再询问一次,却被铃制止了.神无略显无趣,伸出宛似反射着雪一般寒光的纤手,摀住打呵欠的嘴巴,等她半瞇着的眼眸重新张开后,眉宇之间便回复了洞穿人事的散淡神情.她轻摇着怀里的奏子,像盘曲的白蛇温暖初生的卵,接着吐出淡红的蛇信,有如哼唱摇篮曲般吟道:”弃儿啼声哀--梦见依偎娘暖怀--薄浅缘奈何--紫津内侍想必又心绪不佳--今天--要不要算了呢--“
自从紫津住进赫映宫以来,铃有义务隔三差五去探望她,以尽东道主之谊.虽然紫津仍然心防深重,认定与大狱丸交好的御许大人辖下必有杀手,会危害紫织脆弱的生命,而对铃不假辞色ˋ草率应对;但如果她多想一点就会明白,此时最不希望变生肘腋的,莫过于杀生丸夫妻,毕竟倘若紫津母女出什么三长两短,他们都百口莫辩,而正因与赫映宫交情匪浅,大狱丸不至于蠢到在宫邸下手ˋ害老同伴背上黑锅,免得急于脱身又六亲不认的的宫殿下从此与自己切割绝交.换言之,无论如何,铃都是最不可能加害紫津的人,而紫津的思考如此肤浅,已经构成铃行动的严重阻力.
“不行喔~”铃浅笑着说:”深陷不幸者,当然无法善待他人;痛苦难以名状时,则对自己造成的惨状毫不关心.紫津姐姐目前是泥菩萨过江,光照顾自己都来不及,无暇依礼应对进退,诸多失仪举措,乃理所应当,无可厚非,铃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至于如何说服紫津姐姐,理解铃与紫津姐姐实乃同一阵线,铃这回可准备了秘密武器呢~神无就看着铃表演吧~”
“谁能否认呢--铃就是有许多秘诀与法宝--动摇信仰易如反掌--但利用此点来折损他人的心志精神--则是魔鬼的行为--"
“说得真难听啊~”
铃真的不怪紫津.多舛的命运与宫内的训练,早已使紫津聪明到学会从种种根深蒂固的悲剧中设法保全自己,披盔带甲的避免遭难,宁我负人毌人负我.紫津与多数宫人一样,受”但愿天家千万岁,此生何必怨长门”的教育,期许自己牺牲奉献ˋ并以此为荣.对她们而言.正确的爱是无私,”自我”之类的障碍,应该像地板上的污渍一样,跪在地上用钢刷刷去,直到纤尘不染.但那绝非人类自然的反应,尤其在孩子可能遭逢侵害身陷危险的时候,没人能置身事外ˋ头脑冷静,多数正常反应是暴跳如雷ˋ鬼吼鬼叫ˋ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偏偏紫津的官宦生涯训练已经使她长期使用”过度操控自己对事物的反应”ˋ”将情感隔离到安全距离之外”的方式防止受伤或非分之想,导致在该对外求救时,无法重启”真情流露”的开关.
既然单方面的示好毫无作用,铃希望能突破紫津的心防,由紫津主动开口要求她的奥援,由此建立两人间的亲密关系;而建立亲密关系的前提,则是紫津愿意冒险将脆弱的情感展现在铃的面前;又,由于紫津目前像乌龟一样缩躲在自己的壳里,铃必须先营造另一个安全温馨的环境,才能诱使紫津探出头来.
另一头,紫津正犹豫着如何接待铃子妃.好歹在大宫陛下跟前当差多年,论临场反应,一般而言紫津自信十足,纵使与帝王将相不期而遇,也不致慌了手脚失去体统;但铃子妃灵活玄机难以捉摸的接待手腕,以及舌粲莲花层出不穷的社交辞令,总是弄得骨子里老实的她接应不暇,不知如何是好.”高明的骗子比愚昧的粗人更容易露馅”,她过世的父亲总是说.紫津无法信赖铃子妃.
犹记得先皇崩御后再度被召回宫中,面见长大成人后的铃子妃,自己想说的客套话几乎全被对方抢先说完,只能张口结舌,瞠目以对,沦为单纯的听众看客.铃子妃一向懂得察言观色,阔别多年期间的应酬实习,使她口是心非的艺术更加炉火纯青趋于完美,出乎紫津意料.她冷眼旁观铃子妃在筵席上毫不矫揉造作的快速变换面具,稍遇冷场就主动逗皇室长辈开心,看到喜欢装腔作势的学人显达,则不落俗套ˋ不着痕迹的顺势吹捧,一回头发现刚加入社交圈的新科女官,还能瞬间施以小惠,令对方铭感五内.铃子妃笑容可掬,解颐开怀,将她隐藏的秘诀信手拈来,从袖子与帽子里变出戏法,宛如旋转一匹稀有吉普赛布料,教人眼花撩乱.有她在场,谁还得闲暇多看别人一眼?所有人在她的怂恿ˋ催促下,都忍不住倒炒豆般说出真心话,而铃就在短时间内把宾客们像只袜子般由里翻到外.若是偶未留意,只怕神仙也会被她哄骗过去,何况是智慧有限的凡夫俗子呢?铃子妃纯净甜美的梨涡钩住了所有人,她鲁特琴旋律般的泠泠笑语,使接收者突如其来回忆起童年那满山遍野的小花,而失落在她铺天盖地的温软芬芳里,不由自主的以不经修饰的爱恋眼光仰望她.
无论是贵人们的迷糊愚蠢,或铃子妃的诡谲狡诈,紫津都觉得非常受不了,顿时萌生逃离现场的念头.当然铃子妃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诸如让紫津与宫妃食用相同等级的菜肴ˋ允许仪宫奏子殿下与紫织在同一批乳母怀里吸吮ˋ聘请有名的按摩师为紫津复健.紫津的洗澡水里依不同时令总漂浮着稀有药材,好像要把她炖成一大锅鸡汤;母亲的忌日,紫津都快忘记了,赫映宫还送进合乎信仰宗派的素斋;时值端午节,又碰上曌宫荧惑丸殿下正在赫映宫中,宫邸内却不见任何庆祝活动,紫津推测是铃子妃为避免勾起自己的丧子之痛而下命从简,凡此种种悉心体贴都很令人感动.然而她始终害怕,害怕铃子妃也会像对待其他人那样,以优越的社交技巧轻而易举的把她的灵魂从胸前口袋里摸出来带走,比打劫醉鬼还简单.之后她就会加入铃子妃的摇尾体系,对铃子妃点头如捣蒜,最终即使铃子妃当着她的面拿空瓶装满自来水,再骗她那是青春之泉,她也会深信不疑.
“紫津姐姐~铃进来啰~”随着轻巧温柔的招呼,铃的身影打头阵出现在门扇旁.一如紫津的印象,那心形脸孔上眉毛弯弯,像天鹅的翅膀,略带钩形的羚羊眼睛内是几近浅蓝的眼白,与焦糖色的肌肤相衬,宛如北国寒冰与地中海暖阳的混合,形成令人惊艳的对比.铃上唇那种肉感的弧形,正是穆斯林丈夫发明面纱遮蔽妻子娇容的原因;日本人中少见ˋ偏向黎凡特混血的闷骚美貌,搭配略显慵懒蓬松的乌黑秀发,在拜占庭黑野莓色眼眸的衬托下,闪烁着性//感魅力,亮丽得惊人.美目清兮的铃,浑身流露出一股融合街头孤儿与爸爸的小女孩ˋ富家千金加嬉皮宝贝的特质,令人好奇而难以抗拒.铃咧开一口猫一样的牙齿,对紫津微笑.
一旁的神无则与平常无异,令人难以理解.紫津心想,就算眼前之人不是憔悴的产妇,而是英国女王,神无也极可能会摆出一模一样的态度:睁着纹丝不动的失焦大眼睛,面无表情的凝望远方,像是时光旅行度假中的火星人,在地球上采集样本,冷冻干燥后分门别类放进脑中贴上标签的单元格内.
铃定神凝视紫津--后者苍白瘦弱,疲惫挫折,肩膀防卫性的内躬,手指头呈爪子状,头发与衣服都因为冷汗浸润而凌乱不堪.虽然赫映宫的司务每天费尽心力变出花样诱导她饮食,紫津看起来仍然像好几天没吃东西,并且饱受各种羞辱.然而,不论紫津出于任何原因筋疲力尽,她的双眼依旧炯炯有神,犀利得不对劲.事实上,透视她虚弱颓然的躯体,铃感觉得出她的双眼发出激越的挑战,彷佛被某种癫狂附了身,凶狠的恨意在她的血管中蔓延,几乎要冒出黑烟来.紫津如临大敌,随时准备勃然大怒,恣发雌威,她心中似乎贮存着某种焦虑,如癌症般快速扩散到全身,痛得令她抓狂.铃看过紫津年轻时的照片,虽然称不上美女,却眼神专注,颇有魅力,两相对照,眼前之人在满盘皆输下心神紊乱,五官扭曲,更可以感受到严酷的家族生活对她的无情摧残.紫津目前的情绪与现场的人事物都搭不上边,她触手可及,却有远得像在另一颗星球.侍女笔头连忙站到铃面前护卫着她.铃却对她们清楚笃定的摇了摇头,亲手接过盛装食物的托盘,走到紫津床边,开始张罗午餐.
紫津的目光落在铃扫过她身边ˋ深驼色家居外褂下ˋ布满白得像新娘头纱的点点星状花朵的访问着,有如隐身在陈旧石墙后的茉莉花丛,如此人畜无害.她一抬头,刚好对上铃亲切ˋ充满关心热诚的眼神.”紫津姐姐,铃带花来了.这间房什么都不缺,就是阴暗些,虽然午间容易入睡,色彩却略显不足呢.”柔软而毫无下降音调或施恩态度的声线,似乎在说:”我不是妳的避风港,我们只是恰好聚在一起聊天的伙伴”,不出所料的再度令紫津难以招架,浑身不自在--铃似乎真的关心她的客人,而紫津也真的想打开心扉说实话.
--不可以!不可以相信她!
漂亮的七宝烧紫黑色花瓶,插着一枝盛开的月世界.紫津心想,经过昨晚一场大雨,惟有这室内的牡丹花能保住花瓣,大宫御所引以为傲的桃红柳绿,皇廷内苑越过围墙的夭花杏蕊,应该都被凄风苦雨扯去了裙襬.独独铃手中一枝独秀的月世界,郑重的折迭着灯影,夸耀她的绽放,那种硕果仅存的稀有美丽无可挑剔,飘散着嫌弃观者不够格调欣赏自己的不情愿,令人觉得有一股妖气.这股妖气的培养者就是赫映宫亲王杀生丸殿下,如果不是他的庇荫与垂怜,眼前的花与眼前的女孩,就什么也不是.
紫津不喜欢杀生丸.她的心防藉敌意抖地升起.
不容置疑且毋庸赘言,赫映宫亲王很美.他的脸像上帝创造人类的样板那般经过数学精算,聪明冷酷的英俊毫无瑕疵,举止间则带着显贵式的优雅.别具长时间享受室内舒适生活者特有的无色差苍白肌肤,太阳穴上缓缓跳动的蓝色静脉,才提示他皮肤底下流动的竟然是温血此一惊人事实.亲王殿下总是坐得离众人颇为遥远,彷佛刻意留一些空间给环绕着他的傲慢氛围.当他立于国宴一角,在水晶吊灯的七彩银光照耀下,美得如玛瑙上的浮雕,但也一样僵硬刻板,一样毫无温度.根据桩掌侍回忆,在铃子妃出现之前,亲王殿下就像缺乏灵魂的躯体ˋ无人居住的城堡;而紫津认为,铃子妃出现之后情况更糟糕--因为有欢跃的夫人作为对照组,更显得亲王殿下活像吞了把雨伞一样僵硬.众所周知,杀生丸不但对其他社会阶级存有浓厚的轻蔑与贬斥,同时也不忘拨冗肃清自己的同类.月夜丸一度就因遭受宫内厅与赫映宫连手排挤,不仅被逐出皇宫内苑,与生俱来的特权亦被剥夺殆尽,一如遭受斩翅折翼极刑的天使.对于来自亲王殿下贬斥所累积在丈夫内心的伤害,紫津非常难以释怀.她提醒自己,眼前的铃子妃再和善,也是暴君的宠妃,物以类聚,她能是什么好东西?然而,紫津又对如此武断的批评感到心虚.
--这种排拒也许出自心怀嫉妒.
紫津偶尔会惊觉此事.好男人比神话动物还罕见,别说女人不知道”好男人”长什么样子,连男人自己也不敢想象,如果哪天被亲眼目睹,真可谓盛事一桩.女人们反对贪婪,绝不希望好男人被独得,从中产生了互相制衡的力量.就在大家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铃子妃找到了那面恶心善的珍禽异兽,还出人意表的牵着他的鼻子回家,这实在太令人光火了.大多数人并未察觉杀生丸是硕果仅存的好男人,是以也不觉得铃有什么好运可言;但紫津由月夜丸口中却隐约得知,是以尤其不能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