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酒吧,帝迪还没乐够。他兴致盎然地建议,在街上走一走再回去。两人都身着便装,煤油路灯和烛火也不够明亮,但并不能掩藏他们出类拔萃的相貌和神采,每经过一家店铺,“欢迎光临”的招揽声都会格外响亮,甚至有女士上前搭讪,这时,帝迪就坏笑着落后半步,意思是“前头那位才是金主”,然后站在一旁观赏“冷面绅士”气急败坏的模样。
石燃的诸多绰号中,“冷面绅士”是最风雅的一个,因为大多数的印象中,他从来不苟言笑、处乱不惊。有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发起一个“冷面破解”基金,悬赏能让石燃失态的“英雄”,据说几天工夫就收到不少匿名赞助,数额十分可观。
“我是不是可以去领赏金呢?”帝迪想着,笑出了声。
最终,石燃在随从的帮助下脱了身,一怒之下,把看热闹的某人抓进马车。
“绑架军法处长可是重罪。”帝迪“好心”提醒。
“我管教自家兄弟,哪个敢废话!”石燃生生压下邪火,掏出一叠鎏金卡片,递给帝迪,“以我私人名义转赠给杨威。”
这些卡片正是买断古鲁街十七号吧台座位的凭证。帝迪迟疑道:“杨威可能会多心。”
石燃不以为意:“随便他,变现了捐出去也行,我只做我该做的。——别瞪眼,不是为了你。要是为了弥合你俩的关系,就该你出钱买。”
帝迪更加不解:“确实很多人以进古鲁街十七号为荣,杨威应该很乐意拿这些奖功,但为什么是你‘该做’的?”
石燃靠上椅背,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要不是不想见那个兵油子,才懒得跟你说……你来之前,索罗爵士向我问起上午的处刑。他其实也在见证室,作为监督行刑的议员代表。他是想知道,许阵的遗言是不是真的……许阵说,他早就想偿命,又怕说不清,害弗克兰给他背黑锅,后来他放心了,打算找机会自杀,可看守对他很好,他也不能再害人,所以他一直等……索罗爵士想确定,他有没有可能说谎博同情。”
帝迪哂笑:“索罗爵士是出了名的固执,没想到还很多疑。许阵要有这份心计,怎么会跟着弗克兰找死?再说死都死了,要同情做什么……我倒想起一件事,丹格利曾建议提高待决区和静庐的守备级别,说怕第一舰队的疯子抢人,原来是给许阵吓到了……还真得谢谢他,为处决他的军法处着想。”
石燃也说:“他确实没说谎。我接到过报告,许阵要了份挂历,只取走本月的,挂在墙上,过一天,撕一张,还念叨着‘快了快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看守的宪兵开始以为他疯了,生怕他暴起伤人,后来见他举止正常,又怀疑有人准备劫狱,或者劫法场,他在计算日期里应外合……我把这些告诉索罗爵士,你猜他打算做什么?”
“他可是固执的严刑派,贺南一去议会就被他抓着质询:为什么给那么多杀人犯减死?他总不会,想给许阵写幅挽联或者献一束花吧?”帝迪不确定地说。
石燃果然摇头:“他要给‘无差别减死’捐款。”
“他喝多了!对,就是这样。”帝迪狠狠地点头。
石燃失笑:“放心,他说许阵是个例,虽然让他良心不安,但远不至于动摇他的信念,‘无差别减死’也只有骚扰良心的本事,那么他就捐款以示奖励,以及安抚自己的良心……良心这东西,一点原则都没有,可又不能放着不管,叫它给狗吃了。那些卡片,就算我的‘良心安抚’吧。”
“我倒宁愿相信索罗爵士是顾忌民情、收买选票。可惜啊,林先生说过:‘民心所向比女人的情绪还要善变’,再有河丘人被帝国人伤害,民众就会把现在的心情忘得干干净净,照旧非杀之而后快不可。”
军法处机关到了,帝迪拍了拍兄长的肩膀,走下马车,直奔办公室。他险些忽略了几个细节:文明和许阵都供认用了迷香,但熟睡的守夜人反而醒来;许阵供认,弗克兰行动前瞒住了所有人,他和文明都是行动当晚发觉不对,硬跟了过去;文明杀人后非常慌乱,擅自脱队去了棋盘街,说是“酒后吐真言”,其实并没有醉,陪酒女也没当一回事,但宪兵队接到匿名线报,文明因无假外出被抓,陪酒女循例接受问询,这才败露形迹……
巧合太多就是恶意事件,恶意事件背后的那只手,究竟在哪儿?林家,究竟埋了多少暗棋?又具体是哪些人?目前查到的,是否只是冰山一角?
帝迪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他绝不会想到,他对民众的判断很快就会应验,而悲剧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河丘又将多一道持久不愈的伤痕,连陈氏书局的隐秘情报网也深受重创,军法处和他本人,则险些陷入作法自毙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