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音
樱井小暮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她正在煮水,预备烹茶。水沸了,溢出滚烫的白汽。
对面的人的面目在水雾中模糊。
“你是谁?你是谁?”她问。
没有反应。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顶楼回荡。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茶盏,向对面的雾气砸去。“嗞拉——”镜面破碎的声音。
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忽然醒来,喃喃地念着某个名字。她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念的是谁,直到发现自己的前额仍然贴着他温热的胸口。
稚女缓缓睁开眼睛,手指抚上她的眼睛,犹如天鹅的翅膀亲吻湖面,“没事的,我在这里,你已经醒过来了。”
“在你身边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做梦的时候反而以为是醒着。”小暮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凉意,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稚女不语良久,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我也一样。”他环住她的肩膀,轻柔的吻落在她头顶。
一尾秋叶滑入如水的夜色中。
他们很久没有说话了。自从王将死去的晚上,稚女的脸上似乎多了几分沉郁。他没有一日不在忙碌,尽管从未离开她身旁,却越来越少开口了。
繁忙之余,小暮只是在屏风背后静静地看他,问几句平日事务,为他斟上茶水。枕边的白瓷小缸中,捧着几束鲜绿荷叶,一枝新荷正含苞如雪。
也许,方才的噩梦,已经被缸里那只神神秘秘的小家伙当了夜宵吧。
唯一挂心的,只有他的眉间,连朝夕相见都抹不去的忧郁。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稚女轻声说。
“多久能回来?”
“你真的想回来么?”稚女罕见地挑了挑眉,轻轻一笑,凝视着她颤动的眉睫。
“只要你,还有这里,还需要我。”
“一直这样看着我的眼睛。”稚女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望着她的目光炽烈而深沉,仿佛流转着世间一切的情感。
有暗金色的光芒跃出,在他双瞳中缓慢旋转,直至坍缩成一个微弱的光点。霎那之间,眼中又恢复了寒潭般的寂静。
只是那寂静太过立体——属于远方。
她坠入那寂静中,仿佛坠入了一场梦。小镇的烟雨如雾如雪,草叶在雨幕中深深呼吸。过了田埂便是炊烟。隐约地,似乎有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
男孩拉着弟弟模样的孩子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他们的背影沉静而温和。
哥哥在小屋里燃起篝火,他们偎着火光,吃着哥哥带回来的饭团,鱼肉一口咬下去温热细滑。
雨丝从天幕上飘落,淡淡的水云在头顶慢慢旋转。哥哥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弟弟望着哥哥的侧影。
“哥哥,今天田里多了几只青蛙。”弟弟拉了拉他的衣袖。
哥哥只顾着沉思,没有回答。
“稚女,你大了,我该送你去剑馆了。”他的手指擦过弟弟的头发,掠去上面挂着的小水珠。
弟弟扭过头去,嗫嚅着,“剑……会伤人的。”
“是会伤人,但也可以用来保护人。如今外面兵荒马乱,你要学会……别怕,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保护你。”他忙忙换了语气,因为已经听见了低微的啜泣声。
“不要总是哭。”哥哥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遇上恶鬼的时候,哭只会让他们更猖獗!你只能拔剑把他们罪恶的血脉统统割断!”
弟弟沾满泪珠的眼睫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它像受伤的蝴蝶般颤抖着,双瞳中锐利的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只有此刻,才真真切切地让她相信,他就是稚女。
可是,他不该这样脆弱的,不该是这样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
时间在这一幕骤然停止,然后开始飞逝。几年的光阴在小暮眼前切换,稚生和稚女的脸庞如嫩枝般抽出棱角。唯一不变的是握在一起的双手,有时轻盈有时舒缓地穿过田野,从来不曾变过。
直到蛇岐八家的纹章印上了哥哥的刀鞘——本家终究还是找到了皇族血统的传承者,他们只带哥哥去了京都,留下了惊愕而不甘的弟弟。直到戴着公卿面具的王将忽然出现在稚女面前,递给他一个白木盒子……
世事翻覆,分道扬镳,轻易得如风吹薄纸。
弟弟从神寺回来,洗净了手上的斑斑血污,把哥哥寄来的信安稳地藏在枕下。
“每一次杀戮都好像一场梦。醒来的时候,我还是原来的样子,靠着火炉,望着窗外的星星,数着哥哥的归期。怨毒,妒忌,暴戾,都不是我的,都不是。
“我其实一直不愿意相信,是我自己变成了魔鬼。可是,那种生杀予夺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甜蜜。只有变成魔鬼,我才不再是哥哥的影子,只是我自己。我其实,并不后悔。”
稚女清朗的声音在梦境中回荡。
“可是,哥哥不懂。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他并不聪明。可惜,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
“我只是没有想过,哥哥会杀了我。”
“哥哥?”稚女听见开门的声音,惊喜地回头去看。他还穿着染血的衣服,一缕鲜血滴在唇角,恍如罂粟花瓣般轻轻扬起。
那个坚硬如钢铁的身影在稚女面前瞬间崩溃。无边无际的震惊,压得人的双目充血模糊。万籁俱寂,只有刀剑穿透皮肉的声音,把故事拉入永恒的结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