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止后周遭静默无声,空气停滞,只要凝神谛听,甚至得以感受黑色的小蝎子漫步于精工打造的石膏盅皿表面ˋ树金龟为求饮水自溺于兽脚白瓷澡缸,以及远方修道院里神父祈祷书皮面的拉链滑动.精灵与半人马怪兽造型的喷泉水声潺潺,清泉涓滴流淌,涟漪中央的兔耳花瓣冒着细小气泡,优雅行经裸像的平坦肚腹与修长双腿后滑出盆缘,气氛沉静中带点飘渺的神秘与哀思.在这种时候,即使伫立于骄阳之下,仍能感受到专属夜行刽子手之家的幽冷黑暗而背脊发寒.
南欧早餐的开始一如既往的比世界各地还晚,梳洗完毕的杀生丸穿过回廊,寻找那名威震全国的贪///官///污///吏,也许他正在调制明天要使用的剧毒.热气笼罩之中,盛开的一串红沿着如迷宫般的走道铺展,近乎灰色的紫苑因风摇曳.时值盛夏,黄蝶慵懒飞舞,被阳光晒暖的孟加拉玫瑰芬芳飘入门户洞开的会客室.杀生丸绕过老洋槐树,终于看到梧桐永远稳重得体的背影.在带领下走进起居室,迎面而来的是宛如泼溅而出的热蜂蜜牛奶混合了新敲碎的大蒜与胡椒的浓郁香味,触目所及的墙面则布满乔托风格的绝美青金蓝彩.起居室的梁柱由粗旷的火山凝灰岩构成,数不清的焦灼赭黄ˋ褪色粉红ˋ灰浊暗蓝等不同矿物质点点滴滴密密麻麻,各自闪烁形成难以一概而论的复杂色调;揍敌客家务实的先祖则命令画工将几乎<旧约>中背叛的情节都描绘在穹顶.善恶树宛如珊瑚般招展,夏娃纤指间捧着娇艳欲滴的苹果;该隐手执重捶,横眉竖目声色俱厉的逼近亚伯;蛾摩拉城与索多玛城被天火摧毁,罗德之妻在回头顾盼的瞬间变成神情苦恼纠结的盐柱;她玛化妆成街倡,透过薄纱对久未谋面的翁父犹大媚笑,引诱他交出印鉴;参孙睡倒在大丽拉浓情密意的膝上,浑然不觉爱人剪下了他的头发,递给守株待兔的罗马士兵.
在盘绕成圈的毒蛇与撕裂脸颊的魔鬼间,西索正教导伊珥谜如何以墨西哥最传统的方式饮用龙舌兰酒.掌剑手亲昵的掰弯前驻日大使保养得宜的拇指与食指ˋ将柠檬片与盐巴搁在那肌理细致的虎口上,怂恿他舔一口配料再把后劲炽如烈火的龙舌兰一饮而尽.分明是学龄前儿童都能轻易办到的手势,伊珥谜却存心逗弄西索,每回总是故意出错,葱管般修长高尚的五指回避抗拒着对方的粗糙,导致彼此进一步的推搡逗挠,纷乱交缠,雨窗上流动水毯般的乌黑长发漫无目标的左右晃动,一度雪白浆挺的桌巾被无辜殃及,皱褶蜷缩不堪;如云母片般薄透的玻璃杯中,清水也随雄性热情的狼藉而晃荡,闪烁着暧昧萎靡的潾光.直到眼神凛然的杀生丸带着典雅讲究的威严与风范,在梧桐毕恭毕敬的伺候下正式入座,西索才收敛深不可测的野蛮目光,索然无味ˋ慢条斯理的踱步离开.伊珥谜挺直了瘦棱棱的身板,洁净的双手搁在井然有序的全套餐具旁,微笑端庄知性ˋ乖巧驯顺得近乎神经质,如此职业性的夸张举止,使他乍看之下就如同3C展场中穿着漂亮合身西装的高端机器人.
“早上好.”习于先发制人的伊珥谜多礼的眼神辗压过来,伴随略显倚老卖老的过度温柔口吻:”希望
特法齐不怕吃辣.”杀生丸则回以近乎暴躁的摇头.前菜既然完全按照隐修院修女古老的配方料理,则烹调一道滋味灵巧ˋ致腻而精确的小碟佳肴前后必须耗费数小时,彷佛若非在每一个精密计算的狂热细节上使用过度满溢的辛香料与工序,就不足以荣耀上帝的存在.单单彰显征服与殖民的蒙提祖玛饺子,头尾不过七公分,就需要四种巧克力ˋ二十种辣椒,加上大蒜ˋ洋葱ˋ贵皮ˋ丁香ˋ胡椒ˋ莳萝ˋ芫荽ˋ芝麻ˋ杏仁ˋ花生与葡萄干.杀生丸缓缓的将核桃酱辣椒蘸进嘴里,辛辣的涩味与底层的苦味被浓郁甜腻的绵密给中和,形成无与伦比的浪漫.舌尖味蕾颤动起来,为这毫无杂质的繁复和弦全方位沦陷,不得不承认说到吃尽穿绝,帝国主义发源地西班牙绝对有资格高谈阔论;而吹毛求疵的伊珥谜偏执狂发作下所主导的筵席,则连对美食已司空见惯少有所感的杀生丸都能体会每一次咀嚼的奢华.”同样的菜色也送往曌宫殿下与妃殿下的居所.又由于妃殿下曾表示此行很有蜜月的氛围,我已经吩咐多呈上了一份
诺里…”伊珥谜机械式的把食物送进口中,双眼从未离开过杀生丸的面孔--他静候着杀生丸发难.
通常眼见之前形同不顾颜面的龌龊丑行,杀生丸绝对不会保持沉默,他必然瞪视始作俑者,将对方的唐突冒犯深刻在黑名单上,再拂袖而去.然平素心思缜密ˋ城府极深的伊珥谜竟然大失体统,出于某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如今的杀生丸只感到画面的悲哀与不祥,竟充聋作哑的权当不曾发生,将已经涌到嘴边的批评吞忍下去,舍弃另起冲突的可能.这僵硬的转折使他自己与伊珥谜都感到讶异.眼见线条倨傲端正的唇线稍微松开又再次紧闭,伊珥谜抽动苍白的嘴角,杀生丸知道他表面上漠不关心,一副”老子身经百战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天底下怪事都甭想吸引我注意”的伪装,其实肚子里对杀生丸何以高悬免战牌好奇得不得了,早就架起最灵敏的天线,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伊珥谜擅长旁敲侧击与见微知着,可惜杀生丸如果愿意心如止水,就能化身为不透风的牆.
杀生丸瞇起双眼,刻意忽略来自伊珥谜的精神催逼,他搁下银汤匙,轻拭嘴角,自上衣内袋中掏出鼓胀的牛皮纸包,像传递凶案赃枪或给付肉票赎金般从桌底的暗孔塞进去--揍敌客家从不信赖汇款转账等任何可能留下纪录的系统,坚持面对面的现金交易方式,然后把成捆的报酬装进塑料袋再扔到保险柜里.杀生丸有时候会想,也许这些专走旁门左道赚钱且只进不出的家伙真应该为全球通货膨胀负起全责.伊珥谜小心翼翼的从另一端取出,凭经验掂了掂份量,显然过多:”这是怎么回事?”他以优雅的罗马义大利文发问,但语气隐含冰冷的愠怒与抗议.杀生丸从水杯中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我曾经提过吧,鲁西鲁教授说,他那一份支持全然出于友谊与荣誉,属于借贷而非租赁.所以杀生丸只要给付我个人的委任费就算清偿债务了.”
“在你把葫芦里卖什么膏药坦诚相告之前,恕我杀生丸从不愿无端接受他人无偿的友谊,只好对落花有意的鲁西鲁教授,说出流水无情的话语了,敬请见谅.”杀生丸直视伊珥谜那毫无光点的双眼,亲手拆解糖衣炸弹:”我事前并不知道,鲁西鲁教授是…朋友的朋友.”斜对面的伊珥谜从一脸不痛快转而面露高深莫测的激赏微笑,似乎为杀生丸终究未辜负智商感到由衷喜悦--好在颖悟著称的杀生丸从不轻信,否则伊珥谜处心积虑ˋ兴致勃勃的设计坑他,就显得分外无聊扫兴.
“朋友的朋友”在西西里,只意谓一种人物--丝毫不畏惧与魔鬼擦身而过ˋ睚眦必报且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手党.”Mafia”一词缘于阿拉伯文,本意为”避难所”,后来因当地饱受残忍压迫剥削而血流成河的殖民历史,演变为专指奉行
缄默帮规的地下组织.面对绝对权力与其鹰犬爪牙,受苦的民众学会不向当局申诉或泄露自己的怒气与恨意,以避免招致穷凶极恶的镇压报复,他们转而求助于由复仇者组成的秘密会社”Mafia”,请求那些亡命之徒在紧急危难中施舍正义.因此,报章媒体所谓的”黑手党大头目(Capo di Capi)”一词绝对不会出现在一般民众的口中--后者更喜欢称之为”大善人(The Good Soul)”.获得在地民众支持的的黑手党成为第二个政///府,而且可想而知的,其力量远高于拥有民主正当性的合法权威.好几世纪以来,西西里的黑手党势力不断坐大,民众与执法单位的联系完全断绝,然而其存在晦涩难辨ˋ无从证明,其成员排他性高ˋ行事诡秘,导致义大利政///府始终难以明确掌握其势力范围;另一方面,开枝散叶的黑手党则干涉人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倘若缺乏头目说情,普通的大学生甚至不能堂堂正正地取得一纸文凭.
一个足以接受”除掉某人而不引起麻烦”委托的成员,称为”有资格的人(Qualified Man)”;等他不再一嗅到血味就头晕发疯ˋ能熟稔的调解派系冲突与世代仇恨ˋ让大家在其庇荫下不仅衣食无虞甚至鸡犬升天的大发横财时,则会获得”阁下(Don)”的尊敬头衔.阁下们行事低调,棉里藏针,通情达理且和蔼可亲的客气态度使对方不至于把隐性的威吓放在心上,几天后才赫然惊觉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精神正常的西西里人绝对不敢让阁下们吃闭门羹,但外地人则可能犯下难以弥补的愚蠢错误,导致被阁下们仔细打量ˋ记住面部特征,然后在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吞几枚削短型猎枪的子弹.库洛洛˙鲁西鲁教授--无疑是位”阁下”,或者感情丰沛ˋ更套近乎些的昵称,他是个”教父”.西西里有俗谚曰:”世间险恶,一个生父不够用,最好再另外认个教父”ˋ”找到合适的教父之前,宁愿不要受洗”可见教父在一般民众认知里的重要性.
教父是众人求助的对象,而且永远不会失其所望.他们一言九鼎,绝不空洞承诺,也绝不推托敷衍,无论求助者多么贫困多么卑微,教父都会把求助者的烦恼放在心上,排除万难速战速决,宛如教父的钱包就是求助者的钱包,求助者的敌人就是教父的敌人.教父是不是求助者的远房亲戚或知心好友并非重点,求助者有没有能力或机会回报教父于万一也无关紧要,重点在于求助者本人必须宣誓对教父的友谊与敬意,自认欠下人情,承诺教父有权在任何时间要求求助者完成他交办的任何小事以清偿债务.也许清偿日永远不曾届至,在到来之前,求助者都可以大大方方地把教父所主持的公道当成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听起来挺甜美的,不是吗?但永远别忘记,任何一个教父的累累劣迹,都足以使犯罪史上遗臭万年的连续杀人狂看起来善良得像圣诞老公公.毕竟黑手党赚钱的方式正是提供保护,可想而知,教父虽然常扮演民间故事中救死扶伤的英雄角色,但大多数人民之所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法自拔,也都多亏了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