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本樱御殿名不虚传,举目所见是数不清的满园樱树.杀生丸跨过大门门槛,饱览眼前景色时,油然而生一股清晰的特殊感受--这是足以匹配”伟大”此一崇高形容词的风光.固然千本樱御殿乍看之下欠缺假山飞瀑之类引人注目的造景设计而显得乏味,但其宛如名山大剎的秀丽高洁,正在于那种特殊的欠缺--保留的只是恰如其分的优雅,从容宁静又节制内敛,彷佛自知恢弘绝美,故乃毋庸哗众取宠.相形之下,御许大人的娘家--鹰司侯爵的杨梅御殿--的草木花鸟布置无疑令人激赏,但过度招摇,眼花撩O乱,格调仍然略逊一筹.
虽花期未至,满树翠绿蓊郁樱叶所飘散的香气仍使人心旷神怡,整个庭院浸O润在庄重水嫩的春气中,浑然不觉夏季已至.只不过,与朽木宫家曾经经历的富贵昌盛,以及旦夕之间化为乌有的无上恩宠相比,这些老树的资历都还太浅,形同什么都没尝过.在府邸大管事清家毕恭毕敬的带领下,杀生丸踩着苔藓厚重的踏石,穿过樱叶丛林,来到院落深处的佛堂之内.圣天子的理想内大臣身穿钝色十德,如钟正坐在蒲O团上,被遗忘一切的欲O望所支配,以不容侵犯的低沉清冷嗓音连续诵经,为宅邸内骚O动的灵魂安神镇抚.台前供俸着象征生命凋零的黄叶ˋ表彰思念爱妻的瞿麦ˋ寄托再次相逢希望的百合;佛龛上的金面早已被熏黑,看不出供奉的是何方神圣;由于晨风流动,跳跃不定的烛焰与香雾像左摇右晃的海浪般,把白哉念出口的梵文连同弦外之音一起卷走.整个环境令人头昏脑胀,睡眼惺忪.

杀生丸借着闪烁迷蒙的火光端详白哉的面容.那还是一张漂亮的脸,瘦削清冽宛如百合花O苞,完美无瑕,勘比光华的石质雕像;习于沉思默想的双眼则犹如冬季封冻湖面上偶然出现的乌黑凿冰洞,及肩长发好似浓雾中沉寂的水流.相较之下,伊珥谜也生就一副”非黑即白”的长相,但白哉的五官分布看起来和谐精巧许多.遗照中的绯真夫人则一如往常,显得纤弱而魂不守舍,一双柔美朦胧的眼眸蕴含千言万语,透过玻璃凝视着夫君苍白的额角.可怜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杀生丸这才想起,自己对于铃产下奏子前的痛苦挣扎之所以惊慌失措,原因很可能出自于潜意识中,他所知的年轻生命就有因为难产而骤逝,并带给遗族无限哀戚者.他当时说不上是谁,现在领悟了,正是绯真学姐.命运硬生生的从白哉的心头扯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死者已矣,生者情何以堪?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此时,白哉止住了诵念,恢复杀生丸印象中因深谋远虑而起的沉默寡言.杀生丸知道,学长藉站起ˋ转身的短暂时间,在脑中搜寻合适的开场白.所以他选择静待聆听.
“据说赫映宫殿下以一己之力整垮怪物宫相父子,收编其党羽,在宫内众星拱月,耀武扬威,好不快活,如今又怎么平白无故惦记起朽木家来?”尽管是学习院初等科的总角之交,白哉并未如月夜丸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以幼时的御称号”临宫”亲昵相称,而是”赫映宫殿下”--杀生丸冠礼之后就只能是赫映宫殿下,这点对将多如牛毛的礼节法度心领神会的白哉而言似乎至关重要且万世不易.不过虽然称谓与阶级疏远,情感与态度却胜于一般访客,白哉以清澈如深潭的双目直视学弟--那本来是对一切尘埃污秽与模棱两可投以严厉谴责的目光,坚定锐利犹似断头刀,却使杀生丸在冰冷的佛堂中幽幽冉冉的升起一丝温暖.
白哉开门见山地从大狱丸的倒O台切入,这招呼打得看似夹枪带棒来意不善,但听在杀生丸耳中,毋宁是个好兆头--勉强说来那算是两人共同完成的斗O争事业,白哉打了头就跑,杀生丸再冲上去打了尾.五位鹭事件时,百鬼家到底是老资格的有牌流氓,在前朝内廷红得发紫,人走茶凉ˋ手无寸柄的朽木家则宛如瘠牛羸豚.武器极度不对等之下,光靠白哉个人审时度势而出奇制胜,把大狱丸闹得灰头土脸ˋ丢人现眼,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倘若再不自量力的玩下去,没准会提早跟敬爱的祖先们实现大团圆,所以一经御许大人与宗秩寮总裁联手劝架,白哉就顺势鸣金收兵,从此双方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白哉当然知道大狱丸那性子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下次兵戎相见时可没那么容易过关,只好在朝不保夕中秣马厉兵,枕戈待旦,为再次决战做足准备;谁知世上竟然有白吃的午餐,素来与宫内厅称兄道弟的杀生丸彷佛吃错药般,毫无征兆的亮出屠刀,补上致命一击.正高筑墙广积粮的白哉大喜过望,若非早已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自我克制功夫,只怕要当场拍案叫绝--我准备得再充分,若找碴踢馆,人家会说我挟怨报复ˋ气量狭小,没奈何守城不出,干打雷不下雨,搞得特被动的;但全天下都知道,赫映宫过去是跟你一个鼻孔出气的好基友,你自己养虎贻患ˋ祸起萧墙,我在前排吃瓜瞧个热闹,总怨不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