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2014.07.24】《泡沫》---BY 紫若沉诗

【Chapitre Vingt Cinq】
沈从站在一条长长的,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的右手边有一排排狭小的窗户,因为 冷的缘故都结着灰色的霜,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的两端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 表情冷漠而严肃。
他嘴唇有些发干,咽了咽口水,朝那扇门走过去,那两个制服男子用深刻地眼神扫在 自己身上,却没有任何阻止的行动。他转动了生着锈的门把手,吱呀一声,门开了, 房子的角落里是一张简陋的床,上面躺了一个被白布盖着的人。
有个男人带着一个幼小的男孩站在床边,那小孩子趴在床边哭喊着,却连尸体的手都 够不到。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你醒一醒,你醒一醒好不好?”
一旁的男人一把拉起了那个幼小的孩子,抱起他,轻声说:“阿从,从此以后,我就 是你爸爸了,你不要怕,你不要哭。”
然后那孩子的脸从男人的肩膀处露出来,沈从在看到那孩子的脸的那一瞬间,嗓子里 升腾起一股想要尖叫的欲望,那孩子,正是他自己。
他有些疑惑,又把目光落在角落的床上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上,再抬起头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却在一瞬间变成了纪子念,扑在尸体上,男人消失了,狭小的房间也变成一个充满着消毒水的病房。他有些惊慌失措地推开门往外跑,警察也不见了,他跑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自己最爱的玩具。家里刚刚下班的爸爸正在做饭,他高高的,有很宽阔的肩膀,身上都是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爸爸?” 他轻轻喊了一声,怯生生的。
那男人转过来,却是周泽。
然后沈从就醒了,冷汗涔涔,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抑制住嗓子里想要尖叫的冲动。纪子念缩成了一团,在自己手臂下面睡得熟,他深深呼吸抬手抹了抹自己的汗水, 望着落地窗外,微微泛白的天空。
他不敢开灯怕吵醒纪子念,轻手轻脚在黑暗里走到窗户边,从大厦十八层往下望,凌晨的天空那么灰暗,大马路上的路灯还亮着,像一条黄色的长龙,稀疏的车大灯的灯 光闪过。
床头边的手机闪了闪,沈从转过身,从床头柜上面拿起来。
然后他怔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许久,好像有一万年那样长的时间。
半晌,沈从又低头看了看依旧睡得熟的纪子念,跌跌撞撞往房间外面跑,他的手抖的很厉害,手机都没拿稳,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弄出很大的声响,他也没来得及顾上, 随手套上一件衣服就出去了。

他开着车往老房区一个很老的四合院子里面开去,即使这条路他已经许久未走,但它 却仿佛神神地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面一样,这是他不愿意面对也无法不面对的事实。 院子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步履蹒跚地刚刚散步回来,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拎着 一袋子菜,他看到沈从吓了一跳。
半晌后他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说:“你是沈从?”
退休这么多年了,他却还是依旧记得沈从的名字,沈从有些急切地一把拉住他,摇晃 他的身体:“许警官,当年那个被害者他姓什么,干什么的?他有孩子吗?!”
“真的是沈从呐,我刚刚真是被你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爸爸又⋯⋯”老爷子把东西在 院子里一张石桌上随便一放,话至此又顿住了没再说下去,非常慈爱地看着沈从, “那时候我听说你病的厉害,后来好了,这都这么久了,怎么又忽然想起来问这件事 了?过去的事情都那么久了,都已经过去了⋯⋯”
“你告诉我!!他姓什么干什么的!!他有没有孩子!!!他妻子的情况呢,你知不 知道?!!”沈从几乎是身嘶力竭了。
许警官不明白地看着沈从,顿了顿,说:“这都快二十年了,有些细节我也要记不清 了。”
“那不是你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案子吗?!!!你总该记的格外清楚呀!!!”
“他姓纪我记得,”老爷子推了推眼镜,陷入了沉思,“是个中学的美术老师,车子 被人动了手脚以后出了事⋯⋯出事的时候,他妻子来警局几乎昏了过去,我记得特别 清楚,当时她已经好几个月的身孕,对了,听说他妻子也是个老师,夫妻俩都是很平 凡的人⋯⋯”
老爷子还没说完,沈从却已经几乎崩溃地跑回了车里,开着车子逃似的,驶离了老房 区。他开的很快,感觉车里密闭的空间就像一个可怖的牢笼,可是要往哪里去,他又 实在不知道了。最后兜兜转转,他又开回了小区,在楼底下,一个人坐在车子里面。 他要消化的讯息有许多,像海一样,即使有的讯息让他害怕的不敢去相信,但楼上那 个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睡着纪子念,一个因为自己的父亲而从小失去了他的父亲的 人,光是这一点就逼着他强迫自己去想这件事情。
但他想起来的,却是昨晚上抱着那孩子睡着的时候,那孩子身上好闻的味道,当然了, 是自己一直在用的那一款的沐浴露的香味,但是自己用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 香味会这样的好闻。
却是每天早上那孩子早早起来去买回来的早餐,还有他微微咳嗽着沙哑着嗓子喊自己 这个懒猪起床吃早餐的嗓音来,他摇着早餐笑的样子那样好看,好像在跟他说这就是 某种天长地久的开端。
却是纪子念抱着自己嚎啕大哭哀求自己放过他的那时候,自己那一颗好像要碎了一样 的心,那种无力的,负罪的感觉,那种可以付出一切,却只想要正在自己怀里哭泣的那个人可以停止泪流的疯狂。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决定答应纪子念要帮助周也的要求的那晚上,自己送他回周家的 时候,在车里看纪子念的背影时,想过的一切。他曾觉得的,如果关于周也晋颜和纪 子念之间的纠缠,如果那一切都是注定,那么自己跟子念之间这种注定则要来得更加 深刻和不可撼动。那个时候,自己像个不可一世的君王,想倾尽一切来保护这个孩子, 这个自己一见如故的孩子,这个在世上自己唯一可以拥有和依靠的孩子,跟自己一样, 无依无靠,受了许多苦的孩子。
现在想来,这种注定,的确是更加的深刻和不可撼动,却没能被残忍的上帝垂涎而给 予祝福,他们之间的深刻和不可撼动,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
最后他想起来,在病房看到的那孩子,他趴在病床上早已凉透的尸体上面,不让任何 陌生人靠近,像会咬人的小野兽。他只看了一眼,就懂了纪子念心里的依恋,那具冰 冷的对别人来说什么也不是的尸体,却是这个孩子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他也懂了 纪子念心里的绝望,因为他自己也曾经这样绝望过。
他对纪子念的爱好像是从这种同病相怜开始,滋长成可以成为那个孩子的依靠,成为 那孩子的依恋,成为那孩子他新的全世界的奢望,可是如今到头来,却要自己接受, 自己本身,就是与他这种孤苦伶仃的现状相关的原因。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以后,下了车上了楼,家里没有人,纪子念出去了,他在沙发里坐 下来,双手交叉着,目光有些空洞地盯着地上一个小白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过了没一会儿,传开滴的一声,电子锁打开的声音,沈从在沙发里听到玄关那孩子摆 弄自己那双橡胶球鞋的声音来,然后那孩子笑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他这些天一直坚持 去买的早餐,他看到沈从吓了一跳,半晌嘟了嘟嘴巴:“早上醒过来看你不在了,打 你电话也不接,本来不想帮你买你那一份的⋯⋯”
他背对着沈从一屁股坐到餐桌上,笑嘻嘻地打开袋子,语气里都是狡黠:“我自己吃 咯,没有你的份哦⋯⋯”

沈从有些痴迷地盯着纪子念的背影,他的发丝在客厅亮堂的灯光下都一根根清清楚楚 的,这个自己好像前一秒还完完整整拥有的人,现在,却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纪子念。”
那孩子吃得欢,听到沈从严肃的声音,噗嗤一声笑了,转过来,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塞 满了东西:“你干嘛那么严肃嘛小气鬼,跟你开玩笑的,帮你买了你那份的,快过来 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吃,我有话要跟你讲。” 沈从的声音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
纪子念缓缓地咽下了嘴巴里的那一口,有些疑惑地盯着沈从的脸,有些害怕地缩了缩 脖子,又微微咳嗽。
“你要跟我讲什么?” 半晌后沈从依旧只是沉默着,他便沙哑着因为重感冒还没好的嗓子,轻声问。
沈从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紧的关节都微微发白了,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头,最后他轻 声说:“你对你爸爸,都知道些什么?”
纪子念一挥手,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地说:“我以为你要问什么呢⋯⋯吓死我了你这么 严肃⋯⋯我跟你说过啦他以前是中学的美术老师,我念中学的时候还特地去我们学校 的美术室,想要找到他的什么作品来着可惜没找到⋯⋯也是他也就是一个小小的美术 老师而已⋯⋯不过话这么说,我可是遗传了他的天分哦,我画画画的这么不错,一定 是因为他的缘故⋯⋯”
纪子念还在滔滔不绝,却被沈从打断了:“我是说⋯⋯关于⋯⋯关于他的死。”
纪子念顿住了,他的眸子落在沈从的眼眸上,过了一会儿很轻很轻地说:“毕竟在我 有生命之前,他就已经死了,我如何会知道关于他的死的任何事。”
“你妈妈呢?她没跟你说起过吗?”沈从的声音里都忽然涌出了苦痛。
“妈妈不太说起爸爸。”纪子念的指尖从冰凉的桌面上滑落,他轻声补充,“我问起 的时候,她说过,我爸爸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她说我很像他。”
沈从低下头去,纪子念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因为对我好奇吗?你今 天早上出去就是为了这个吗?我也对你好奇呢,沈从你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你也会从 小在周家长大呢?你见过他们吗?对他们还有记忆吗?”
一连串的问题,好像最初那个四月,在停在小区公园的车里,那个提出一连串问题的 吃着红豆沙冰的孩子那样。
“他们也都死了。” 沈从再次抬起头来,浑身颤抖着,强迫自己直视着纪子念的眼睛,回答他的问题。
纪子念微微怔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沙发前,跪在了沈 从前面,握住了沈从发抖的手。
“我们不是还有彼此吗?你跟我告白的时候说过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了。”他很温柔地轻声说。
沈从望着他的眸子,良久,久到纪子念以为他会拥抱自己的时候,他却忽然站起来, 甩开了纪子念的手:“你为什么不问我呢!!!你不是一直都在问希尔瑞!!!你不 是一直都想知道吗?!!你为什么不问我?你小时候为什么得病,是不是跟你父母的 死有关系?!!为什么你的父母也会死?!!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纪子念转过身去看着愤然走得离沙发远远的沈从,轻声:“沈从,你这样我很害怕。”
“你不问我我要怎么说得出口呢?”最后那个倔强的背影软下来,转过身有些哀切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纪子念,走过来,跪在了纪子念的面前,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 “纪子念,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你知道吗?上一次因为夏七月的事情我做了伤了 你的事情,我看着你哭,像要死了一样难过你知道吗?”
纪子念冷的手拂过沈从的脸庞,轻声说:“我知道啊沈从,我都知道的。我也不是不 好奇你的事情,不是不关心你,是我怕我问了,你要再复习一遍让你难过的事情,我 们的心情,不是一样的吗?我们都一样的,不舍得对方太难过,因为我们都知道这种 难受的滋味。我不想知道了,你要是说不出口,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可以永远不知 道的⋯⋯真的⋯⋯”
纪子念看着沈从几乎崩溃的表情,忽然发现,他的superman,跟自己一样,其实还 是个没有来得及长大,还害怕这个世界的宽广的孩子。
“我会得病是因为我爸爸死了,我五岁的时候,我严重的几乎自闭,是希尔瑞治的 我。”
沈从低着头,眼泪从他闭着的眼睛里面流出来,纪子念有些慌地去抹干他的眼泪,一 面轻声说:“我不要知道了,你不说也可以⋯⋯”
却被沈从抓住了手再也动弹不得,那男人闭着眼睛,有些痛苦地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 出话来:“他被判了故意杀人罪,供认不讳,没有上诉,死刑。”
“他对被害人的车子动了手脚,被害人驾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被害人姓纪,中学的美术老师,夫人当时怀着几个月的身孕。”
沈从感觉手心里的那只手掌变得像冰一样的冷,渐渐地,渐渐地滑落在同样冰冷的地 板上。
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泪眼朦胧里,看到跟自己一样,跪在这坚硬而冰冷的大理 石地板上的纪子念,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表情。沈从像是濒死的人对呼吸的渴望 一样,连一眨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这个自己深爱的人,深怕眼前的人,他下一秒就会 消失不见。

纪子念却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沈从,好像沈从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似的。
“你在说什么呢?”
他笑起来,无力地扯动嘴角,想要站起来,腿却软的没有力气。最后他撑着一旁 的沙发好不容易撑起身子,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地看着依旧还在地板上的沈从,轻 声地又反问他:“这个世界上,姓纪的那么多,恰好是老师的,出交通事故死的,临 死的时候妻子怀孕几个月的,应该会有很多很多,对不对?不一定就是我,是不是?”
他很是希冀地挺直了背脊,看着沈从,努力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轻声问他。
“我也想,如果不是你的话就好了,这样即使我是杀人犯的儿子,你也不会在乎的是 不是?我善良的像小天使一样的子念,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是不是?如果不是你的 话⋯⋯可惜,纪子念,我爸爸是杀了你爸爸的凶手⋯⋯”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纪子念像一条放弃了挣扎的,从丰润甜美的河海里被扔到干涸干燥的沙漠的一条鱼那 样,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他甚至都感觉不到眼泪的温度,他只是固执地盯着沈从的 眸子,好像在那里能找到什么答案那样。
他们就这样对峙了一整天,直到夕阳坠落,两个人都一动没动。 就像纪子念是个犹疑的法官,而沈从是个待审的囚犯那样。
“沈从,跟我说说你爸爸吧,你的关于他的印象⋯⋯”最后纪子念轻轻地开口,问的 却是这样一个问题。
沈从眨了眨眼睛,坐在地上挪了挪发麻的腿,低下了头:“他是个很好的人,待我总 是很温柔,他很高,因为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的缘故,他由于需要照 顾我而学得一手好菜,我小时候在外面野回来的时候,老远就能闻到家里饭菜的香味, 我爸爸他,在厨房的背影,现在我能记得的,也就只剩下这些了⋯⋯”
纪子念没回答。
沈从就自言自语似的絮絮叨叨地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面低低 地响着。
“突然有一天他就不回来了,有人带我去警察局看他,他流着眼泪看着我,对我说对 不起,然后哀求周老爷子照顾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子的他,但至少那样子的他对 我来说也是好的,一个礼拜一次,老管家安德森带我去探监,后来几个礼拜他长着邋 遢的胡子,眼光深的像海一样,跟我说要好好地活,不要像他一样。”
“我自然是不懂的,为什么那样好的一个人,忽然变成了别人嘴巴里面的杀人犯,但 是我爸爸他亲口承认了,最后一个礼拜,不再是安德森来带我了,周泽带着我,去领 我爸爸的尸体。”
“隔了没几天,那个活生生的,能够看着我对我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被白布包着的 尸体。这具尸体变成了很长时间里面,我对父亲这个词语剩下的全部印象,变成了我 做的每一个梦,变成了我不愿意说话的铁锁,直到希尔瑞救了我。他救了我,让我想 起来关于父亲的一切,但是⋯⋯”
沈从的眼睛里面都是泪水,他看着纪子念,有些无助:“我也已经分不清,这些回忆, 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我的想象⋯⋯我的父亲,还是不是那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你知道我曾经多么渴望知道这一切,沈从。”纪子念喃喃自语,“我渴望了解你, 即便我每晚拥着你睡去,我都感觉我不了解你,你看着好近好近,却远的我连触摸都 触摸不到,我想问,又不敢问⋯⋯”
“如今你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纪子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至少你还对你的父亲留 着一些浅浅的印象,你还记得他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做的一手好菜⋯⋯而不像 我,我对我爸爸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
“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却杀死了你的父亲!”沈从握紧了拳头,又低下了头。
纪子念有些怜悯地看着沈从:“你的父亲是你的父亲,你是你,就像我的父亲是我的 父亲,而我是我一样。”
沈从原本低着的头因为惊愕而迅速抬起,接着他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他不解地扫过 纪子念的眼睛和脸庞,渐渐地,那不解和惊愕的眼神变成了失望,变成了失落,渐渐 地更加往下坠落似的,变成了一种绝望的了解。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盯着纪子念的眸子,问:“子念啊, 我刚刚说的,我很爱你很爱你那一句话,不是为了想要你原谅我而说的,而是我的真 心话,你知道的吧?”
纪子念发抖的厉害:“我知道,我却连恨你的缘由也找不到,真的,沈从,或者是我 出问题了,我对你,恨不起来⋯⋯毕竟我对我父亲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 概念,他对我来说,还没有你来的真切⋯⋯”
沈从却仿佛没有听到纪子念小心翼翼的话,继续问:“既然你知道我是真的爱你,既 然你觉得你恨不了我,那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
“沈从⋯⋯”纪子念忽然更厉害地发起抖,只是觉得害怕的很,他甚至想服软开口恳 求沈从不要再问了。
“你,哪怕有一秒,真心地爱过我吗?”
“不是喜欢,不是依恋,不是把我当成一颗救命稻草,而是爱我,你爱过我吗?”
“不是觉得在这个世上走投无路,而是即使有选择,你也会选择我那样子的,爱过我 吗?”
纪子念无力地微微张着唇,从心口升起一股撕裂的痛楚,他看着沈从殷切的眸子,却 始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从等待了许久许久,最后他挪开了眸子,低下了头:“我懂了。”
“沈从!”
却是纪子念从沙发上猛然站起来,抓住了沈从转身想要离去的臂膀:“你这样问我不 公平!!!”
“难道你对我不是这样!!因为我们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别的人可以依靠,因为我们的 相似,所以你才爱我的不是吗?!!”
“你错了纪子念!!你彻头彻尾错了!!”沈从有些愤怒地转身,反手抓住纪子念的 手臂,盯着他的眼眸,“从我跟你开始告白那一刻,我就已经把这种依靠变成了爱情,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而存在的感情!!!”
“我不敢告诉你关于我的过去!因为我怕你知道了我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以后会不爱 我!!因为这是跟我们的相似无关的东西,那是组成了你眼前的我的,是我的过去!!是我这个人的一部分,我怕你知道了,就会不爱我!!因为我竟然以为你跟我一样, 以为我们之间有的东西,是爱情!!但你知道了我的父亲就是杀害了你父亲的事实后, 却连恨我也不能!!!因为你对我根本不是爱情是不是?!只要我是你这个世上可以 依靠的人这个事实不改变,你就永远不会对我生出其它什么情绪来,是不是?!!纪 子念,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又知不知道你爱的究竟是谁?!!”
“你为什么要说的这么复杂!我根本不懂!”
“你不懂,那我换个简单的说法,如果当初去医院替你料理后事的人是周也,那你是 不是也就爱上了周也,而不是爱上我!!或者是,你自以为是的爱上?!”
“希尔瑞告诉我,你答应周也帮他以后一个礼拜的时间,你就停药了。你对他说,你 找到的新的依恋是沈从,但真正把你从那个噩梦里面,拉出来的人,是谁呢纪子念? 你不要再骗自己也不要再骗我,你好好地想一想,从头到尾地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沈从,因为我父亲所以你的父亲死了,因为这层关系,你恨我了,对不对?”
“对,纪子念,爱着你的我,即便是很爱很爱你的我,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也会 因为你爸爸和我爸爸纠缠的过往而有些小小地介怀,即使我很爱你,也正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在乎,可是你呢?你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原 谅?!”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沈从!!你宁可要我的仇恨,也不要我的原谅吗?!”
“但你却连你爱过我这样的话也没有办法回答我。”
沈从松开了纪子念的臂膀,仿佛是要给他们之间的对话盖棺定论。不,仿佛是要给他 们之间的一切盖棺定论。
“沈从,求求你不要推开我,你不要否定我对你所有的感情,好不好?”
纪子念有些 害怕地拉住了沈从渐渐往下滑的手掌,他的superman从他们相遇的第一秒开始,手 都是很厚很温暖的,因为常年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所以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他食 指的指腹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这些细节,都已经变成了纪子念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沈从却执拗地要把一切都推翻。
原本该哀求原谅的,好像是沈从,却不知怎地,变成了如今,这种可笑的情景。

“你那晚上因为周也喝醉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沈从低着头,眼泪 有些疯狂地流下来,“你说我不能抛弃你,因为你除了我一无所有。可是子念啊,如 果只是这样,你在我身边,也不会觉得幸福的,更何况,我爸爸还是杀死你爸爸的凶 手⋯⋯那次因为夏七月你不开心的时候,哭鼻子哭的我的心都苦了你知道吗?我一直 都看得懂你对我的感情是怎么样,我一直在等,在幻想,想有一天,你对我的感情会 悄悄改变,就像我对你的感情那样⋯⋯”
“沈从⋯⋯求求你⋯⋯”
“我不想等到有一天我已经不能放你走的时候,你再来哀求我给你自由。”
“我不要自由⋯⋯沈从求求你了⋯⋯你别抛弃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子念啊,我们分手吧。”
纪子念想起来四月柳絮飞扬的那时候,自己因为好几天没睡而感觉疲惫,因为妈妈死 去而感觉整个人被挖空连灵魂里都只剩下崩塌的时候,低着头走路,一抬头看到校门 口马路对面,一辆漂亮车子上斜倚着的那个男人。在车流飞驰里,彼此对视的时候, 自己看得到的,那男人眼睛里面的温柔的光。曾经自己生命里,从天而降像个天使一 样的人,忽然好像那个下午飞扬的柳絮一样,变成了一触就破的泡沫。
他想起来妈妈出殡的时候,沈从放在她墓碑前的白玫瑰,妈妈的墓志铭上面写着一句 她从来觉得很美的话,说,愿你死后,有人愿意用温柔的句子来形容你和你的一生。 所有的冥怀和祭奠,都从开始到结束,无一例外,没有人,也没有感情可以永生。
“纪子念,我们在一起吧,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依靠了。”
“子念啊,我们分手吧。”
纪子念眼泪留的像海一样,却连留住沈从也不能。沈从离开以后,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个他刚刚开始习惯的地方,这个开始被他当做家的地方,忽然明白,他又变成了一 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就像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的人,也已经长眠 在那冰冷的墓穴里。
晋颜心情很好地从菜市场转角的那个花店买来几束小花,插在清水瓶子里点缀桌子, 点上了几根香薰的蜡烛。桌子上摆着几个简单精致的小菜,一瓶刚刚开的,1988的葡 萄酒。
“喏,要祝我生日快乐,你少说了五次哦。”
他笑着跟周也碰杯。
“生日快乐,晋颜。”
“你昨天答应我要跟我喝酒聊天,知无不言的,周也。”
“是,我答应了你。”
“那,无论我问什么问题,你都会老实回答哦。”
周也端起了酒杯,笑的有些心不在焉。
“那天的那罐姜茶饮料,是给纪子念的,对不对?”
晋颜在烛光里笑的温柔,轻声地问周也这样一个问题。
周也始料未及,他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样的。
他垂下了眸子,裤子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已,愣了一会儿以后,点了点头。
晋颜得到了回答,他也点了点头,没什么讶异的表情,又笑着问:“那家里的那架钢 琴和那个房间,还在吗?”
“在。” 晋颜又点点头,把杯子里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问:“那周也,你还爱我吗?”
烛光摇曳里,两个人对视着,静默里,周也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却丝毫不肯退却地一直 嗡嗡嗡地震动着,最后周也受不了了拿起来接起电话。
对面那个人大概只说了几个字,几秒以后电话就挂了,周也看着晋颜的眸子。
“谁呀?”晋颜轻声问他。
“沈从。”周也轻声回答。
“他说什么呀?”
“他们分手了。”
说完,周也竟站起来,抓起了手机,头也没回地跑了出去。
晋颜扬着唇,微微笑着,眼泪却从眼睛里面流出来,面前的小碟子里有一块小小的生 日蛋糕,插着精致的银色叉子,一口都还没有动。
今天是我的生日呢,你答应了我跟我喝酒聊天,知无不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还爱我吗,周也?
是不是已经连回答的必要也,没有了。为什么我好像还有很多很多温柔的话没有跟你 讲,讲一讲那傻瓜一样的思绪,讲一讲这份已经被你丢在身后的感情,讲一讲你对我 多么的重要。
但最后他记起来,是自己亲手把那个人推开的,前因后果,只好自己吞下和消化,没 有任何人可以责怪。
如果,你的光芒刺瞎了我的眼睛,晒干了我的血液,烧尽了我的骨骼,最后我却还用 我的灰烬向你献礼。那么,你就是我一个永不磨灭的梦了,梦何时醒,能不能永远不 醒,会不会永远不醒,会不会也像所有的冥怀和祭奠,都从开始到结束,无一例外。
要记得用温柔的句子去形容我,形容我们的离别,和相遇。

晋颜和纪子念同一天生日？

两个曾经受过伤的人走到一起了～

Jim来接纪子念去公司的时候就感觉到了纪子念的不对头，他有点讨好地笑着问后排出神的纪子念：“要不要先去买点爱吃的东西，然后再去公司？毕竟看剧本是很漫长又耗费脑力的事情是不是？”
“不用了。”纪子念微笑着摇了摇头，又接着晃神了。
“我怕你再瘦下去，人家制片方要不满意你个人形象，要跟我们退货了啦！”
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Jim不满地看着纪子念的瘦骨嶙峋和重重的黑眼圈，硬是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架到了纪子念鼻梁上：“小祖宗，就算你仗着你是周总他相好，也不能这么破罐子破摔完全不注意自己形象吧，你好歹也算是盛夏的顶梁柱，万一有记者蹲点呢？”
纪子念拿下眼镜看了看：“这又是哪个厂家的代言？”
“不是代言啦！代言你个鬼啦！我给你掏钱买的可不可以啊，我怕人家问我要退货啦！”Jim几乎是在骂了。
纪子念笑了笑，戴上了。
到电梯口，却正好碰到Amenda带着李叹一也在等电梯，Jim转头对纪子念吐了吐舌头，挤眉弄眼地暗示着什么，纪子念还没反应过来，李叹一已经看到了纪子念，慌慌忙忙走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几乎整个大厅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纪前辈好！！！”
纪子念点了点头，看着那孩子阳光满面的微笑，反应过来之前Jim的那个提醒是什么意思了，他就是最近混的风生水起的那个新人了。
纪子念扯出来一个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哦！难怪！我刚刚出道的时候纪前辈正在国外开巡回演唱会所以对我不了解！我叫李叹一。”
纪子念必须承认自己打心眼里不太喜欢李叹一讲话的时候好像念诗词一样的调调，特别是开头那个抑扬顿挫的哦~~~~~~！
他还是逼着自己笑了笑。
“我早就听说了纪前辈了！一直想见一面却没有机会！”李叹一笑的天真，一双黑黑的眼眸里面纯的像湖水一样清澈。
一旁的Amenda冷笑：“纪前辈大忙人，何况纪前辈是什么身份，哪里会轮得到你跟他见面，叹一啊，好好努力吧，不过不知道你及不及得上纪前辈万分之一的本事，能揽得到整个公司所有最好的资源……”
Jim刚要发飙回呛，被纪子念伸手一挡，忍住了。
“哦！！！叹一有非常非常非常的努力呀！最近行程越来越多，叹一都瘦了呢！！”李叹一扯了扯腰间松松垮垮的裤子，转了转眼睛微笑着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说，“当然最忙的好像是纪前辈了呢！前辈！！再忙也要照顾自己哦！！毕竟我们这行是靠脸吃饭！！”
纪子念微笑着没说话，Jim好像想上去撕烂李叹一的嘴巴似的，但是又不能，憋的脸通红。
正热闹着，周也带着秘书从外面进来，李叹一慌忙地，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热络地喊道：“周总好！”
纪子念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算是跟周也打过了招呼，周也微微颔首回应李叹一的热情招呼，一面低头轻声问纪子念：“我都不知道你今天要来，不然……”
“我来看《末世》的剧本……”
纪子念打断了周也的话，虽然他跟周也的关系在公司里不算什么秘密，但他还是觉得，该守的底线还是要守，什么昨晚他们在一起的八卦还是不要传来传去的比较好。
“咦，纪前辈，周总没有跟你说，《末世》的剧本已经转给我了吗？”李叹一非常无辜地看着纪子念，又看看周也。
纪子念知道最近公司股东开会什么的有在讨论要热捧新人，他之前人一直在国外忙，也不知道是哪个新人，如今见了，才知道是李叹一，只是没料到，连《末世》也已经变成了新人的策划，他记得半年前，《末世》剧本刚刚有了大纲，Jim带着自己去试镜的时候，导演还是很满意自己的表演的。
不过盛夏是《末世》最大的投资方，要换谁，还是盛夏一声招呼的事情。
纪子念的沉默似乎吓到了李叹一，他有点可怜兮兮地拉住了周也的袖子：“哦！！怎么办啦，周总，纪前辈好像生气了。人家就说啊，《末世》是纪前辈的心血，他有很用心地去争取啊，就算周总觉得可能有些不合适的地方，还是要跟纪前辈商量一下再决定啊。”
周也笑着拍了拍李叹一的肩膀，侧过头看着纪子念，收起笑容，轻声：“他不会的，你不要想太多。”
电梯终于到了，叮的一声，一席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电梯。
纪子念站着没动，身后Jim也不敢动，Amenda站在门口摁着开门键等着，最后周也问：“你不进来？”
纪子念笑了笑：“本来是来看剧本的，既然不用看了，我好像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了，就不上去了。”
周也没说什么，Amenda就把电梯门关上了，又是叮的一声。气得背后的Jim差点没有大声地骂出来。
回停车场的时候，身后的Jim一直在碎碎念：“喂，拜托，小祖宗！！！你好歹也给周总一点面子是不是？！！你这样直接在那么多人面前给他下不来台阶，他再宠你，心里也要生气的啊！！再说了……”
“Jim，你让我一个人在车里面呆一会儿。”
剩下的所有话都塞回了Jim的嘴巴里，他跟着纪子念快一年多了，他知道纪子念是不习惯表达自己情绪的人，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心情，自己一个人吞下，一个人消化。从一开始带他，觉得他就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到如今程式化地剩下笑容和忍让，Jim深深感觉到纪子念的改变。
很难说是谁改变了他，但他变了，这是一个事实。
他守在黑色保姆车外面，在纪子念自己出来之前，不敢去打扰他的一个人的思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停车场里面传来一连串的笑声，夹杂着抑扬顿挫又软糯糯地说话声，李叹一拉着周也的臂膀一路从大厅出来，李叹一微笑的眼眸一直定在周也的脸上，小手扯着周也的西装衣角，很是亲密，红红的嘴巴不停地说话不停地笑着，周也脸上也扬着笑容。
坐在黑色保姆车和石柱之间的空隙的Jim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Jim也好，保姆车也好，在周也和李叹一的角度来说，被石柱子挡住了，所以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若无其事地朝着周也的车子走过去，周也打开了门，李叹一点了点头很是温柔娇俏地说了声谢谢，钻了进去，周也替他关好门，走到另外一边。
然后周也新换的那辆炫酷的跑车，载着李叹一，一路狂奔着飞驰出了停车场。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回荡了好久才消散。
Jim颤颤巍巍爬上车的时候，纪子念轻声问他：“咱们这小破车追的上跑车吗？”
Jim怕极了，却又不得不摇摇头回答纪子念，追不上，就算追的上，他也没那个胆子去追。
纪子念摘下墨镜还给了Jim，轻声说了句谢谢。
Jim只觉得纪子念整个眼神都碎了，碎的七零八落没了焦点，也许世界是兵荒马乱一片尖叫，可是如今的纪子念学会了笑和忍让，于是他还在微笑。
“那我们现在呢？你想去哪里？”Jim问他。
“我们回家吧。”
纪子念记起来很多个月之前跟韩轶文在一家店里偶遇的时候，韩轶文说的话。他说，纪子念，打败了韩轶文不是了不起的事情，打败了晋颜才是了不起的事情，可是我听说，是周也自己松开了晋颜，那么从此以后晋颜就立在了不败之地。再也没人可以打败他了，充其量，以后，只会是一个又一个韩轶文而已，纪子念，你最好不要让自己沦落成第二个韩轶文。
说实话，直到他看到周也和李叹一的那一秒之前，他都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下一个韩轶文。
可是如今，他不由得问自己，你的自信在哪里？
“Jim……”
“嗯？”
“去年沈副总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我都没怎么注意新闻……后来我去查，也查不到，我想，你消息那么灵通，肯定知道……”
“哎呀，有什么八卦消息是我不知道的！你问，你要知道什么？”
“MJ的晋颜。”
Jim惊得回头来看纪子念，没注意到转角冲出来的车，再回头连忙踩急刹车也已经来不及了。
面包车为了避让拐角的车子一个急转冲上了绿化隔离带，硬生生撞上了街边的墙。
嘭！！！！！！！！！！
纪子念感觉额头前面流出热的血，失去意识前，满世界都成了红色的，充斥着自己的血色，弥漫着自己的血腥味道。
忽然他又回到了前一天晚上，抱着周也热的身躯，问他，周也，你有多爱我呢？
声嘶力竭地，一遍一遍地，却连个答案都没得到。爱如此模糊，如此真真假假，如此虚虚实实，他像一个彻夜行军的战士一样疲惫，还狼狈不堪。自己抛却了一切，企图抓住的，究竟是什么，自己牺牲了一切，企图保护，究竟又是什么。
然后他坠入了无情无尽的黑暗里。
最后一秒，他忽然觉得，能不去想，说不定也是好的。
怕现实太过残忍，自己一样背负不了。
经年四月，春色依旧，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