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多年以后,兰芝都记得纪晓芙得知怀孕后的表情。那表情几乎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复杂。先是纯粹的不可置信,然后是无所适从的惶恐,再闪过意外收获般的窃喜,最后是无地自容的愧疚。她看到晓芙变幻着表情,慢慢后退着,直到后背靠上了凉亭的柱子,再无后路可退。兰芝心里又疼又气,把晓芙捂脸的手掰开,压住了声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是殷家公子吧?” 晓芙紧咬了嘴唇不说话,兰芝恨道,“还大家公子呢,一点规矩都不讲,我告诉景昭去。” 她转身要走,却被晓芙一把拽住了胳膊,颤声道,“兰芝姐,千万别叫二哥知道!”
兰芝想甩开她,又哪里甩得开,急道,“我的大小姐,你们婚期在明年呢!不抓紧行么?” 却见晓芙把嘴唇都抿白了,拼命地摇头。兰芝一腔愤怒化成了恐惧, 双手掐住了晓芙双臂,“你摇头什么意思?难道……” 她越想越怕,“难道是别人?” 她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咬牙道,“你别告诉我是那个姓范的啊!” 晓芙终于哭了出来,身子一软,坐在了亭边围栏上。兰芝也觉得身上发软,紧挨晓芙坐了,“我猜对了?” 她见晓芙没再否定,心里一阵绝望,“你……你可真糊涂啊!”
兰芝记得自己在亭子里转着圈,把那个“范公子”连带玉国骂了起码小半个时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得长那一副俊俏面孔,可见相貌越好,心肠越毒!我找玉国去,他不是黑白两道都混得开么?让他找人,宰了那个**!” 她盯住晓芙,“你不是那样没规矩的人,他强迫你的?”
晓芙脸上一红,答非所问地低声嗫嚅道,“他对我是真心的。” 立刻被兰芝在额头上狠狠地戳了一指头,“你猪油蒙了心了!你以为你是崔莺莺啊?人家崔莺莺没订人家!我问你,那个人呢?进京赶考去啦?” 因见晓芙又眼泪汪汪起来,兰芝恨道,“我就知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晓芙抹着眼泪急急道,“你别瞎说!” 兰芝道,“那你说,他呢?他知不知道你许了人家了?” 晓芙依旧是答非所问,“那时候他去洞庭湖了嘛。” 兰芝冷笑道,“我还道他不知道,只是火烧上来了压不住呢。敢情他都知道!那更**!”
晓芙低下头去,低声道,“你别这么说他,都是我不好。” 兰芝道,“你当然不好!你就该离这种人远远的!你倒好,还往上凑!” 她越想越气,“我当初也是瞎了眼,没看出问题来!五月里那次,你们是不是就有首尾了?” 因见晓芙涨红了脸,便知自己猜得没错,啐道,“我要是知道,非用扫帚迎着那张小白脸狠狠来几下子不可!” 想了想又道,“我二哥从来没个正经,这次他最可恶!结交匪类,引狼入室!” 晓芙低声为玉国辩解道,“怎么能怪玉国哥哥啊?” 兰芝顿足道,“也怪我,不该拉着你去抛头露脸面,帮他们踢什么蹴鞠,教那个**见着了你!” 晓芙脸又红了,“兰芝姐,你别这么说。我…… 之前我就躲他来着,”声音越来越低,“可怎么也躲不开他。” 兰芝恍然,心里更恼火了,“他可真是处心积虑,用心良苦!这样老奸巨猾的家伙,要害你还不容易,随便下个饵,你就咬钩去了!”
晓芙委屈道,“他没害我!他对我很好。”兰芝哪里肯信?“他对你花言巧语几句,你就上当!既然对你好,为什么不去汉阳求亲?他又不缺钱!他是不是另有妻室?”晓芙摇头垂泪道,“本来他打算去求亲的,后来洞庭湖遇到个要紧事,就耽误了。” 兰芝咬牙道,“那是命里没这个缘分,他凭什么这样霸道?野有死麇,白茅包之?那他现在呢?吃饱喝足,丢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