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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坐忘峰】《将仲子兮》第五部《残阳如血》作者:m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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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他没信心能撑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本来以为一年多的时间过去,自己可以放下一些,至少能平静面对最终的分离,但就目前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她是一剂毒药,渗进了他的骨髓里,时时发作。
他刚刚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从四川赶到福建,从泉州出海,回了一次琉求,即便他特意把路程赶得很紧,驱赶着自己,想用身体上的疲惫来赶走这些不时肆虐的剧痛,也是无济于事。
从泉州到琉求姑米山是四十更的海路。杨逍搭了条运瓷器去日本的商船,船主是泉州本地人,很想在琉求开辟些销路出来,因听说杨逍要去姑米山,忙问他在琉求可有熟人。
杨逍本是不怕寂寞的人,但现在实在怕极了独处。若是躺在船舱里,漫耳都是无休无止的涛声风语,那剧痛只怕又要发作了,正愁着如何熬过漫长的四天四夜,对闲谈倒有些兴致,“姑米山没住多少人,本岛人还多些,但到底也是蛮荒之地,不会有多少生意。东瀛那边的买卖还不够你做的?”那船主苦笑道:“你看泉州港多少商船,一半都是往北去的,不是高丽,就是东瀛。先生你一看就是读书人,不晓得我们买卖人的苦处,如今市舶司抽税多狠,赚点钱不容易哦。”
杨逍点头道:“都不容易。”
那船主本有些爱好风雅,难得有个能谈话的人,乐不得跟杨逍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着,问些琉求的风物,说些海商的苦乐,不经意间倒是帮了杨逍的忙,总胜过他自己苦熬。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2楼2019-10-07 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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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在姑米山下船,那船主也跟着上了岸,悄悄问他,“你这里有相熟的商行没有?”
    杨逍苦笑道:“这不比泉州,哪有什么商行?”带着他到了市镇繁华之处,把几处最大的店铺指给他看了,“岛上不过千来人,卖不出什么东西去。”
    那船主疑惑道:“你不是说,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么?你们日常用的器皿怎么办?”
    杨逍道:“我们用自己的船,从中原运的。”
    那船主失望地辞过去了,这本在杨逍的预料之中,也不多说,自己往家里去了。
    杨逍原是看到宁氏早逝,越想越是害怕,必须回家看看父母,自己才能安心。越往家门走,就越是忐忑,等站到家门口,竟是举不起手去扣门环了。正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出来的仆妇一抬头,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忙把他让进去,急急地跑进去报讯了。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3楼2019-10-07 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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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转过爬满了红葛的照壁,穿过种满花草的院落,往正厅走去。低头看那甬路,依旧是各色石子拼成的图案,鱼戏莲叶间,八宝攒花篮。他小时候觉得这个前院很大,足够他趴在地上挖蚯蚓,捉蟋蟀,躺在草上看流云,想象书里描绘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十五岁再回来的时候,却觉得这院子太小,根本装不下他的任何一个梦想。现在再看,原来这个院子和他在上都的那个“家”大小是差不多的,两个人住,刚刚好。他心里又疼起来,那个叫小乔哥的伙计选了个好院子,送了命,保住了晓芙,可是他却保不住他的晓芙,反而害了她。她才多大,他就害得她没了妈妈。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响,抬头看时,正是自己的母亲。岁月对这个美丽开朗的女人格外眷顾,并没有无情地摧残她的容颜,无意间爬上眼角的皱纹似乎也只是增添了她的从容和宽和,连她柔和俏皮的话音都和他童年的记忆一个样,“呦,天上掉回来个大少爷!我可是眼花了?”
      杨逍眼圈一热,低了头要下拜行礼。母亲忙拉他进了正厅,按到了椅子上,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略略皱起眉来,“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不太舒服?”
      杨逍勉强笑道:“苦夏,今年太热了。”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4楼2019-10-07 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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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摸摸他肩膀,只觉得硬邦邦的只剩下了骨头似的,忍不住眼圈儿立时红了,赶忙换了个话题,“饿了没有?有现成的海葡萄,还有新醉好的虾,教厨房弄点粥来,如何?”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5楼2019-10-07 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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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摇头道:“晚饭再吃吧。爹呢?”
          母亲微笑道:“在后罩房。你快去看看吧。那人疯魔了,正给鱼接生呢。”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6楼2019-10-07 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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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心里略感惊奇,起身去了后院。东边后罩房门是开着的,果然看到父亲背对着门站着,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鱼缸看,闻声回过头来,见是儿子正躬身行礼,便微笑着点点头,“别多礼了。你运气好,赶上小鱼正出壳,给你开开眼。快过来看。” 杨逍凑上去看时,却见这鱼缸倒与寻常金鱼缸不同,竟是个方形的,四面都是玻璃做的,虽不及后世澄明如无物,多少杂着些气泡,但也能看清里面游动的十来条鱼,都是形态奇特,色彩斑斓,扁平的菱形身体游起来悠然自得,赏心悦目。
            父亲现在的心思都在接近水面的一丛水草上,并不说话,只用手指给杨逍看。果然草上结了一大串葡萄样的透明鱼卵,每个卵里都有黑点在动。不一会儿,一个卵破开,挣扎出一只极小的小鱼来,立刻就被父亲用小网捞到旁边的一个小缸里。杨逍凝神细看,那小缸里已经有几十只小鱼在缓缓游动了,不过极是细小,身体接近于半透明,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7楼2019-10-07 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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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也走进来,对杨逍轻声笑道:“你看到了,从大清早忙到现在。”
              父亲笑道:“我有什么办法?不捞出来,就被别的鱼吃了。你若是答应我再买一个缸,把别的鱼分出来,我就不用费这个力了。”
              母亲看着杨逍笑道:“你快问问你爹爹,这个缸花了多少钱?用金子照着样打一个,也花不了那许多!”
              父亲只笑不语,继续盯着鱼看去了。杨逍也忍不住笑了,低声对母亲道:“爹又不吃酒,又不纳妾,一点爱好罢了。咱们老宅这些年往婆罗洲销的丝绸进益也不错,大不了你多买些好纸好颜料,扯平了,也不吃亏。”
              母亲用手点着父子二人,笑道:“得了,你们两个姓杨的是一伙的,我双拳难敌四手,不跟你们费口舌。” 说完就走了。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8楼2019-10-07 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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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伸手接了父亲手中的网子,“爹你歇会儿眼睛,我来试试。”
                父亲取布擦着手上的水,叮嘱道:“手轻些。” 又指着两只一直守在鱼卵旁边的鱼道:“这两只是做父母的,不用管,看住别的鱼就行。”
                杨逍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宁氏呕心沥血,一辈子守着她的三个儿女,最后却早早走了,怎么能怪晓芙心灰意冷,对自己恩断义绝?父亲看出儿子郁郁寡欢,便捡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来谈,“这鱼漂亮吧?有人叫它神仙鱼。”
                杨逍打点精神,微笑道:“漂亮,名副其实。”
                父亲提醒道:“注意,这只要出来了,”见儿子轻轻巧巧地把初生的小鱼捞了出来,满意地点点头,“你的手还算巧。”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09楼2019-10-07 0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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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太苦了给块糖吃吧


                  来自Android客户端110楼2019-10-07 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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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到这里心情很不好!
                    晓芙一个人生女儿,杨逍还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有一个性格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儿,他该多高兴!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11楼2019-10-07 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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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看着父亲,三年不见,老人家倒没什么变化,还是记忆中清隽儒雅的模样。父亲的脸上总带些微微的笑容,对事事都看在眼里,却对事事都不甚在乎。杨逍心里又是敬佩又是羡慕,“爹,我不及你。我没你这份安定的心境。”却听父亲道:“什么年纪,就有什么心思。你这个年纪,体会不到看鱼的乐趣,也是正常。”又听父亲问起,“去杜先生墓前祭拜过没有?”杨逍忙答道:“每次回老宅都会去的,去过三次。”父亲满意地点点头,“事死如事生,杜先生对你期望很高,你要常去陪他说说话才好。”又问道:“这几年可去过什么地方走走没有?” 杨逍很想像父亲一样淡然,却发觉声音里还是有些苦涩掩饰不住,“成都,岳阳,汉阳,庆元,大都,上都。”父亲点点头,“多走走,多看看,这样好。”
                      杨逍轻吁了一口气,试着把心里又涌上来的酸楚带走,脸上也努力放松着,“的确如此,若是自己把自己困死了,就是井底之蛙了。”父亲微笑道:“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明教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听你说起来,也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一时一事的得失,不可不察,但不必挂怀。做事要往后看几天、几个月,想事要往后看几年、几十年。你脑瓜灵光,但从小下棋就不太行,在看全局的本事上,还是要多留心。”
                      杨逍惕然心惊,忙正色躬身称是。父亲拍拍他手臂,接过他手中的捞鱼网,微笑道:“我这样的老头子,于世事隔膜多年,说出来的只怕尽是些陈腐旧套,你只拣有用的听吧。”又赞许地点点头,“你到底大了,能听进别人的话了,这样很好。”
                      听了这话,杨逍难免又想起晓芙来,心道:“我跟她这两年纠葛,从她身上受益良多,只恨无福与她相守一生,却偏偏害苦了她。” 他低落的情绪逃不过父亲的眼睛,父亲温言道:“快回房歇会儿去,几天的船坐下来,纵是铁打的,也吃不消。”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12楼2019-10-07 0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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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可否将全集发到我邮箱啊pdqxl@163.com万分感激🙏


                        IP属地:山西来自iPhone客户端113楼2019-10-07 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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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依言回了自己房里,一推门倒吃了一惊,随后醒悟了,不由摇头苦笑,“妈肯定是用我这里专门画画了。以她的性子,只糟蹋成这样,已经是很收敛了。”
                          他的书桌上被放满了笔架颜料自不待言,屋子正中又加了一张大桌,桌上正中放了一张大大的熟宣,旁边满满当当摆了七八个小色碟。他走近大桌,细看那宣纸上所画,不由百感交集。原来那画上竟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蹬在梯子顶上,探着身子,靠近了房檐下的燕巢向里窥视,一只手抓紧了梯子,另一只手跃跃欲试,正想伸进燕巢里去捣乱,神态动作,不是自己又是哪个?他不止一次听母亲讲过自己的光荣事迹,“真是作死,连燕子窝都要破坏,越不让做越要做,天生的闯祸精!”母亲是大而化之的性子,从来跟他都是嘻嘻哈哈,倒和个好朋友差不多,嘴上从没说过对他有一丝挂念,可天下做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他心里又酸又热,只踱到自己的书柜前随手翻着,不经意看到一叠已经发黄的画稿,十几张都是一个娟丽明媚的少女,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涌上来,他不由得坐下来,一张张翻看着,这些都是他十五岁那年画的。算起来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14楼2019-10-07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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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母亲进来,杨逍忙把手中画稿收了,接了母亲手中的茶盘。母亲道:“我给你蒸了一条石斑,一盏茶功夫就好。你赶紧换衣服准备吃去,别放冷了,你又嫌腥。”打开衣柜,取了他家常的衣服放到床上,“我虽用了你的屋子画画,柜子里东西样样照旧,我可没动过。我知道你毛病最多,动了你的东西,你要发火的。”
                            杨逍微笑道:“我哪有那样多事?这里最亮堂,你用就是了。若是画出张《春溪水族图》来,也是我这屋子的造化。”母亲把那张未完成的顽童盗燕收了,另拿出几张花鸟来,示意杨逍来看,“品评品评,这几张如何?”
                            杨逍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既有院体的工丽,又不失清润自然,自成一格,隐然有大家气象,管夫人后继有人,可喜可贺。”母亲眼睛笑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杨逍,长出息了,比你爹会说话多了。”
                            杨逍揉揉脸笑道:“我从来都这么会说话。”母亲摇头道:“你从小最会气人,”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还没学会叫‘爹爹、妈妈’,就先学会说一个字,‘不’,后来就说‘不要’,再后来三个字三个字说了,就是‘我就要’、‘我就不’。”
                            杨逍例行抗议道:“我都不记得了,哪有的事?”因见母亲瞟到自己手中的画稿,忙放回书柜里收好了,转头撞上母亲似笑非笑的探究眼光,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15楼2019-10-07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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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早就看出来了,儿子这次回来,脸上虽有笑容,但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她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问道:“有不痛快的事?你脸色实在不好,煞白煞白的,跟个纸人差不多。”
                              杨逍坐回椅子里,往椅背上重重地靠了靠,摇了摇头。
                              母亲收着桌上的颜料碟子,边说边瞄着他的神色,“你画画上的天分比我高,只是没耐心。不过我看你那十几幅工笔肖像画的是真好,你对她是真上心。”见儿子脸上只是苦笑,她心里愈发不好受起来,“当初也是我不好,只觉得她模样虽好,但总是本岛的姑娘,性子多少有点蛮,就偷了懒,没抓紧给你张罗。”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了入眼的女孩子,我和你爹就回江南老宅住去,不会耽误了礼数上的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一来二去地耽误下去,怎么办啊?我可不是催你,这也不是急在一时的事,你有空的时候上上心,就好啦。”
                              儿子在盯着窗外芭蕉看,倒似想从那绿叶子上看出朵红花来,这副样子让她愈发笃定了自己的担忧,他遇到了大苦恼。可儿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不想说的事情,无论如何是问不出来的。母亲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了句“鱼该蒸好了,我看看去,你快换衣服吧”,就掩上门出去了。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16楼2019-10-07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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