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樱井小暮睁开了眼睛。
“难为你了,让你在城里乱转,还转了这么久。”她揭开帘子,对车夫说。
可是没有人回应。寒冷而微湿的风中,只飘荡着幽远的风铃声。驾车的马,连同车夫,都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马车还载着她,停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小暮好像明白了什么。她下了马车,穿过那些幻境般的风铃声,一个人向前走去。她一直走到黑夜消散,东方微白,城南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终于,在炽热的晨曦中,闪现出护城河的粼粼波光。在桥梁的另一头,“极乐馆”一行大字正在巍峨的楼阁顶端闪耀。风吹拂着飞檐上的风铃,它们迎着风歌唱,汇成一片清亮的梵音。
她站在大门下面,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不一会儿,门悄声开了,走出一位沉默的白衣僧侣。庭院里热烈地开着一树樱花,小孩子们在台阶上追着风儿玩闹。女御坐在花下做针线,身旁的女孩子一个个支颐观看,安静得出奇。清晨的阳光在花枝间浮动,牵着柔软的阴翳,落进她低垂的眉眼。小暮看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这女御不是清斋,而是已经出嫁的小藜。
她跨过门槛走进来。
小藜放下针线,抬头向她莞尔一笑,“坐吧。你刚走的那会儿,极乐馆的门就开了,许多人都出去了,只留下这些孩子。清斋女御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就叫我常来看看她们。”
“他们都走了?”小暮轻声问。
“我总觉得,大家都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小藜说起话来还是那样认真的神气,“他们要是想回来,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小暮细嚼着这句话,不觉黯然笑了。风静静地吹拂着满庭落花,她起身走开了。小藜也不挽留,只是向她欠了欠身,坐下拿起手边一本古旧的物语。
《源氏物语》,平安时代的遗物。
小暮独自走在大厅外的回廊里,外面的绿枝轻轻叩着窗子。昔日的奢华已经荡然无存,只有窗外的秋音草仍然茂盛翠绿,已经抽出了稚嫩的花芽。
她一路抚摸着粗糙的画壁,只觉得光阴如同流水,在这个长廊里穿行的,是他们悄然流驶的生命。时间在这里日夜无声地流着,犹如一线血脉,把生命的两端连在一起。
忽然,她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在楼阁深处,那些崭新的木头吱吱嘎嘎地运动着,反复离位又重新嵌合。
大厅的门正在打开。
这一瞬间,她忽然没有预兆地热泪盈眶。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又荒唐无理的事情,可是在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这一幕已经上演了无数次。无论在哪里,无论漂泊多久,都会有一场盛大的重逢,就在一扇扇命运之门的背后,等待着她走过来。
那是她灵魂的一部分,曾经被撕裂,却又终生渴望着弥合的一部分。
十四岁时,她就在这扇门背后等待着那个人宿命般的脚步声;十年后,她又站在了这扇门前,只是这一次,这一扇门要由她自己来开启。
她走过甬道里的尘埃和弥漫的风声,想起自己从京都出走的那一日。在极乐馆之外,人间的沙尘犹如海洋,她想,自己是自由了。可是,像一只小舟被抛进大海,她耗尽一生要寻找的,也不过是一条归航的路。
她握住了沉重的门环,向外一拉——铺天盖地的日光沿着大门的裂隙倾泻奔腾,像是被太阳紧紧抱在了怀里。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向光明的远方搜寻,终于找到了那个嵌在回忆里的身影。
所有的日月都从耳边擦过,呼喊着他们的名字。那些声浪哗然冲荡着,击碎了沿路的礁石和藩篱,最终归于寂静。
源稚女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