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撞上那块岩石的瞬间,书从副驾驶滚落下去。
挺该死的,头砸在玻璃上的时候,他得拼尽全力才能把那股热浪从眼眶里逼退下去。相片掉出来,书本歪歪扭扭立成个纸塔,于是唯一的阅读痕迹也被抹掉。他想把相片重新夹回去,最后只拿出来塞进口袋里,也许不留痕迹已经算得上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尾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纠正臆想偏差,好尽量不让自己在回想起这段关系的时候像越野车一样失控,之前去香港,难得的舒缓时刻,话题天南海北的聊,最后还是回到他身上。
“也许爱是存在幸存者偏差的,但你不能把什么都想的太完满。”
西妁的眼睛比露水珍珠更漂亮,即使只是朋友他也不得不承认,顾盼生姿算得上是老天爷偏爱给她的独一份礼物。这双眼睛看透了他的干涸,于是这份漂亮就以更决绝的形式展现出来,他从善如流装作没听懂,分心去舀例汤。
“祝琅。”
西妁声音里充满不愿意自欺欺人的明媚,叫他逃不掉也避不开。
“知道了。”
他叹口气,终于放下碗认输。精挑细选找来的茶餐厅味道很正宗,好巧不巧今日例汤也是无花果胡萝卜玉米煲猪骨,味道和北京去过无数次的那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以前期望太多次的东西断续都落空,延迟满足只觉得追悔莫及,他喝不下去。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有读这本书的念头,并不是什么有意为之,偶尔结账完等女孩子从盥洗室出来需要一些时间,这方面他总是做的不错,所以会想起这本书只能算个偶然,要怪只能怪他们挑的座位靠窗,怪外面人来人往,怪阳光滤下来的街景太像那张从香港寄来北京的明信片。
从前他们还有很多话讲,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北京,视频电话和微信框还没有变成累赘的部分,快乐变成电子屏变成气泡变成身边的所有东西将他环绕起来。中途两个人或妥协或无奈的服软也有过,只是矛盾的开头和尾声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冰川,那时候他们的航线还在朝着同一个地方走,看不见的未来里藏着风平浪静的海域和浩瀚璀璨的夜空,以至于后来每每当他下决心要结束的时候,这些能把他们同世界上一切都区分开的瞬间就会涌现出来——这艘船,这条航线上的经历,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很特殊又没什么不同的自由与快乐,化成一阵又一阵的浪潮,柔软地扑灭他,也扑灭他的决心。
回程的飞机上他读海子,看到那句“艰难而缓慢的爱我”开始恍然大悟,其实在沉船之前就已经有过预兆了——曾经跨越过的每一个障碍到最后都让他们遍体鳞伤,缺少话题性交织的联系变成想要逃避又无法忽略的压力,爱是最折磨心力的事情,等到他真的情愿跳船下去到雪地饮冰那天,才发现来不及收回的情绪已经到处弥漫的都是。他第一次走出船舱凝视两个人的痛苦,听不见心底任何声音,只觉得不可思议,原来沉默和割离竟然只有这么近。
爱是会落空的。祝琅。
他又想起西妁的话,他们的船已经不见了,风浪和暴雨没能摧毁,灾难来也没有破坏掉,走散的原因只是因为两个人都想上岸了,而且谁都没回头。曾经他的精神世界里他太重要了,但那些并不能成为生活的全部,因为需要才可以忍耐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大误解,他做不到拉着他的苦难作为一同沉沦的安慰,有爱也不行。
当渴望救赎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身体里所有关于爱的完整生长周期就已经结束了。
于是这就成为了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