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蒙古人马背上得天下,最重军权,是以达鲁花赤都在大营中处办公事,府衙反而空着。大营里也没甚男监女监,将他两人一起推到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只有朝天的一个小窗透气。贝锦仪见他身上几处刀伤仍在流血,感念他回身相救自己,掏出自己手帕说:“这位大哥,我给你裹裹伤吧。”不想那汉子哼了一声,一把把她推开,那帕子落在泥地上,脏污了一块,贝锦仪初次下山就遭逢这样的大难,紧急关头同门师姐又撇下她,今天之前她连人还没杀过,落到地牢里还被人冷落责难,再也忍不住,捡起自己的手帕呜呜咽咽的哭起来。那汉子望了她一眼再不说话,这地牢中什么全没有,只角落里有个溺桶,地上胡乱铺些稻草。贝锦仪哭了一会,叹了口气,把地上稻草捡拾起来,在东边给自己垒了个小小坐塌。见那汉子坐在泥地上发愣,也不理他,又整理些稻草在西边也给他垒个坐塌,见他身材高大,又垒的大些,做完这些还坐回自己的草窝中,也不跟他说话。一直到傍晚来了个蒙古军官在上边问:“那小子,叫什么?”“爷爷赵久胜。”“爷爷赵久胜,我问你,嘉定府里的大案是不是你们做下的?”原来那蒙古军官汉话不灵,只当“爷爷赵久胜”是他名字。赵久胜听了哈哈大笑:“没错,就是爷爷赵九胜做下的,”贝锦仪听了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蒙古军官一见贝锦仪雪练似个女孩儿,眼前一亮,上下打量,赵久胜见了,大骂道:“狗鞑子,就是你爷爷做下的,爷爷就是反了,有本事放我出去再打,非杀了你老子娘,杀了你满窝崽子,杀你个昏天黑地,片甲不留。”那蒙古军官却不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贝锦仪一笑走开了。赵久胜见他走了,瞪了贝锦仪一眼说:“快把你那白花花的小脸蛋抹黑了。”贝锦仪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见他凶神恶煞心里害怕,只得在地上抓了些土把脸抹黑了。入夜天凉,贝锦仪缩在自己的草窝里冻的瑟瑟发抖,打斗折腾了一天疲惫不堪终于睡了过去,半夜被赵久胜鼾声吵醒,心里想:这人真是条汉子,都这境地了,还睡的这么坦然,借着小窗里洒下的月光偷眼观瞧,见他正打着赤膊躺在稻草上睡的正香,一摸身上心里一股暖意,原来他脱了衣衫披在自己身上了。第二日有人来提了赵九胜去,过了半日送回来已打的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他也不叫痛,就是高声叫骂,骂累了就坐在贝锦仪给他垒的草塌上一言不发。贝锦仪不敢跟他说话,也不敢给他擦伤。当天晚上夜黑透了,锦仪刚蜷缩着躺下,看见上边有个人影打开牢门溜下来,锦仪看不清是谁,那人下来打亮火折子,锦仪一看却是昨天那蒙古军官。那人看见锦仪嘻嘻笑了一声,把火灭了说道:“我的儿,你阿达一见了你一团火烧起来怎么也灭不了了,”贝锦仪吓的啊了一声,却听那蒙古军官也啊的大叫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将他掀翻,骑在那蒙古军官身上不管头脸一通老拳打下去,直打的鬼哭狼嚎,外边巡逻的兵丁听见声音举了火把来瞧,见长官正被囚徒压在身下暴揍,忙拿过竹竿向赵久胜身上招呼,他小山一样脊背早被鞭子抽的稀烂,被竹竿一戳,吃痛不住滚在一边,那军官才爬起来被人用竹竿拉上去,众人见赵久胜浑身刑伤崩裂,满身是血,双眼通红,真如地狱恶鬼一般,忙锁上牢门,架着长官走开了。贝锦仪扶起赵九胜见他伤的不成样子,忍不住哭起来,赵久胜喝到:“别哭了,哭的爷们儿心里发烦。”贝锦仪不理他,直把他扶到草堆里躺了。贝锦仪哭着说:“这可怎么好,我跟他们要碗清水给你擦擦伤吧。”赵久胜拉住她说:“别去招惹他们,我...我今晚可...可再护不了你了,”说完昏了过去。亏得赵久胜身子强健,这一夜挺过去,第二天倒好些了,他见锦仪把一张小脸涂得更黑了,哈哈大笑,锦仪也忍不住笑起来。到了下晌,官军又来提人,却是来提锦仪,贝锦仪吓的直打颤,赵久胜一把拉过她指着来人破口大骂,胡乱撒泼,惹得来人暴怒又提了他去,傍晚打的半死被扔下地牢。贝锦仪知道他不喜她哭,强忍着眼泪照料他。如是过了三四天,若有人来提审,赵久胜必激怒那人替贝锦仪熬刑,旧伤未愈新伤又添,纵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这天傍晚呕了一口黑血,发起高烧来,他烧的迷迷糊糊的拉着锦仪说:“你今晚就睡在我身边,若是晚间再有人想来欺侮你,我怕我挪不动身子。”说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锦仪愣愣的望着他留下两行清泪,默默的挪了自己的草窝放在他身边。夜里下起雨来,前半夜赵九胜的身子烧的像火炭一样,雨水落在他身上马上变成一股热气飞起来。下半夜雨停了,他身子可渐渐冷了,连出气也凉了,贝锦仪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他睁开眼摸了摸她头发说:“小妹子,我只怕是不行了,你别怕,我死了你也别声张,将我身子立起来坐好,你就坐在我旁边,挨过一日算一日,我明教的兄弟准会来相救。”贝锦仪哭着说:“赵大哥你别死,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好,就算我活着出去了,我想起你我也活不成了,”说完大放悲声。赵久胜叹了口气,突然眼里现出些精光说:“妹子,真对不起,那天我弄脏了你的帕子,我可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我自己,到底没能救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