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隐去第二段 各种打间隔符也发不上来 真猎奇)
二
俗话说,吃不到的砂锅最是香。解雨臣病好了,惦记起大叔来。
大叔的砂锅越来越好卖啦。他站在队伍里,排到拐弯的队里大部分是女学生。排在他前面的两个正在谈论大叔,她们喊他“黑色眼镜框哥哥”,解雨臣感觉脖子后面的寒毛齐齐站起来跳舞。
大叔竟然还记得他,他笑嘻嘻地问,感冒好啦?解雨臣抬头礼貌地笑笑,让他推荐一个锅,那人便指指餐牌下面最贵那种——满汉全席。
这时候叛逆精神肯定是要占上风的,他不假思索地指指上面的时蔬排骨。叔,我要这个。声音还挺清亮。
大叔估计没被学生当着面喊叔的,他也真没那么老。却只是扬了扬眉角,背过身夹菜的时候嘀咕一句,这小鬼。
后来解雨臣常去光顾一楼的砂锅,大多数时候携着一小群人,有时和小书虫一起来,也有时候一个人。解雨臣听到食堂里其他师傅管大叔叫黑瞎子,大叔也不恼的样子,他也在心里那么叫。
他一个人来的时候,要是人少,瞎子就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天还冷着,春天总也不来,解雨臣盯着噗噜噗噜逐渐烧开的砂锅,觉得很暖和。瞎子喜欢问他问题,像一部《十万个为什么》,而他大部分时候答得很敷衍。瞎子笑笑,说你总盯着手机的屏幕,生意很忙似的,手上的大勺和筷子没停,料理着灶上的锅子。他只用一只手持工具,换用的时候翻个手腕就成,手势却偏显得好看,仿佛是刻意要翻出个花样,解雨臣觉得他去酒吧调酒也成。
瞎子不动声色地给他多添些猪骨或鱼片。他是个乏味的小鬼,每次来只晓得点排骨或鱼锅,而且太瘦了。每次瞧见他付钱时袖口伸出来那一小截手腕,就想狠狠地捏一下。
他的锅不能放粉丝和茼蒿,豆腐泡要双份的,还嫌弃食堂的辣椒不够味儿,每次来,大勺大勺地舀辣椒酱,再添上好几勺食醋,看得大叔眼都直了。
大叔有天下午站在西斜的阳光里,正悠悠然抽烟,突发奇想,于是掐了烟头,假也不请,骑着他的破摩托出了大学城。
下次解雨臣来买砂锅,辣椒酱的小盆不在了,变成了一只只塑料小盒,售价一元。瞎子开始坑钱了?他瞪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令大叔觉得很有趣。不行,他没有辣椒吃饭不香,于是要了一盒。
那是顶好的辣椒酱,挑了很辣的小红椒,放了豆豉和鲮鱼末,解雨臣用筷子挖起一块空口来尝,香得要命,愤慨地想卖一块钱简直太糟蹋了。没人知道那是大叔专门为一个人捣鼓的新配方。
有天晚上解雨臣从外面回来,经过食堂后门,看见几条汉子围在走廊里,瞄一眼,围在中间的竟然是瞎子,离得有点远,瞎子的表情看不见。他放慢了脚步。这种事跟他无关,可那些人看着并不面善,这条小道上也没有人,他有些担心。
瞎子眼尖,他看见他,抬手挥挥,说,哈罗,然后侧身从人堆里挤出来,径自向他这边走,笑嘻嘻的跟往常一样。那些人就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打量他学生的模样,大概是顾忌些什么,也没追上来。
他伸手搭在解雨臣肩上,搂到一把骨头。那人罩衫式的围裙上兜着着食堂里的味道,解雨臣皱皱眉,差点没忍住把他甩出去。他们就以这种别扭的方式走着,他不说话,解雨臣就不说话。等出了那些人的视线,瞎子手就放下来了。
解雨臣停下来,想一想,忍不住问,你……惹麻烦了?我什么也没惹,麻烦自己找上来的。他在裤子的后袋摸烟出来,磕出一根点上,说我送你回宿舍。他咧开的嘴角在自上泄下来的灯光下显得很邪魅。
不用了。解雨臣不自在地笑笑,他跟瞎子其实没多熟。
那人也不觉尴尬,换了个说法,不然你陪我走走?然后自顾自往学生住宅区的方向走。解雨臣只好跟在后头,被烟味熏得够呛,便无奈地紧走几步,走到他身边。瞎子又开始了十万个为什么式的探索,问他从哪儿回来,是不是经常回来那么晚,这种问话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管教的小孩儿,他不喜欢这样。他心说,我还没打探你的事儿呢。
解雨臣那栋楼下卧着一只猫,挡在台阶正中央。学校里有不少流浪猫,一般盘踞在女生宿舍楼下,一脸“务必投喂”的表情,因为女人终究是对小动物没有抵抗力的物种。今天这只,大约是突发奇想,不然就是认错路了。它在夜风中蜷着身子,两眼眯缝着,听得脚步声,竖起耳朵。瞎子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油乎乎的保鲜袋,用两只手指从里头夹出小鱼干一根根喂给它。他用另一只手抚弄着猫颈上的毛,咬着烟嘴儿,含混不清地说,真是个美人,嗯?
你怎么知道是母猫?解雨臣也蹲下来,看那猫舒服地伸展开“久坐不动”的身子。
公猫头比较大,而且脾气躁。解雨臣歪头看看它忙于吃鱼的头部,研究起猫科的头身比例来。
瞎子喂完猫,轻轻拍拍它的头,直起腰,猫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梳理起毛发来。
解雨臣跟他道别上楼,走了一半,鬼使神差地从窗户往外瞧,看到了仰头站在原地的瞎子,对视了三两秒,扭头继续爬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