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平时跟瞎子联系都是通畅的,这次真着急找他了,偏生找不着人。其时瞎子正在一处卖旧货的地方帮阿宁找一件东西,四周都是喧嚣的人声,乱糟糟热烘烘,哪里听得到铃声。这里看起来都是做些小本生意营生的,实际上店后头,有老板偷偷摸摸贩卖着违禁品。
瞎子吊儿郎当地插着兜,深色衬衣的领口随意地敞着,加上副墨镜,倒是跟这鱼龙混杂的地儿相衬。他闲闲地在地摊子和店门前走走又停停,也不管匆匆过去的人粗鲁地自肩旁撞过,一副对那些小玩意儿感兴趣的样子,其实在不动声色地察看着店主人的颜色。
解雨臣来以后,他便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危险的活儿都接了,连阿宁都看得出,这个万事都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家伙,长这么大终于有了桩值得顾虑的事。她都不知道解雨臣那小子哪儿来的那么大魅力,把个来去自由的人说栓就栓住了。
就是不知还能栓多久。
瞎子平时行事虽然有些没章法,肆意得很,警惕性这一基本的生存素质,还是相当好的,但是这样一个地方,实在是得一个乱字,砍价声,吆喝声,吵得他都有点烦躁了,于是摸烟出来点上。就趁着这个当口,在后头跟了一会儿的干瘦少年,便不出声地把细细两根手指往他后袋一夹,掏了东西便回身逆着人流逃。
瞎子倒是感觉到了异样,一回头,眯缝着眼审视半天,连偷儿的鬼影都找不见了。他叹了一声,也没多心疼那电话,反正不是什么值钱货,只想着事办完了,到营业厅去把卡停掉。
这一被偷,就出了麻烦。有时候真是这样,一倒起霉,霉运像滚雪球,连锁的,愈滚愈大。
解雨臣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在车上心虚,坐在解连环边上,手机都不敢逃出来发短信。解连环也确实反感现在一类年轻人,什么都效率低,独独敲手机玩电脑,手指舞得贼快。
解雨臣就等着坐定点菜的时间,给瞎子又打过去,这下好了,关机。于是发了个短信,也不知他能不能看见。一顿饭,餐色看得来金贵得很,但他肠中转着车轮,只随意夹了几筷子。
好在旁边还有司机秘书和其他几个总部随行的下属,你来我往说些话,不然就他两父子,不得冷场死。
瞎子在那混乱地儿摸爬滚打大半日,一无所获,想着第二天再找个有关系的人跟他同去,便打道回府。好在钱包没给摸了去,不然坐11路回家,脚都能走软。随意吃了碗面回到家,将近八点,解雨臣没回,他想着又是加班了,便在冰箱里翻出些菜干、薏仁和提前解好冻的一小块排骨,预备炖汤。
电梯上来,叮的一声,还是很清脆的,瞎子正好关了水龙头,在盆里淘洗着菜干,清着里头的沙子,就听得解雨臣跟人说话的声。
解雨臣有些发憷,怕一开门给父亲见到瞎子光着膀子坐在小几前喝着小酒,叼着根烟吞云吐雾的样子,因而故意慢吞吞地掏钥匙开门。
屋里没人,瞎子似乎还没回来,他悬着的心暂时放了,带解连环在屋里转了转,说住的条件不错,室友人也挺好的。
就怕父亲问起租金电费一类的细节,解雨臣一路自己在心里头编造一通,连瞎子的名字都给起了一个。
解连环只是跟在儿子后头踱着,看到灶台前摆明是做了一半饭菜的样子,皱了眉。解雨臣一看,瞎子莫不是汤煮了一半出去买盐了吧,又有些心虚得紧张,随口糊弄了几句。
解连环坐在小几前,喝了几口送上来的茶水,问了句,室友是做什么的。
解雨臣拘谨地坐在旁边,瞎扯道,是做外贸的。想起他那副样子,一会儿进来可别把父亲惊到——分明更像个放高利贷的嘛。
解连环沉默着,解雨臣也不乐意多说话,于是枯坐成两尊雕像,木然地盯着重播的新闻。
大概坐了有十分钟,解雨臣谨慎地建议父亲回酒店休息。解连环本想尽下父亲的职责,等室友同志为了那做一半的菜回来,客套一下,感谢他照顾解雨臣。最后只留下一瓶陈年的葡萄酒算作谢礼,回去了。解雨臣呼地松口气,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却见阳台翻进来一个黑影。他警觉地抄起手边最近的武器,一本杂志,球棒一样卷起来。
黑影开了推拉门进来,原是瞎子,有些狼狈,举起手肘看看,一道鲜红的血痕。
解雨臣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第一反应先过去拉了他清理伤口,瞎子却摆了摆手自己来,熟练地包扎好,又进自己房里翻找出一次性注射器和药。
解雨臣倚在门边,耸起眉,瞎子解释说,破伤风针。
他刚才听得声,不知来人是谁,第一反应就是翻出去,躲到了邻居家阳台上,幸而那家人带着孩子,趁暑假参团旅游去了。
解雨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缓过来了,问,你刚才是躲吗,为什么躲我爸?
瞎子心里头大呼好险,果真是解老板么。要是正面撞上,就麻烦大了。却只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说你先别问。
早几年的时候,解连环以解雨臣母亲家的名义,委托阿宁处理了一些对解家本家非常不利的文件,而这些信息过的正是瞎子的手,他得见了这个家族企业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幕后。于是因着好奇越探越深,却不小心被解家知情的人逮住,好容易才逃脱,那之后解连环就一直在找他。他手上掌握那些资讯,万一泄露到竞争对手手上,解家就大条了。哪怕是让总是觊觎着本家职权的旁系知道,也不会好过。
瞎子本还思忖着留着这些东西,危急时刻说不准能做要挟牵制的用途,但是帮人挖张起灵的时候,在学校碰上解雨臣,又知晓他就是解连环家大少爷以后,这些念头都淡去,不再想了。
他跟解雨臣待了那么久,心里多少有个底了,这小子对自己家里头那些污糟事完全不知情。但总有一天他会被摊牌的,那么大个家族企业,跨了几代,最终得担上他的肩头。
到时候这个人的眼神一定不会再如此清明,会变得跟他老子一样。
瞎子在阳台抽着烟,胳膊上的伤不留心磕到栏杆,疼得难受,他却也不着意挪开,像是凝住了一般,杵在那里。
得找机会跟这小子摊牌才行。他有些心烦地想。这天晚上,两人在各自房间,盯着天花板一隅,半晌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