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算是最后一批了,高城眼中含着某种晶莹的东西,视线从他的兵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仔细的,珍重的,时不时为哪个兵整整军容,正正军帽。这是他的兵啊,他亲手,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最终还是便宜你们这些个连了。手不住的发抖,死死挤出来的笑模样根本坚持不了多久。高城听到车的引擎声响起,他立刻背过身去,不敢看这些士兵对他招手的身影,生怕,生怕一个忍不住。举目四顾,曾经热闹的七连清静了,如今他是孤家寡人了,七连的痕迹,也就剩下他一个近乎佝偻的背影了吧。
高城跌跌撞撞的走回七连的宿舍,宿舍门口,立正站好着两个人,一个朴实如松,一个清雅如竹,许三多和成才。
高城的表情似哭又似笑,“你们,还没走呢?”他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许三多,许三多你是和我看守营房是吧?那,那成才?成才你戳着干什么?”
成才淡淡的露出一点笑意:“连长,今天没车,我明天走。”
“放,放松,都这时候了还立什么正,寒颤我呢?”高城摆了摆手,嘴里嘟嘟囔囔,“没车?什么车?”
成才还是那副立正的样子,只不过神态没那么紧绷:“本来是调去红三连,我跟指导员说了,直接去三连五班,刚好那的旧班长退役了,”他偏头望一眼许三多,三多正好也向他笑笑:“反正那也是三多来的地方。”同时,也是他脱胎换骨的地方。
高城先是哦了几声,等了一会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猛的跳起来,结结巴巴不敢置信的瞪着成才:“你说什么?三连五班?那个什么,方圆多少公里都见不到个人影的地方?”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了些狂躁:“你是咱们连最好的射手,啊,就这么埋汰自己?”他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就为了个班长?成才我跟你说,三连长不会那么没眼光,你成绩摆在这,集团军都排的上号,你……”
成才却只是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连长,不是的,借三多一句话,我只是在寻找我的意义。”那里足够安静,足够让人静下神来好好的思考。
“意义,呵,意义。”成才看得出来,高城气得几乎说不出来什么话,他转向许三多,想说说话,不想,许三多捡起高城掉下的半支烟扔进垃圾桶。
高城就像个被点着的炸药桶,哄的一声炸了:“我……靠。全连烟消云散了,这会你想的就是……清洁工?你懂七连吗?你知道七连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抱着战友残缺的躯体,看着支离破碎的连旗。千军万马在喊胜利,在喊万岁,七连没声音,打前锋的七连只是埋好战友,包上伤口,跟自己说又活下来了,还得打下去……你懂做兵的这份尊严吗?”
“我不懂。”许三多这么说。
“七连是个人,就站在这,比这房子高,比那树还高。伤痕累累,可从来就没倒,所以它叫钢,钢铁的意志钢铁汉。现在,倒了,钢熔了,铁化了,今天——五十七年连史的最后一天……而你,在想他妈的清洁。”话落,一脚踢翻了垃圾桶,是挑衅也是郁愤。
“连长,七连没有倒,”成才忍不住上前,一把拉住高城,可高城直直甩开他,头也不回的冲进宿舍,成才还能听到狠狠摔门的声音。又能怎么办呢?成才报以苦笑,七连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他们只能忍着,扛着,挺着,把不痛快都藏起来掖起来或者咽回去,最多,就是这样发泄一下,依旧无法改变七连解散的事实。
他缓缓扶起被踢到的垃圾桶,对上许三多几乎空无一物的眸子,长长叹气,三儿,似乎就是从史今的离开,从现在,真正的成长起来了。“三儿?”他唤。
“到。”反射性的,不看是谁的,回答。
“想什么呢?”
“我又做错事了,我把连长惹生气了。”三多望着宿舍的楼道,呆愣着的说:“六一说顶不住的时候可以给班长写信,成才哥,你说我这是算顶得住吗?”
成才只说了一句话:“顶不住的时候也要顶下去。”哪怕,孤立无援,无依无靠,这地球依然再转,日子照样在过,无论怎样,都得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夜,深的有些忧郁。不再有晚饭后的出操,成才没有去打扰三多的写信,呆在自己的宿舍里看着天空。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孤独的星空,容易唤起人思家的情绪。他又一次的叹气,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叹气,脑子里空无一物,却无端的觉得很清静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