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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长安(历史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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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四川1楼2024-06-22 11:13回复


    IP属地:四川2楼2024-06-22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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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萧萧兮出汉关
      岁月长兮何日还
      大漠朔风兮刺我面
      云山遥远兮长安


      IP属地:四川3楼2024-06-22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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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霸陵女儿长安行
        (一)
        波光粼粼,明月初升,琴瑄正立于河边一株柳树之下,她眉如新月,目如秋水,发如漆墨,如花容貌,年方及笄,本是春花烂漫,无忧无虑之时,可她神色却甚是焦急,时时翘首望向远处萤萤灯火。此刻夜色渐深,里门转眼将闭,她苦候之人,如何还不曾赶来?若不能在里门关闭前回去,她莫非要夜宿于外?
          这是大汉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①仲夏时节,汉都长安附近的霸陵邑西新里。
          月上柳梢头,伊人却未至。
          琴瑄轻轻地叹了口气,呐呐道:“他不会来矣,他乃里中良家子,姎②乃倡伎贱民,如何配得上他……”
          话音甫落,却见对面草丛一动,跳出一个人来。琴瑄大喜,叫道:“严郎……”话一出口,蓦地察觉此人却非她的严郎,登时面上一热,道:“是汝!③”
          原来草丛中跳出那人,竟是一个年约九、十岁的小女孩,梳着双鬟,穿一件淡蓝色襦裙,眉目十分秀气,身形却颇为瘦弱,只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甚显灵慧。
          见琴瑄认错了人,她扑哧一笑,道:“琴姊姊,严孝君为他阿母所禁闭,无法脱身,他着姎来告汝,教姊姊不必苦候于他,汝且先回亭舍。明日此刻,他再来见汝。”
          琴瑄听到此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道:“傅媪甚是恶姎,定不会同意严郎与姎一起,所谓‘良贱有别’……季姜,多谢汝来相告于姎。”
          季姜道:“琴姊姊,唤姎凌惠便是。汝请速行,阿翁阿母兄姊皆不允姎来寻汝,姎乃私下前来。若是归晚,阿翁阿母必责罚于姎。”
          琴瑄道:“唤汝凌惠甚是无礼,依礼应唤汝季姜。我二人速归。”④她说完,一手携着凌惠之手,一手从怀中取出一把木梳,递与凌惠道:“多谢汝。姎家甚薄,无甚礼物相酬,此木梳赠与汝,便作谢礼,汝定要收下。”


        IP属地:四川4楼2024-06-22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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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惠伸手接过,道:“多谢琴姊姊,姎甚歡喜此梳。汝不必如此谢姎,姎此番只为报答汝,汝知姎欲学游泳,便请百戏班子诸兄教姎,还帮姎瞒着父母兄长,卓师父又教姎学导引术。姎感激汝尚且不及,若能择机报答一二,正是本愿。”
            琴瑄笑道:“季姜,是汝聪明,才学数日,便游得甚好,卓师父亦是看汝聪明肯学,才肯教汝导引术。姎不过助汝进言两句,算不得何事。”
            凌惠边走边把玩那将木梳,小孩心性,分明甚是歡喜。眼见已离西新里不远,她将木梳放入怀中,道:“姎先回去,明日此刻,孝君便会来寻汝,汝要记得。”
            琴瑄含笑点头,自回亭舍。
            凌惠溜进里门,到自家侧门前掏出管钥(钥匙),开门回家。她偷偷回到自己房间,伸手推门……蓦然听到母亲鲍采的声音:“惠儿!”
            凌惠大惊回头,道:“阿母!”
            鲍采道:“汝适才却是到何处去?汝四兄言汝在晒坪上玩,转眼便不见人,他急得四处寻汝!汝可是又去寻那倡伎?自从那百戏班子来西新里之後,汝日日去看彼等表演,与那倡伎颇是亲近。”
            凌惠忙道:“姎适才是到卢足家里去,不曾去寻琴姊姊。”
            鲍采道:“汝在欺姎!汝四兄去过卢足家寻汝!惠儿,汝一年一年长大,亦应明些事理。我凌家毕竟乡里良家,且是西新里数一数二富户,岂能自贬身份,与倡伎贱民交往?从明日始,不准汝离家一步!”
          凌惠哇地哭了起来,鲍采忙将女儿抱在怀中,安慰道:“莫哭,阿母皆是为汝好。汝若再不听说,姎告诉汝阿翁去,瞧他打不打汝!好,汝且在家读读书,待案比⑤之後,阿翁带汝去长安玩,去看汝冯世父,看汝三兄,看霍郎中去。”
            凌惠登时破涕为笑,她委实太想去长安了!她生在西新里,长在西新里,长到十岁,最远未离开过霸陵邑,虽然此处离大汉都城长安不远,她却一直未能去一次。
            凌惠最尊崇的同母异父兄王禹最近一年多,一直在长安随着一位姓霍的郎中练兵,准备出击匈奴,甚少回家,偶有归来,言及霍郎中如何英风伟烈,教凌惠心下十分向往,在她小小心灵中,对王禹与霍郎中满是崇拜。去长安看兄长与霍郎中,便成了凌惠心中“伟大目标”。


          IP属地:四川5楼2024-06-22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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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缠着王禹教自己骑马练武,王禹甚是歡喜这位聪明活泼的小妹,便禀明父母,每次回家就教她骑射习武。汉代民间尚武,凌惠身体也不好,曾大病一场,养了大半年才康复,习武正好能强身健体,故父母都同意了。凌惠天资聪明,骑射之术胜过与她一起学习的三姊王焉与四兄凌谊,王禹更是歡喜。
            第二天,凌惠被父母令人看得紧紧,不准她离家一步,她随着那百戏班子的卓师父等人学习游泳与导引术,学倒是学会了,却不知学得如何,如今又不能去找他们继续学,更不敢向父母求恳,躲在树下哭泣。
            一只手轻轻地抚在她肩头,她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位仙子般的女子,青丝如云,蛾眉皓齿,身形修长,气质温婉,柔嘉维则,美艳无匹,正是凌惠之同母异父二姊王寄。
            王寄年方及笄,行过笄礼,取字仙君。她喜读书,通音律,犹善歌舞⑥,性端庄温柔,美名播于十里八乡,前来求婚之人络绎不绝,但身为相士的鲍采却言此女当大贵,必兴门楣,非是普通人娶得起,得等些时日,将她许于大贵人。故此她一直未能出嫁。
            王寄听到妹妹哭声,她姊妹二人向来交好,便赶来相慰:“季姜莫哭,阿母亦是为汝好。我家乃乡里良家,汝如何能与一个倡伎交往?”
            凌惠哭道:“二姊,琴姊姊是好人,姎歡喜看她表演,歡喜听她歌舞。”
            凌惠大姊凌萦在一旁接口道:“她算何好人?生而克母,五岁丧父,又无兄弟与姊妹,就随着卓师父到处流浪。才来我西新里数日便与严孝君勾上,傅媪不喜此等女子,甚是正常,汝不知事,才会喜此等女子。阿翁阿母不准汝出去是为汝好。勿哭,少顷令二姊教汝鼓琴,等四郎散学归来,再带汝与阿灵(王焉小字)一块去骑马玩。”
            凌萦字伯姁,芳龄十八,按汉代律法,女子十五岁不成婚便要多交算钱,她未能出嫁,其实是遇上特殊情况,事实上她早已定亲,只是未来丈夫范安国先遇上母丧,後又从军未归,拖到如今。
            凌惠出生于霸陵邑西新里。父亲凌寿,字延寿,与母亲鲍采(字徽君)一样,皆是被朝廷迁到霸陵来的赵地富人,在娶她母亲鲍采之前有一妻一妾,妾董黄生子凌平,即凌惠长兄,前妻李卿生次子凌贺,长女凌萦,李卿性妬,找一借口将董黄卖了。後李卿病逝,其时凌惠之母鲍采的丈夫王遂也因病去世,鲍采无所依托,有人从中说合,她便带着三个年幼子女改嫁凌寿为继室,後鲍采生下一子一女,子凌谊,女儿即是凌惠。她自幼聪明懂事,喜读书习字,知孝友之道,活泼胆大,讨人歡喜,却体弱多病,曾经大病一场,养了大半年才好。一向是父母兄姊怜爱倍至之对象。


            IP属地:四川6楼2024-06-22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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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惠毕竟小孩心性,哭了一场便即忘却。凌谊散学回家,凌惠遂与王焉同兄长一起到自家田陇间骑马玩。
              如此又过几天,凌惠日日在计算着案比时间,日日在梦想着去长安的时刻,将琴瑄之事淡忘。
              一日下午,凌惠正在楼上看书之时,却发现一群里人居然在追打琴瑄,凌惠正想跑出门去阻拦,鲍采却已上楼,对她道:“毋去,无汝事。姎知汝与琴瑄要好,可此事与汝无关!”凌惠只得站在楼上看。
              只见那一群人围住被打得口鼻流血之琴瑄,严孝君之母亲傅媪双手叉腰,正在骂琴瑄:“一介贱民,敢勾引我儿。我儿可是良家,汝此倡妇要脸不?”
              琴瑄边哭边分辩道:“姎与严郎乃两情相悦,姎未曾勾引他。”傅媪骂道:“说何两情相悦!良贱不婚,汝一贱民,竟欲高攀良人!来人,将她抓住,交予亭长处分!”
              严孝君从人群中挤出来,跪求道:“阿母,琴瑄是良家女儿,非是贱民!”傅媪怒道:“良家女儿会去做倡伎?一日为倡,终身贱籍!才来此地十余日,便勾搭上汝,尚言良家女儿?一无父无母之贱籍女子,还说良家?孝君,阿母早就警告过汝不许与琴瑄来往,汝偏偏不听,汝要忤逆不孝?来人,将琴瑄抓住,交予亭长处分!哼!”
              傅媪六十余岁,种有几十亩地,兼经营各种纺织手工制品与制酱为生,在里坊中向来以泼辣著称,里中人都不敢惹她。她先後嫁过三任丈夫,生有子女八人,前五个子女皆已经成家立业,只有六郎严孝君七郎朱廉君与八妹朱敬君还在她的身边,但如今她又成寡妇。官府立她为女户主,已经免了她的商业赋税,只抽她从几任丈夫那里继承下来的良田的田租与算赋。
              眼见傅媪带着几个人将琴瑄扭送走远,孝君跪在地上哭,过了少间,他抬起头,望着琴瑄被扭走的方向,轻轻地伸出手……嘴里好像在念叨着些言语,他的神情是如此之落寞,就好像整个人的魂魄皆被抽走了……
              ——————————
              ①元朔三年,汉武帝之年号,一般认为是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才有,此前年号皆为追定,本文为叙述方便,年号先用。
              ②姎,汉代女子自称用词。
              ③作为第二人称代词,“你”字出现甚晚,南北朝时期才有,汉人作第二人称通用代词是汝。
              ④古人相称,除尊长外,皆不称名,皆以字号或排行相称。凌惠是名,故琴瑄以称名为无礼。时凌惠尚幼无字,季姜乃小字,故用以称呼。
              ⑤案比,一称算民,汉代每年皆进行之户籍审核制度,户籍中每个人皆必须到场。
              ⑥犹善歌舞,汉人歌舞为男女必备技能。


              IP属地:四川7楼2024-06-22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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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凌惠对鲍采道:“阿母,汝观琴姊姊与孝君多可怜,汝救救琴姊姊!救救琴姊姊!”
                鲍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姎救不成她,她以一贱籍女子,勾引良人,本身便是犯罪!告到官府傅媪亦占理。即使傅媪等人打死琴瑄,因琴瑄有错在先,官府会判傅媪罚金一两完结官司,不可能重判傅媪。可怜人亦有可恨之处,彼等亦太冲动。年少之人总是凭一时感情从事,却不知其後果。此世道便是如此。”
                凌惠问:“可是她与孝君两情相悦!阿母,傅媪为何要反对?琴姊姊甚好。孝君既然歡喜琴姊姊,成全彼等便是。”
                鲍采道:“孩子,汝不知。说何两情相悦,儿女婚姻,父母作主!琴瑄乃百戏班子之人,是倡伎,以卖艺为身,属于贱民。傅媪家是良人,朝廷明文规定,良贱不可通婚,即使琴瑄脱籍为良人,亦只能为妾,不可为妻。况琴瑄又无父母兄弟姊妹,如此家世不明之女,所有良人家皆会忌讳,谁敢娶!不知会娶到何种人,万一是罪人之後,必连累家人。再说,傅媪好脸面,看不上琴瑄如此女子。”
                凌惠道:“琴姊姊被交予亭长,会如何?”
                鲍采苦笑道:“琴瑄此生算是已毁,她一定成为隶妾(女官奴),服役一生。等到年老之时才有可能被释放。确是可怜!唉,谁叫琴瑄心比天高,妄图高攀良人?若是她只与贱籍人来往,没人会干涉。”
                凌惠扑在母亲怀里,又哭了一场。是日晚上,她躲在帐中,拿出琴瑄送她的木梳,想着她的音容笑貌,偷偷地流泪,半宿无法入眠。年少无忧的她第一次知晓良贱之别!现实的冷酷。
                正在辗转反侧之时,却发现她家谷仓方向传来火光,不好,失火,她正想跑出去看看,鲍采已经来到楼上,将她抱在怀中,安慰她不可害怕,宽心睡觉便是,阿翁已经带人去救火。
                火势挺大,烧了凌家谷仓不说,还延及邻家周家。好在凌家的粮食还没收,损失并不大。左邻右舍皆来相助,再加上奴婢们奋力扑救,火很快就灭了,众人还抓住了那个造成火灾的原凶,原来便是严孝君,严孝君分辨说,他在酒肆买了十几文钱的酒,一个人躲在里坊中的晒坝後喝酒,天色太晚,点火炬回家,误烧谷仓。


                IP属地:四川8楼2024-06-23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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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父道:“明明便是汝故意纵火,如何能说是失火?凌公,将他交予亭长按我大汉律处置!”此时傅媪已赶来,听到此处,吓得不住向周父磕头:“姎儿子实是过失失火,我等两家近日无冤往日无仇,如何会故意纵火!请周公饶恕。”
                  凌寿道:“周公,若是我等将孝君交给亭长说他纵火,按律,孝君必死无疑。若是只是说他过失失火,他赔点钱便可以。周公,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两家损失并不大,何必置人于死地?”傅媪喜道:“谢凌公,谢凌公,汝真是好人。妾愿代子赔偿凌家一切损失!”周父道:“既然凌公仁慈宽厚,我亦不为己甚。等里长来,就说他是过失失火,毋须报予亭长。我之损失……”傅媪急忙道:“姎一定赔偿,一定赔偿!”邻居袁公道:“凌公宽厚仁慈,必有後福。”凌寿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相逼,傅媪虽然平常泼辣,可是孤儿寡母亦甚可悯。君子不可做此小人之事。”袁公道:“凌公说得是。”左邻右舍无不称道凌寿为人宽厚,凌惠对父亲更增敬意。
                  日子慢慢地流逝,转眼到八月中旬,秋收大忙刚过,凌家的粮食已经晒在晒坝上。一日傍晚,有乡佐来到凌家,送上纳税文簿,要凌寿带领全家去霸陵邑广场参加案比,并且纳税,凌家十一口人,加上奴婢二十余人,除在外服兵役的次子凌贺无法赶回,由左邻右舍与里长出具证明外,在长安的王禹都必须在案比之时赶回家参加案比纳税,汉代的税甚多,田租虽是三十税一,不算多,但是口钱算赋却多得多,不但凌惠的父母兄嫂姊姊要纳税,甚至年仅十岁的凌惠亦有纳税的义务,一年二十钱的口钱,交上去专做皇室的开销所用,这些钱当然由父母出。案比之时,等于是一场查户口运动,是故家里人一个皆不能少,都必须去,实在无法到场者由里长邻居共同出证明。一般情况下是由各人自报年纪,若是误差三年以上,便要处以耐刑。凌寿向来老实,这种违法之事绝不做,报上去的都是真实年纪。
                  次日便是案比之时,王禹亦会赶回来参加,凌惠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最崇拜的三兄又能到长安去玩,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霸陵邑广场在灞水之东,离西新里不过十来里路。那天早上,凌寿与鲍采带着全家人祭过祖先,吃过早食,十几口人分乘三辆车,另外还拉几车用来交税的粮食,除几个留守家里的奴仆外,其余的奴仆皆随着马车走路去霸陵邑。
                  女眷们坐的是有盖有门有窗的軿车,凌寿与诸子坐另外的车。王禹则从长安直接到霸陵邑与家人会合。一路上,只见山川秀美,绿树成荫,马路宽广,车水马龙,往来不绝。到霸陵邑,广场上已经停了许多车,站了许多人,黑压压一片,应该有好几万人。西汉规定,万户以上设令,以下设长。霸陵邑是大邑,设霸陵令管理。


                  IP属地:四川9楼2024-06-23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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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家按照自身的名数①归属地,站在西新里人中。霸陵令坐在上手,看着他手下的众乡民,监督乡啬夫进行案比收税。乡啬夫拿着西新里人的名数,一个个地核对登记,一核对上,那些人就将税金交上。西新里的人亦不太多,就一百来户人,也无人欠税,很快就对完了。
                    凌惠的二叔凌骞自迁到霸陵便分家而过,如今住在曲里,娶妻韩氏,生有二子凌嘉与凌广,他看到兄长一家,带着家人上前来行礼。
                    凌家在先秦之时,算是贵人士人之家,先祖曾经在武安君李牧手下为将,赵国灭亡之後,归乡务农,家资颇丰,家人俱皆知书识礼,学文习武,留有先祖遗风。
                    凌家本有三子一女,凌寿居长,仲凌骞,叔凌解,季女名嫣。凌嫣年十余岁就被匈奴人掳走,不知下落,凌解为报国仇家恨,从军而去,但从此不知所终。失去唯一的女儿之後,凌寿之母田氏终日以泪洗面,没多久就病故了。每当提起此事,凌寿总是不掩对匈奴的恨意,他这种情绪自然多多少少影响到他的家人,在凌惠心中,当然对匈奴人也不会有好感,她学了骑术,还梦想着有一天能做女骑,虽然皇帝招收的女骑仅仅是给皇后做仪仗而不是用来打杖的,但据说会列入汉军编制,能做军人正是凌惠最大的理想。
                    两年後朝廷下令迁赵国富户充实先帝诸陵,凌家被迁到霸陵,凌寿与凌骞便分家,凌父五年之後去世,凌寿承袭家产,他勤劳能干,将一份家业经营得欣欣向荣,甚快成西新里数一数二的富户,获得县官②奖励,赐以公乘爵位,此乃民爵中最高的,又蒙赐田二十顷,在当地小有名望。
                    两兄弟见过礼,凌骞拉起凌惠的小手,笑道:“季姜亦壮大不少,好生将养身体。”凌惠道:“多谢二叔关心。”
                    正在此时,凌惠的三兄王禹骑马而来。他跳下马,先向父母叔父二婶行礼,再拜见长兄长嫂长姊堂兄诸人,这才与王寄王焉凌谊凌惠诸弟妹见礼。他只有十七岁,长身玉立,容貌英俊,举止有礼,煞是惹人注目。凌寿与鲍采早就打算为他定亲结婚,不料王禹却口口声声道,男儿未建尺寸之功,岂得先有家室之累?待他有功名之後再提不迟。还说与他一起训练的诸将士包括霍郎中皆是如此,凌寿与鲍采便不勉强。


                    IP属地:四川10楼2024-06-23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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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惠向他伸手,道:“三兄抱姎骑马!”
                      王禹笑道:“好!”将小妹抱上马背。
                      凌惠一边挽缰,一边道:“三兄,阿翁说案比完就带我等去长安,汝在长安迎接我等。带姎到汝之军营中去一观,再去看霍郎中!”
                      王禹笑道:“我在长安迎接汝等倒是可以,陪汝等在长安玩玩亦可。但军营汝不可随便进去,擅自入营是大罪,我岂敢带汝进军营?霍郎中嘛,他乃我之上官,我可无权令他来见汝。”
                      很快便轮到凌家,核对完凌家的人口,凌寿将税粮交给乡啬夫,点完数,凌寿退下来。王禹以军中有事,向父亲告别之後,先行回长安。
                      凌寿翻拣出找里长出的关传③,向鲍采交代几句,便欲大王焉、凌谊、凌惠三个孩子上车去长安。
                      正在此时,在乡啬夫身边的一位穿着锦衣,年约四十余岁,白面无须,看装束气派倒像是名宫中内官的人径直向凌家人走来。他适才一直坐在一旁仔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走到凌寿面前,行了一礼,凌寿见他气派不小,急忙还礼,道:“足下何事?”那人淡淡一笑,指了一下王寄道:“此女美色天成,实非常人。她是谁?”凌寿忙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臣膝下阿娇④。”那人道:“汝之女?何名?年几何?”
                      凌寿道:“姓王名寄,字仙君,年已及笄。”那人道:“汝姓凌,她如何姓王?”凌寿道:“寄女乃臣妻鲍采与前夫所生之女。”那人道:“原来汝是她继父。”
                      那人也不再问,只微微一笑,双手朝凌寿一揖,便自走了。凌寿偷偷问乡啬夫那人是谁。乡啬夫笑道:“恭喜汝,他是永巷丞。奉上命来选良家子入宫,或许他看上汝女。汝女将入宫侍奉陛下。”
                      凌寿道:“臣女岂有如此之福。再说,若是入宫不能受宠,只能空耗时日,岂非误女一生?还不如令她嫁予平民。”乡啬夫脸一沉,喝道:“汝如何敢出此等言!侍奉陛下,乃天下臣民义务!”


                      IP属地:四川11楼2024-06-23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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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寿吓了一大跳,道:“臣失言,请啬夫君见宥。”乡啬夫道:“亦罢!其实,永巷丞并无所言,汝女未必中选。”转身走了。
                        凌寿见乡啬夫走远,急忙转身对鲍采道:“徽君,汝回家之後,到附近里邑去细看,有无适合人家,速为寄女寻一夫婿,先订婚亦可,我从长安归来,即刻办理此事,永巷丞听闻寄女已订婚,便不会再选她入宫。汝亦知晓,寄女虽非我亲生,但十余年养育之情,我早将她视若己出。我虽望寄女大贵,以兴门楣,可不愿令她入宫,今上後宫甚众,万一她不得陛下宠爱,岂非是误她一生⑤!我宁可不兴门楣,亦不能如此害女。”
                        ————————
                        ①名数,即户籍,西汉时称名数。
                        ②县官,汉人对朝廷、皇帝的称呼。
                        ③关传,汉代过关的凭证,后称过所,一般由乡中啬夫负责发放。
                        ④阿娇,关中地区俗称女儿为阿娇。
                        ⑤汉宫制度,宫女入宫若未得晋升为妃嫔,一般三十岁(见《三辅黄图》),或者三十五岁(见《汉官六种》)便放出,有时候皇帝也会不定期的释放宫女。并不会在宫中蹉跎一生。凌寿的意思是指王寄若不得皇帝宠爱,就算能回家,也年过三旬,空耗青春,误却一生。


                        IP属地:四川15楼2024-06-25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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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鲍采点头道:“夫君说得是。妾回去之後,即刻去物色适合人选,等夫君归来,立即为她订婚。”
                          凌寿道:“三日我便归来。几个孩子从未去过长安,既然许过彼等之愿,我可不能失信于孺子。我顺便买些丝绢年货归来。”
                          凌惠听在耳里,不由得对父亲更生敬意,他虽是王寄继父,对王寄可真好,完全与亲父无异。宁肯放弃荣华富贵,也要王寄喜乐快乐。王寄眼中含泪,向凌寿行礼,显然,她也甚是感动。
                          凌寿与妻子告别之後,招呼三个儿女,上了一辆马车,准备带他们去长安,鲍采则带着家里的其余人自行回家。
                          凌寿打算经过灞桥,从青门桥进宣平门进入长安城,当年,高祖皇帝由武关经蓝田到霸上,拒关中之咽喉,秦王子婴不得不降汉,从而开创大汉伟业。灞桥一直由专门的人员管理交通与治安。长安人送别东去之客,都要到灞桥折柳相送。灞桥折柳送别,为一代之风尚。
                          凌惠坐在车中,轻轻拉开窗帘,露出一条缝隙,望着窗外的景色。鲍采对她说过,将窗帘完全掀开任人观看对女子来说是很失礼的行为,她已经渐长,不复当年之孩童,该知些礼仪,否则人家会说阿翁阿母对她少了家教。凌惠虽然性子活泼胆大,但向来乖巧听话,再说又有三姊四兄监督,只得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去看外面景色。


                          IP属地:四川16楼2024-06-25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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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已是西中时分①,平原上飘着一层薄雾。大道两旁,已是一片金黄,庄稼基本上已经收割,田地中,还有不少忙碌的农夫正在清扫。
                            大路很宽,宽达十余丈②,路上车水马龙,凌寿边驾车边与几个儿女说,灞桥东为霸上,其地置有霸陵亭,是长安通向函谷关蒲关与武关交汇处,尉吏检查极严,非有关传合符相验者,谁也不得轻易出入。此次进入长安,不经霸陵亭,直接从灞桥到长安,到长安门口,还得出示关传,方可进入长安,到长安或许要到黄昏。
                            长安晚上宵禁,今日晚间他打算去宣明里找他的朋友次公君,请里长出证明,次公君做任者(保人),父子四人便可在次公君家里叨扰一两晚上,毋须担心长安游徼③来抓人。等明日在长安玩过,买些器物,再住一晚,後天一早回西新里。
                            次公君是凌寿早年同窗,姓冯,名允,字次公。家住长安,凌寿每次去长安都住在他家里,这样比住客舍或者邮亭方便舒适许多。
                            凌惠坐在车中,凝神观看窗外景色,她从来没有行过如此远路,年少贪玩的她岂不兴奋?独占车窗,根本不曾在意到兄姊在一旁甚是不快。
                            不知过了多久,凌寿拉开车门,指着前面道:“汝等快看,灞桥已至。”
                            凌惠急忙钻出车厢,王焉与凌谊也都钻了出来,争着去看灞桥。
                            只见轻雾隐隐的灞水上,一座雄伟的大桥横跨于上。这桥是木桥,分三跨,中跨是平的,边跨则向岸边倾斜,两头还立有华表。远远望去,犹如长虹卧波,又似长龙蜷卧,在雾中更增其神秘雄壮之感。桥上桥下,熙熙攘攘,人来车往。
                            离灞桥越来越近,兄妹三人挤来挤去,都想看清楚点,凌寿甚是生气,将三个孩子硬塞进车厢,又将车门关上。


                            IP属地:四川17楼2024-06-25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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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惠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直想跳下车走去,但怕父亲生气,说她不知礼仪,可没敢当真跳下去,在车里时坐时站,坐立不安,凌谊与她一样,两兄妹争抢着将头伸到窗帘前去看。王焉嘟嘴道:“出一次远门,看一次桥,看汝等歡乐④之情。等到得长安,汝等怕是乐得心皆要跳出!”
                              凌谊道:“我与季姜同样歡乐。我等三人皆是头次远行,难道汝不歡乐?”
                              王焉道:“姎再歡乐亦不似汝等坐卧不安。”凌惠笑着道:“四兄,难道汝没看出来?三姊是不欲我二人霸占一窗口,不令她看外面景色。好,三姊勿生气,姎让位,请汝看。”王焉嫣然一笑,道:“季姜,姎就说汝最乖!”抢到窗前看外面,凌惠自行坐到一边。
                              凌寿在外面道:“汝等三人在里说何言?即刻便要上桥。”兄妹三人只觉得车身仿佛抖了一抖,接着便听到木头与木头摩擦之声。凌家的马车是木轮,灞桥亦是木制。凌惠连忙挤到正在往外看的王焉身边,顾不得大掀窗帘是失礼,将窗帘全掀开,如此两姊妹皆能够看到外面。
                              车正走过灞桥,凌惠见到是那雕满花纹的桥栏与波光粼粼的灞水,水将阳光反射到桥栏上,桥栏杆显得金光灿灿,明明是木制,可是看起来却像是黄金铸就,是那样庄严,那样华贵。桥下的轻雾若隐若现,凌家的车就好象是走在天上,在云端穿行,而非走在凡间。
                              凌寿道:“过灞桥之後,离长安便不远,等转过弯,便可以看到长安城。”马车走得甚快,过了弯道,果然看见了长安城。


                              IP属地:四川18楼2024-06-25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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