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特罗埃波克宫那双叶心脏线形的轮廓异常柔和地模糊在一片夜色
中。宫墙贴板散发着柏树的清香,在四周缭绕不去,使得本来因为风雨将至而显得有些湿闷的空气忽然间就轻盈了起来,和着墙角各类香草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以至于每一个漫步在墙内御花园中的人甚至都可以发誓说自己定然身处斯达莱山顶的香柏林中。
特罗埃波克宫的双塔桥下,是宫殿中的灯光照不到的所在。此时此刻,就在这片阴影中,有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这行走显然是漫无目的的,因为他们从容不迫,来来回回,仿佛走在一个永无开始和终点的莫比乌斯圈上。当两个人再度走进代表双子之中兄长的那一侧时,走在前方的男子轻轻地开了口。
“奥若拉伯爵。“
“奥若拉”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低得好象在悄声歌唱;尾音慢慢淡去,似乎带了轻声的叹息。
“我在这里,陛下。”
这是一个既坚定又沉稳的声音,带着忠诚而无所畏惧的口吻,然而语调中的冷静似乎又说明,这样的忠诚并不来自于一时的头脑发热,而是一个经过缜密思考之后的决定,一种根深蒂固的理念。哪怕这个答话的人跪在先前问话的那男子的脚边,说道“国王陛下,臣下静候您的吩咐,我将为您任何的旨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随时愿意献出我的生命”,也不能比那简简单单的“我在这里”更能说明一个人的决心。
“伯爵,我们相识可有十三年了?”国王问道。
“再差三个月,就是十四年。”伯爵平静地回答。
“很久了。”国王微喟,“伯爵,我还记得我们当初刚刚相遇的时候——当时我是个孩子呐。这些年,您是我最敬爱的老师,也是我的兄长。不管您怎么想,这就是我真心实意的想法。”
“我深感荣宠,陛下。”
“不要这样说。我要你来,是因为我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放在您的手下,听凭您的审判。您是最了解我的。”
伯爵僵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后退了一步,面对着向他转过身的国王。感谢那阴影,两人都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
“您是了解我的,”国王重复了一句,“告诉我,我可曾有过荒废朝政?”
“没有,陛下。”回答几乎是立刻的。即便在陛下狂热地追求那位尼普顿帝国的公主之时,伯爵也看到了陛下对于叛乱的亲王大人的精心布置。他清楚地知道这位陛下从未糊涂昏庸过——如果有,那也是装的。
“那么,我可曾有过生活奢靡、**宫闱?“
“没有,陛下。”这一点是相当令人惊异的,陛下在这一点上面的作风与那位同胞所生的亲王殿下迥殊——据朝廷中的传言,那位亲王殿下阅女无数,与不少贵妇都颇有交情;而关于陛下的绯闻,想来想去也不过只有狄蒂丝公主这一桩,而从事后的结局看来,那桩与其说是绯闻,倒不如说是引诱早有反意的亲王动手的阴谋。
“对于我的敌人,我是否不留慈悲地赶尽杀绝?”
伯爵想到了那位亲王殿下的结局——不算好,但是也不算太坏。就叛国和谋逆这样的罪名而言,他受到的处罚已经远远轻于他应受的了。“陛下有着来自因海萨神的慈悲。”
“我可曾为了一己私欲而铲除异己、草菅人命?”
伯爵有些犹豫不决,而国王则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回答。一种尴尬的沉默隐约浮现在了两人之间。过了良久,伯爵轻声道:“我不知道,陛下。”
在听到这个宣告之后,国王仿佛放下了一副重担一般,吁了一口气。
“我应该想到的,您也在怀疑我。”
“不,陛下……”伯爵一时间仿佛有些不知该如何措辞,“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我倒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回答的。”
“我理解。因为,”国王苦笑着说,“我会了我不该会的、被整个国家尤其是主教大人禁止的黑魔法。更加不该的是,我还用过这可诅咒的黑魔法——当着你的面。所以,我有理由被怀疑。”
伯爵低下头,低声说道:“陛下,对于这件事情,我只有感激,绝无怀疑之意。”
“奥若拉伯爵,您看着我这只手。”国王举起他的右手,提高了声音,“是的,这只手被黑魔法玷污了,这是违逆了我国的律令、自上古传下的典章。可是,我可以向您保证,这只手从未伤害过一个人,不管那个人是该死还是不该死。伯爵,您一定要因为您看不见的事情而怀疑吗?您难道不能从您已经看到的事实中推断吗?我在您的眼中是一个杀人魔王吗?如果您是这么认为的,请拔出剑来裁决
吧!我知道,黑魔法的攻击对您是没有效果的,因为您对于我的知识太了解了。”
伯爵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摄人的光芒,他目光炯炯,盯着国王,好一阵子一言不发。国王坦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准备接受一切的命运。最终,伯爵上前握住国王的手,俯首吻了他中指上所戴的戒指——那枚戒指上的蓝碧玺是弥图纳帝国国王的印章。
“我是效忠于您的,陛下。”
“奥若拉伯爵。”国王摇了摇头,反手一把抓住伯爵的手,“伯爵,我需要您的帮助,比任何时候都更紧急。朝野中的种种流言——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快要被逼疯了。”
伯爵感到国王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统管了整个大陆三分之一强的男子,此刻竟然软弱得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婴孩,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那样死死地抓住了他。
“还有加隆——加隆——他也要反对我,他是我一母所生的弟弟啊!他也要带着人来反对我!”
伯爵敏锐地捕捉到了国王提到这位亲王的时候语调微微的异样。“陛下,亲王殿下他?”
国王平静了下来。“伯爵,您想必知道了,加隆他前些日子在复活岛上煽动犯人杀死了岛上的监狱长,然后挟持着副监狱长逃走了。”他说到这里,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不愧是加隆,复活岛根本关他不住。”
“陛下,您要我去杀死他吗?”
“不!”国王下意识地喊道,接着仿佛很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不,我有话要问他。我要你去把他缉拿回来——和弗莱姆侯爵一同去。我知道你们两人一直是极好的朋友和搭档。有你们出马,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