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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晒戏】七号店第九季: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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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本明
张本把羊毛外套随手卝交给服卝务生,白衬衫、帆布勾作背带,工装裤已洗得微显褪色。拍卖会上没能豪掷的千金匀出些毫,就能为他在众人买醉阑珊的夜、一日与下一日的交点购得一些时间。提琴稍歇、聚光灯敛收在他,霓虹灯的光色本质是电力、是波、是可见光,三十万千米每秒的速度为几块大洋调转方向。
他坐于高脚小凳、向立式话筒和在歌舞厅门前影绰出现的身影,试音般先念有一声:素英。动圈麦克风让他的声线失真、只有恳切的语气与眼,下定决心般坦荡。他宣布:我要为你唱一首歌。然后琴弓预备、琴槌待命,《五木の子守歌》凄苦前奏响起时,场内当真知悉日本的来客尽都变色,有零落的抱怨或咒骂入耳,怎么这样不应景、这么惨还怎么跳舞云云,但他充耳不闻、连伴奏都收敛了,只剩下她的足音,他执拗地唱:「おどま かんじんかんじん あん人達ゃ よか衆……」
我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他们是衣着光鲜的老卝爷。他心潮汹涌,从当年离乡以来第一次、他把嵌有蓝宝的怀表从心口拿去,于是没有共振或干扰;注视她时,他怦然响动独卝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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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英
原来笔墨是有温度的。
信件字迹滚卝烫,在手中寸寸漫成火焰,烬灰落在心窝灼烧,愈来愈旺的火势攀到双臂、腰卝际、膝头,化作难抑的颤卝抖。
「那时我说了谎:我不肯认输。」
可是,张本君,你没有输。甲板之夜被压抑的热流骤然汇聚作一涌推她、又淹没她的巨浪,她几欲毫无理智地推开门去寻他,为这四个字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你没有输。逞住一线清卝醒,她将将站稳身,侍应正敲门来递邀请,是张本,她仍决计于以奔跑去再握住一次须臾,抱歉,再让我停留一瞬。于宴会歌舞厅前放慢脚步,曙光在召唤她。他们隔人群远远相望,交卝缠的目光立起阻绝外界的无形屏障,声波穿过嘈杂牵住她的双脚,素英,走过去。歌声为她辟出一条多年荒芜疏败的小径,一步、两步,餐厅初识时心防哗啦啦地筑起,如今再轰隆隆地倾圮。曲将尽时,她驻足,以一对冰凉的掌覆上张本握住麦架的手,露卝出荡在腕间的银镯,用最赤诚的目光回应他的注视。
“如果您想要,我可以送给您。”
在这里,什么都可以。他们从未如此贴近,掌与掌的相连,牵起引线,咚咚——咚咚——,两段节奏错开的心跳相交,轻飘的气音送出她的祈求。
“不要说卝谎,不要对我说卝谎。”
我从未如此自私地渴盼灾卝难降临,如果邮轮于此刻覆沉,我们将永远相伴。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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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本明
群星与霓虹也为她停驻。几块银元上滑稽的袁大头收卝买呜咽般泣诉,而她就是凝结的泪光本身。他向她伸手、粗粝又坚决的指尖穿越距离与虚无,他已有「不要说卝谎」的决心、恰自她口卝中吐露。触上她光下温柔的颊前,他蜷指是为握收麦克风;摇篮曲的音节破碎了,接下来的脱口变成他与她的秘密:我不向你说卝谎。素英,还记得你说想要知道我的全名吗?
:我是张明。
这是时隔多年的如释重负,他连童年浸染来的四川口音都不再以温吞又标准的官话遮掩。他把近三十年来生命尽简洁之能事概括:世代为奴于华阳张家。是大少爷要我活成“张本明”,活成他军阀倾轧的所谓“革卝命”中一条隐秘窜逃的后路,因此务必隐瞒、务必融入、务必做天衣无缝的张本明。我恭敬履行他的愿望,即使我认为后路比前进还筹谋得谨慎用心的“革卝命”实无从挽救中卝国或如我这样的奴卝才,直到……
直到《五木の子守唄》落下尾音,这里没有尺八或三味线,熊本凄苦的童谣也沾染上颓靡缱绻的风情,他终于一笑:直到我拥有自己的愿望。
星与霓虹蜂拥入眼,都为她作勾勒描画,张明、凭他独卝立的心跳剖白:素英…你是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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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3楼2022-01-25 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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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素英
    敏文,敏文,你睁开眼。临时政卝府会容许你留在一个日本人身边么?
    人确无夷夏别,于个人,你只需确认他是否真的善良,可是政卝府是国卝家,政卝治容不下你的个人。
    又是将要入梦时的坠落,于是相握的掌也有了微不可察的抖动,想要抽卝离,她不敢再放肆地握住这瞬温存,怕无魄力去割舍。而在她再度陷入与自身的搏斗时,张本却不再说卝谎,即便伪饰皮囊常与性命相接,他也坦诚地将之剖开,奉上最诚挚的一颗真心,它将烙作李素英浮沉命途中最刻骨铭心的印迹。兵戈止息,他们之间不再有政卝治的鸿沟,此际她眨眼,有一滴静默的泪落在无名指上——与心脏相连的指节,想初见夜她是以背过身去的一滴泪作别,而那夜他也替她发愿。
    “此刻,你的愿望实现了,明。”
    终将那四字吐露,字字咬得清晰、笃定,原是为回应信件上的一行字,如今却还为疗愈他沉重压抑的过往,携来他不曾抬首去望的明月与斑斓,手握得更紧,好似在说:我在这里,不会走。
    “你没有输。”
    这四字尚不足够,还要她一点、一点地替命运偿还他,十年、二卝十卝年,不够,再添上命,一辈子。她也决计坦露,完完整整地献出,无论会否置身于危险中。我相信你,明。
    “我曾经叫朴敏文,是现今大韩民国临时政卝府内务次长的女儿。”
    重述动卝荡岁月,她声音有些拨不开的沉霭,很重、重到她惟有阖眼去讲,才不至将哀凄染到明的眉目上。
    “也曾叫朴惠利,是就读于梨花学堂的时候。后来因参与三一运卝动被通缉,逃往东京,进入实践女校,更名为李素英。”
    她再迈出一步,轻伏卝在他肩头,明,星星就选择落在你手中,不必再艳羡那些贵人,往后,我陪你去看故乡的月。
    “我会带你走,跟我走。在我身边,你可以是张明,可以是你自己。”
    她讲这话,不知是何处来的勇气,母、弟、宽顺,还有上万的人,她都未能带走。从前她什么都带不走,眼下却妄想——就一次,成全我一次。
    -
    张本明
    其实他有设想过,自天皇治卝下尚有心智启迪挣扎的女人家,想必至少优渥得足以思考、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是“两班”吧?他想起文学部的青年时代,指点援引的同窗们说来的朝卝鲜见闻。若与这样出身的她相配,至少也要身有功名才算体面,哪是一个奴卝才可以企及的!
    虽则人间事大抵相类——民国“清流”、日本“武家”;同义词到朝卝鲜换作“两班”,然而张明却没有在她的眼中找到与幼时的大少爷或记忆里的久美子相近的轻蔑或鄙夷,哪怕大少爷与他分享十余年相伴、久美子锁骨曾留有他们共同的殷卝红吻痕。
    她其实轻卝松超越他的设想,若非家国破碎、她的显贵甚或远在大少爷之上。张明有酿在骨血中的条件反射,几乎要迫他为这苦苦追寻而来的光色折身垂首。颈节低垂只在一瞬,他神容忽敛、看清她的形容,不再是凝结的泪,她饱含星光,在垂怜之外、比霓虹慷慨聚焦于他一身。
    他吐息而有笑,就在这一瞬间、他僭越般拥有她掌心的温存,航程的最后一日在跨越零点与无数个夜晚后到来。星星为他降落、他抓卝住了光芒。
    张明答她:好。无论前路所向,我要在你身旁。他与她间的许诺脆弱也美好,是赏味期限只在一瞬的永恒,此刻停驻、有如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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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22-01-25 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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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本明
      是夜,他得有自十岁离乡以来最恬静宁和的一梦,涛声、泣诉与三味线都远去了,直到愿望再浮现,他才渴求又惊觉;正是旭日初升。
      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吹毛求疵于一身装束,檐帽不许歪斜、皮鞋不许染尘、衬衫不许见皱。镜前检卝查再三,似乎最傻气的只剩下了他嘴角不知觉攀附的弧度。随它去罢!他今天没有佩戴蓝宝石。
      敲响102房门,他预备无论见到怎样的她,他都会拿这句话问候:只在今天,我们谁也不许提了,无论革卝命、家国与往事如何深重纠缠,我们拥有现在、此刻。羊毛外套经呵护打理,再由他交递、要为她支起暖意温存中一片尽己所能的保护羽翼。
      目的地是老虎滩;这是他唯一能记起尚不由满铁经营的大连港所在。秋日海风已饱含凉意,于是他向她伸出:温热的、坚卝实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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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素英
      海伦一号终究驶过黄海,却停泊在故乡彼端,海鸟于桅杆处盘旋,如若在迷途不知飞往何方,环裹这片海的土地沦陷泰半,你也寻不到家么?俄国人曾唤此地为Дальний,译作远方,后来《朴次茅斯和约》令之易主日之丸,也令她的故国渐失主卝权,海将两地命运相连。她斜靠在舷窗前,望向殖民者偏爱的这片汪卝洋,她探不到远方,又或许——
      海没有那边。
      此行她仅携带一件大衣,抵不住海滨骤来的劲风,裹上一条围巾勉强御寒,此刻门被敲响,她开门,发觉是曙光迎来,如在梦中。明讲话时她仍在恍神,那夜的羊毛外套又落回肩头,这回她没有抗拒,甚而因悔于那时决绝的举动而揽得更紧些,明,我不会再令你失落。因为这不再是浮萍的荷叶,而是为她携回温热的暖光,仅此一束,于是她握住那须臾,将之化为漫长、贪心地延得更长些。指尖稍稍回温,再送进他的掌心,是暗语,意为——我在这里。
      原来她于黑夜之海飘摇时,便已落地了。
      两人并肩走下船,她原以为下船后是长久的夜或仍是迷途,可此际握住他的手,漫步在异乡也不觉彷徨。澄澈海浪拍打礁石,碎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白花,她无端地讲。
      “今天的海很美,比那天的星空更美,你说呢?”
      -
      张本明
      他想起靠岸前船员播报:将抵靠大连港、风速9节、水深54米。数字试图丈量海与天空的深邃,但他终于超越了数学:他追上了曾以为远隔三十万千米的、她的指尖。
      此处海潮取代人潮,疏落的人影比珠贝更少。岸边被谁遗忘的自行车被海风浸卝润生锈,除此以外他目下的海似乎与十九年来览尽的东京湾并无差别;破碎的浪、嶙峋的石、斑驳也寂寞的沙与沫,只是这一次于海边、他已然牵握住最温存的光。
      他应说:是。黄海渔获丰富、鱼群和浮游生物逡巡,人们说它阴翳太多,但今天我所看到的……是没有秘密的无尽深蓝。
      这样宣告时,他正看向她的眼眸;有光线织就他的身影存在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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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素英
      故乡也临近这片海,或说半个故国都被黄海浸卝润边缘,欢卝愉记忆有些邈远,只想起某个风雨夜,她裹层单衣藏身于漆黑的洞中,那时她应当叫朴惠利,被通缉的独卝立运卝动者,湿淋的衣衫紧卝贴在肌肤上,潮冷的水流向内渗寒气,她惟有颤卝抖着紧缩成一团,肺腑攥得灼痛,听外面黄海惊涛伴訇然雷鸣,她于战栗中期待一丝遥不可及的平静,一处能容她阖上双眼短暂休憩的温暖地,哪敢奢望会有人握住她,让她不必再随风迁徙。
      停在这里,一瞬也可化作永恒。
      她终于无畏地踮起脚尖,一隙之隔的两颗心于此刻共振,轻卝吻落在他侧颊,更似小心翼翼的触卝碰,气息再落在他耳畔,留下仅说予他一人的承诺。
      “不会再有阴翳,相信我。”
      也许这个承诺并不牢靠,因为她无法预料自身来日,亦无法知晓明的抉择,而惟在两心相交的刹那、相伴彼此的时分,她愿拨卝开过往所有的坠重,也赠他一星愉悦、朝日鲜明。
      明,你从未输过。
      -
      张本明
      虽则「文明开化」的口号甚嚣尘上、繁文缛节似将要革除殆尽,但当那一次相触、一个吻潮水般涌上又淹没时,他仍是一时无措、一时颊侧烧灼火卝热,掌纹也成溪流涌动,蜷弯淌流是温热汗水,多年稳持的平靖被这轻一碰卝触击溃,他唇不磕绊、气息绞缠时也允她一个承诺;这时他撤去历年来粉卝饰与压抑的温驯礼节,炮兵师团袭来的精准与决绝张扬明晰:素英,哪怕阴翳多么深浓、我也将为你闪耀。
      他也终于坦荡能将自己比作和蓝宝石、久美子与她一样的「星」。海风正劲,他偏携她踏起生锈的脚踏车;要格外气力才能在沙与浪中穿行,车辙印下一时不散的痕迹。他们迎风而去,而他、张明,疾风云影之中,始终在她身前。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22-01-2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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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㈡卢曼洲×陶玉书

        卢曼洲
        孤蓬离巢的隼,格斗的恶顽习期里,学会在左轮种上鲜花。
        硕棱的骨中卡着环铝弹壳,早稻田时是蝇头小抄的靠卝山,而此际造一身碰碎豆腐的杀孽,他莽拙地捏着泥巴文殊像,白餐布上篮篮野吻,乌莓樱颗瓷盘,座钟布谷铜镂花,净黑刻度滴滴答答,腾出菩萨过河的分海路,只陶石恭请正中时,已是清根水汪卝洋,疼着被扎出点点筛角。
        卢曼洲的脱缰星船又神念开动,只望祈来时空神指,给那锤音拨至一切妥当,不叫他为这些破烂宝贝心肝肉疼。红提叶塑、沙纸风车、最珍贵是托友捎来的草蜻蜓,中卝国农村的童心造物,儿时半张钱能买箩筐还多,却从未捧在掌中,他恍然如梦,玉锁抽卝出怅叹的脉褶,青棘小眉窝,愁容一出便刺人。
        再是次要团营,《维特》的上下本,潦草附页亟待整改,厚沉史载,分量把搬运工双手拖累,娇贵才上卝床。他抽条的骨骼像小树,枝蔓懒捱在颈延,抵掌呼着鼾,轻快跃上危高酞蓝的甲板,海水的浮影,万物残损而清淡。
        他还挟着张牙舞爪的书页,伯爵夫人的序以未面世的单纯被海风嬉闹:‘他仅仅是一个亲俄的人。他确实是最坚决反卝对战争,尤其反卝对第一次世界大战……‘
        而右手又是粗圆的草炭笔,给这句画上小爱心,揭过序章。他朗润的声音,顿挫弦乐似的读:
        “我的母亲是纯粹的俄罗斯人。她是叶莲娜·巴甫洛夫娜·多尔戈鲁基公主,即那个古老高贵的氏族最后一个代卝表的女儿……”
        “译者注:此言十分有理。”
        爱琴海刮来青澜,踌躇的鹏举自娱似个少年。
        *补注:《维特伯爵回忆录》,俄罗斯帝卝国末期的保守改卝革家谢尔盖·维特于1912年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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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玉书
        他本已决心抛却从前。友人反复问,裴君,十年札记,也不肯带?他答,归国后的笔名,他已新取:裴翟。古有墨翟,学徒叩门,由十上百。他不结党,不赢利,只做分内事,奔走为生民。他以指抹平札记每一页皱褶,间有残墨已淡,而幸一行行水笔虽浅犹晰。这一张绘鹿儿岛村卝民武山寺谷,青年人,也头领,额白巾、赤膊、赤脚、持刃。其身后伏跪新娘鲟子,婚服盛开如花朵。新郎已具为天皇捐躯信念,村长高诵,檗下敌颅——!
        詹姆斯教授,英国爵士,继祖上庄园,不肯就。赴涉东瀛,收下他与友人入门。或因音乐品好相似,爵士云,古典与先锋,谁说不能同鸣。然后行田野调卝查,爵士手笔,使他们见真正贫民。面黄,浮肿,眼仁麻木。不言不语,荒沙不见绿。陶玉书不响,裴君,友人道,谁会不羡慕你的故国,东北有大片黑土地。
        羡慕却从不是侵略的理由。詹姆斯走到身边,我打算去德国调卝查战后人类学,跟我走罢,陶。他答,抱歉,论创伤,我的故乡俯拾皆是。如要走出去,我更想去掀起十月革卝命的土地。
        而今冬宫之夜的遗魂在傍晚的海伦一号上迎风伫立,颂冗长的俄国人名,使他不禁驻足听。
        “译者注这样写,恐怕不好领薪。”
        打破这一场海上读书会的,不能称是陶玉书的揶揄。且听,邮轮二楼传来阵阵钢琴乐音——油头粉面,不得不讲,他心想,这便是他不能安心在房间里写作至深夜的溯因。尚不如放碟片,但愿有绅士提议。他则不必:身为一个较为先锋的作家,决计不能以个人品味,强求众人的审美转倾。
        海风向他投来一瞥,陶玉书俯身,拾起散松的装饰花带。一切精致的、名贵的,都不曾入眼,只是走到栏边,向下望一望宛如闷罐的底舱。
        “如果没有冰山,此行将憾不得见罐头里的鲣鱼。”
        “阿芙乐尔号的炮火轰鸣下,你可曾听见怎样的声音?”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22-01-25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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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细碎的发芒似条练,卢曼洲锐逸湛蓝的目打眼眄望,恣冷的火岩,龟裂了糖霜的欧珀,像年幼笼萤结的石泪,光与微黑的焰,将任何一个被他吸引而来的人焦灼。
          巴黎纤细优雅的手,曾将色彩赋予他干枯的黑白老屏幕,最珍贵胶片是线与点算法的更迭,风雪也是粒子的歌唱,温度从长短调起笔,他学过玉律的章规:炭化的风景包括微弱的心灵,应排在主旨外一笔带过。
          他草扎似横生不羁的眼睫,像巢絮里软热濡温卝的蛋黄,生无薄壳粉卝饰的依罩,但烈日下挚诚而炫目,直至伤痂剥滑数次,那颗贱草子的裂刺仍在瞳心长合,顽璞的丸玉里蓬生的日暮,那光晦涩、冷韧,自裂乍露而无需怜爱打磨。
          而麦芒剑指的人,中卝国人,那种朴智宽大的气度立时可辨——他着色灰沉熟稳,但卢曼洲轻灵跳跃的眼湖自然地一弯,于他,男人比花绿如织的游人更为光卝明。
          竹节的宽掌与书脊一般棱直,背靠围栏时吊腕垂下的弧廓,像从骨血里硬烈象形的文明。他懒散地,稚气洒然地那样摊开两臂:
          “先生,我是一个地图。左边红色,右边是钢铁,您想先圈点哪个地标?”
          二三指像孩童惯玩的小人爬步,滴溜溜爬到身右肾腑的胸腔,花藤怀表链巍巍挽落,只有拨起才见蓝色的五角星,他笑起来,下颌像糖和盔甲的弧度。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不妨往前推移,二月的浪潮初掀起,而热血的学卝生们被卝捕于八月。科尔尼洛夫元卝帅,独卝裁的暴狼,沙文的异姓兄弟,您当听过。我在宽敞的临时监狱里,听到我心沸腾难寝的声音。”
          他冷白如恒低温气候的手指,在黑夹克上卷动云流,好像伏低的鹰类,一口啄在左心口,悦耳的清声有宫角陡沉的变奏。
          “十月的号角与炮声,证明战火的相对性。岿然不动的屑音是汗滴,欢腾雀跃者得到了崇高的改卝革,是新生的火炬在烧灭过往。先生,作为一名红色意志的附庸者,我却想从相对的杀伐中自行其是,我的声音,算好听么?”
          粗潦不整的袖扣已经沾灰,他哈哈笑着在弹芯的中指戒上印下灼卝热的唇吻,似乎重力在不可能地加深,深到俊挺的深目,如林于鸟那样的清晰,如枪炮、嗡鸣、深谷,如那谷波中卑寒草鱼竭力的回声。
          卢曼洲在海风灌肺灼痛里,挑眉拥卝抱风口。
          “您可以当我是胡说的,因十月我已不在狱中,而是被看卝守在多尔戈鲁基家豪华的府邸——维特伯爵,是我的表叔。”
          -
          陶玉书
          三味线与钢琴合奏,吉他手也要搔头,居酒屋两屏洁白长羽,探戈逐根烧透。须知裴君也曾正青春。酒少少饮,烟毋须燃,精神之失路,肉卝身来寻路,浪子回头谢友人,立世的理由,十年后,他找到了吗。
          凛冬淌来的赤焰燎啄海水,毕剥一声声中,他承认已不由殷羡。看青年将深刻的青春掷给祖国,是从他绍兴的河水中哺育的一种哀愁。姆妈讲起哪吒闹海,他满心只想一句话:骨还父、肉还母、血中菱角飘,无边莲花里走出的那个少年,肤粉齿白,法卝力高强,脚踏风轮不沾泥土,臂挽红帔不侵风,从此余生,他痛过吗。
          他应也曾后悔。
          是飘洋过海、哪一岸都无可挲的隔绝。对故土的残缺记忆,而立之年,已是破败不堪的避难所,连避难也充不成。倘如不是白话文运卝动,让一切的变化肯发轫于文卝字,像艺术从古典走向现代,音乐从古典跃至先锋,候鸟等来一场季风,放浪与游荡无从填补的空虚,他迫切地需要一场扎根。
          是时候不再去观察,只因隔海的按图索骥,不再能够使他无愧地讲,我认识自己的故乡。
          但你又为何来呢,陶玉书望向这个较他而言犹为“奢侈”的青春半生,只因身卝体里的血液,一半的火焰不得自熄,便只能赴向烧干另一半海水的终途?同一种气味,已在这个沉睡的土地上萌芽。布尔什维克,苏共,或更近些,日共。红色的浆流从荒砾中也复活,樱岛的火山已有苏醒的迹象。但又何必非红色熔岩不可。纵不闻塔洞公园八角亭里醒起的哀哭,邮轮几日后或近澎湖,新民会林先生,亦高呼民卝主。尾关在大雪埋过冷杉的长夜里遗案一册《共卝产党宣卝言》,陶玉书当然懂。只因太懂,才选择就此抽身。中立是一种知识分卝子的顽疾,但他决不肯投身一种洪流中。此刻他目睹卢曼洲以指点划胸膛肺腑,令他错觉如一条端上来断头仍搐动的鳗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跨过一具具黑土地上的冰尸,也走过冬宫散去炮火后的街头,是战后的德国,也是朝卝鲜与台卝湾。做不成一个纯正的国人,他心想,做一个世界公卝民罢。
          “每一场残酷革卝命的发起都因声称真卝理拖不得十年百年,到处幸存者奔走庆祝战火下的胜利。”我却同那些站在断壁中的家属一般,见不得,要痛恶。陶玉书心说。“你沸腾的声音而今更似插在红色利箭上的一枚琉璃花,清脆,折射卝出那道赤色激流不远万里的野心谋图。”
          “若真能自行其是,”他颔首,向卢曼洲,又似向从未敢于拥卝抱的那一种“出路”致意,“你的另一处故乡会兀自地流淌、自发地生长,一首首灿烂又炙热的诗——为你写的诗。”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7楼2022-01-25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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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青苗在凛细的湖泊里,如惟一幽翠的湛色,两扇珠蚌的齿牙是睫锋的骨底,若循日迫近卢曼洲沙金的脸,织接的透卝视,见簇然的,烟头曝黄冶烧的草芯灯将那天水绿的栖石碰撞,极高明度似和谐的葵与妖绿蔓生的叶绣,只在疯卝子画架上瓢泼的范畴。
            他平锐厚软的唇咬湿一点萱纸,便是浓白的雾遮再次平涂前,擦撞星火似的愉悦窃笑。
            红色的探照深入这片凄静海上的风,与风中微弱摇曳的小颗活海。像稻草被文艺窥视,遽掣的暮光在傀线里透亮,钢筋的泥骨中,他徜徉惫懒的飞扬金发,剔开沉重的血,在和不足为道的辉尘争光。
            逆孑、毁誉、问心的褒贬、沸炙的冷焰。
            熊熊燃卝烧的卢曼洲。
            “诗?”
            风雾轮净了,才看见他原是一直目不转睛,炽流卷在陶玉书清韧的眼窝,在那里藏下细碎翠湖石的亮色。
            光的荆笼从水面远远炸开,痴痴的海鸟,在对鱼做深秋恣卝意的事。
            “胜利会死的,诗不会。”
            他咬开牛皮本的窄扣,解卝放一支半圆弧的羽毛,污渍漫打的草籍里,只有扉页像独狼的冬粮那样唯一无瑕而洁净。
            因灵魂球体里人的心脏蜷缩的方式,生存还是死亡,无不始于夹掩彻底的腹软命脉。他用隐秘的挚拙,像个孩童用泥塑起花香的意义,无畏而顽劣地扬眉,砌下掌中起始的竖点。
            “先生,一个小证据,印度佛教的开悟,是指对人自身和宇宙割裂认知的惊醒。身处的天罗地网的人们,不是必须要有卝意志归宿,甚至于谬言,因人本身就是忠于自我的归宿。”
            他那根乌糟的圆炭笔长得毫不绅士,像狂犬迅疾的漂移,在纸页大剌剌粗心地抓卝住一瞬间的神意,这一时刻微毫的剪影,是陶玉书脊凭轻默,而风不止歇的翳动。
            “可说我是决斗的牛,不必比作断线的风筝,这也当是战时与和平,友好握手时要说的话。”
            香烟像一枝出人意料的橄榄,在冰刺的缝隙里散出余温。卢曼洲留神齐齐整整地撕下薄页,咸腥的涛声里伸出手时,豆蔻摇灭了,啪嗒凋在他们脚下。
            灰烬残了,他依旧是昂首卝长明的薪火。
            “还是我为您赋诗吧,是我对您恪守的风筝线同样的敬佩……与欢喜。”
            -
            陶玉书
            陶玉书在海面飞掠一条细长白线的瞬间,偷神地自省起来:是否不该寄更无用的超我,在更多的故事尚未揭开时。你不能在潘多拉盒子启开前,指责它的原罪。何况曼洲的诚炽,拙粹,已令他从赤流中分海走来,太阳神多偏爱,肯为他披来满身色彩。不光有金,其灵魄也泛卝蓝,正如海的美,向青空借倒影流连。
            他当再学一些油画的技艺,早知心神阿之,惭笔指曲之。
            拥卝抱海风的俊美身躯将入他梦中、梦中。
            “先得见自我,而后才好忠实自我。因使我想到一点机锋:或许信卝仰之所以热烈追捧,唯因那些人不必挣扎以求自醒。战争、胜利、和平,愈简单愈好用。”
            声转,隐笑。
            “斗牛哪堪比,旗帜眼前摇招无数回,它不晓得那名字叫红。”
            海风也托他转身,一步步走近,该将他比作哪一种流光之物,于今一刹来恨甲板摇摇晃晃,不肯教他平神静气想。尚不待出神,闻风筝之类比又堪失笑,陶玉书伸出手掌,展开五指,常奏钢琴的指腹柔卝软,而握笔处隐括薄茧。
            “如有一根风筝线,”抬目时对视,“我会握在自己掌心。”
            这细细的风筝线,捻了薄薄一页纸来。陶玉书见街头速写,以肖形为最。但曼洲所赠,捉却他久违的一点炽:在方才,而今早褪却。
            褪却才好,清卝醒梦,清卝醒着失神。
            那细细的风筝线,又搔炭笔与纸来。
            “借用。”
            陶玉书在空白一页间,沉吟着,书以这样的诗句:
            秋归故国人应写,夜读沧海怪亦听。*
            遥想勒成新塔下,尽望空碧礼文星。
            “诗永远鲜活,诗人永远青春。”他将速写收回袖中,又将炭笔与诗句送入曼洲掌心。
            “闻你将赋诗,裴铣不胜欢喜。”
            是日,是海,是甲板摇坠如太空,阿卝波卝罗的情衷,月桂树的情衷,日与月的偶然一次邂逅,就此人间有了春夏秋冬。
            [注:化用唐卝人陆龟蒙《和袭美为新罗弘惠上人撰灵鹫山周禅师碑送归诗》]
            Bgm:坂本龍一《Self Portra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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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8楼2022-01-25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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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米白的穹堂如似银酥飞羽的冠冕,雪片似的晶棘,钢与玉的浮雕,牵动每一苞流淌的壁灯。橘炽掌在堆蜡中,幽晃的,似乎钢铁的背阴在焚烧羊皮画,短航的华鼓捶下重节,琉璃即将消逝。
              皮方鞋履,洪堡帽,洋新单镜玳瑁的富绅商贾,女士乌藻似的短发,简洁悬垂的直裙与玻璃珠片,或高地髻、钟形帽毡,桌几为言笑的据地,香烟飘飞,青年老年的螺贝在宁和海里划圆。
              侍者上卝门整齐的西装,两步就乱抻得褶皱了;香烟的根蒂凋下来,亮鞋面像灶炉,他到底还是觑好眼色,门口被拦下掐烟,乐得没吱半声,真觉得染上了海的脾气。
              无垠的漂洋,总将时钟的感触拉成平线,即便苏杭的乡音就在眉睫,也不只卢曼洲放下了初日的惫戒,在期待风的使信,在焦躁某种花火还否乍现。
              他是烟、硝土与沙泥、漂泊的凛冬,红色的矛生于心膛,永远向前的揆步,但颜料翻覆的灵卝肉之中,他更不是最烂画手,心潮的假日来得无比从容,欢腾的透卝明色涂满之处,酝酿体悟的线头。
              座落之前,卢曼洲见张本追来,顿觉有人的确是猫,他的毛线团就像磁石的两极束手无策,风筝线的隐喻随时适用,但他预感清晰:像镜子抽连着镜子,线展开是不分彼此。
              赤心的躇动,偶尔会难得地泵上他蓝眼睛中的亮光。
              “真是巧合先生,我们早已说好了,对吧?”
              顺溜地一口应允,他不由显出点稚愣软和的笑,发绺支棱的流线扎在眼眉下,格外鲜亮又忱热。游轮上新学来的眼色对陶玉书挤动,欣欣莽呆的自得潇洒,随即将人昂扬地借走——契约在前,不算不问自取的偷。
              待两人坐定在舷窗靛暗的靠位,相视时眼湖盈谧地两息,他便忍不住地俯仰笑起来,许久才有忽而默然的一瞬,目中粼光闪烁,他又轻声说。
              “我想吃中餐,你来点,南方的菜系。”
              -
              陶玉书
              阿卝波卝罗与月桂树的第一次共进晚餐缀了一段云。张本君浑然大正时代的以退为进,蕙香小卝姐几乎入画的剪影,使此间的生动与不动声色为伍,陶玉书落在曼洲身后三步,仿佛镇定,脊背挺拔,有称,真乃涉江漫步、掩耳盗铃。
              夕阳烧透。诸君应知“旋转餐厅”一词,决计不好饱腹,吸一口人造白雾,就此身与心俱不在厅中——抛入漩涡深处、他人不得窥闻的黑卝洞。
              海上晚宴,前夜寡淡,昨日未临,今宵——来,来,斟满。
              吊灯琉璃光,头顶八方金灿灿,黑发浓,金发淡。曼洲择向一处暗,陶玉书便懂了。
              他想,今日合该进行一些更轻卝松、更平近的交流。人不能靠吸食灵魂共鸣而活——除非他们身卝体也在交尾。后半句失于轻薄,陶陶在喉卝咙里闷笑一声,又倚坐回去。
              “南方菜,也分许多种。”
              陶生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交卝缠一处。
              “上卝海甜,杭帮鲜,湘潭辣,徽菜重,粤菜滋补浓。”
              散落的暮光叫他在指尖漫不经心地一抛,夜晚的阿卝波卝罗还会迷得人转不开眼吗。
              “童年素爱穿心莲,凉拌最好,溜在舌卝尖,清甜,如滑哨吮蜜,别名也有趣。”
              却不肯多说。
              “又常采马兰头,路边野菜,挑去老根、黄叶、杂草,拌香干。”
              招来侍应前,陶陶体贴问:
              “这些不够。少年人饿得快。你想吃什么肉?”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9楼2022-01-2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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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他听过游轮上的女务员窃窃,说陶生清峻孤雅,凌眉邃唇,正得似火烧。
                是以他一个伐石的人,收起悍利的斧,想在一朵花的脸容上看出花来——他的思与想,被陶不自知的引力将钢丝牵动,他倾斜地滑坡下来,见棱析溢彩的切面钻上,陶那份不容人觉察的琉璃感在畸变的齿缘成为无限次折叠的蝴蝶的肢足。
                而羽翼,华美的茎肉,花枝一般从下而上地被他着迷视线剖白,他见一副温和,如幽夜的秉萤,被那温柔所阻碍的什么,吊着他这只眩晕的蚁,手心掐成月牙的触电,一点清明让他收敛:只是贪心更多。
                又得意摇头:陶的美,岂在皮骨与神。‘同予者何人‘?
                卢曼洲在三尺见方的短餐桌那头大马金刀地坐,夜的蓑衣实是锋利,将百鬼夜动,美貌与青春渐层剥离。他沦陷在浅沼,蓬勃飞速地散逝着一个理想者最华彩的光,那对着陶的痴痴目线,世上最动人,如冰水在解卝衣燃卝烧。
                太阳重铸在卢曼洲心的模具里,吸取他淡蓝似飞鸟的双眼里的涡流,他一丝血色也不存,人在心里面,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像西西弗斯的愚举将他埋葬在赤阳光卝裸的子卝宫中,经历列车咬尾般永不停歇的出生与死亡。
                这是俄国的血被空灵抽去,中卝国的塑痕被虚风锤碎之后,失去精神与身躯,依然使他称之为人的珍贵东西。
                是他遇见陶以前,选中的星星裂隙中毫无导航的道。眩目的白雪,在飞舞的夏日中渐渐式微,陶像竖琴将他短暂震响,飞出二元的撕扯,他是历经焚尸后的纯澈本我,爱意最真的容器。
                再不必孤独地执着世界的里外,若荒梦的刺扎破血墨,兴许是只八爪抓抱祥和之叶的章鱼。
                他用那叶片在唇卝舌间唿哨,像首俏皮惹人怜的歌。
                “你怎么把干巴巴的苦菜,说得这么好吃。”
                稚锐的眼眉架构,苦恼地一挤动就像雪球和极光从黛蓝的幕破漏地平倒而出,似乎是不为所动的、精致悦目的活泼,好像一个被偏爱的孩子,偏爱着因为偏爱的人。
                那伟大的苦楚,皮肤下折磨的诅咒,在剔透划损的笑容侧面,不知愁地疮痍着。
                “我出生在中卝国东北,儿时吃的菜糠,只是囫囵的浆糊根茎,至今不知是什么品类。不过五六岁时,自己种甜菜给老卝爷们卖钱,只记得确是甜脆得很。”
                “我继父说,就像南方的水灵人儿吃的那样。”
                灯顶曝露所有的难堪:他那轻易褶皱的西服,并非涤纺挺阔的面料,是洗浆硬的棉麻在荡悠着自卝由的臂。只有颈延的苍白细雅,像廉价流浪的一纸诗文,一钱不值的廉价、而玉似的高贵。
                他便是这样吊着秀逸的眉梢,在陶点单时摩挲桌心的铃兰,与枝条打情骂俏,有来有回,甚而颔首见缝插针地应他。
                “陶生,我看起来像小朋友?”
                浑暧咬着赖口,他依依地擦了下脸颊,神情确是天真极了。
                “那你猜猜我的年龄,猜多少点几种肉吧。在东北——这叫大杂烩,诚邀君品尝。”
                -
                陶玉书
                眼下,人世的苦难与暧昧涌卝向陶陶一齐发笑。
                厄洛斯从海上来,弓搭他肩。弦上的箭尖摇遥地搔着阿卝波卝罗的心脏,金与铅时而变幻交错。陶生不禁移神,而祂趴向陶生耳道轻地泄密,“他可不是‘小朋友’。”
                陶玉书只好端腕,与酒杯的细足握手。餐前红酒,权当漱口。
                他清嗓。
                “曼洲,我可以这样唤你?”
                祂的双翅比居酒屋那一双长羽光洁。扇动在陶生侧前,洒月光点点。他恍若无闻。
                “只有小朋友才会这样反问,”陶玉书的神情,遮在玻璃杯的光棱中漫射。“年长者往往付之一笑。”应声地,晃开杯身,相视一哂。
                “猜对了没奖赏,猜错了也无罚头。东北的冬那样漫长,没有赌注的游戏怎好请人下场。”
                抬手唤waiter,暇时来评:
                “海上蔬菜金贵,再点上二十余份肉,卖了你我够不够付账单?”
                一言以蔽之,陶玉书读起今日餐单:
                “我猜,你在说一个不算成功的笑话,因苦难不足以让人为后续的海口忘怀,而海口犹不能使人信以为真。”
                陶陶向后仰了仰身,很是遗憾地摊了摊肩:抱歉,苦难与暧昧的笑声,厄洛斯的箭在弦上,无一能令他轻易就缚。
                末了是潮声。跟随邮轮半日的座头鲸吻上左三舷,窗板的通透犹如不言的鼓舞,使它频频来撞。但太轻、疼痛只能激它告鸣,却不能令庞然巨轮摇晃半分。孤独的鲸,深海十中有九的生物听不懂它的频率。它笃定玻璃背后坐一位听众,抑或两位,它不知情。
                我们很难在温暖潮卝湿的海水里想象东北的雪,自一九零五年的那个冬天,雪渗进黑土地里融成血,而残酷与冰冷,犹在雪后知寒。
                厄洛斯的铅箭,闪烁着,抵上陶陶的胸膛。竖琴,祂唤,你要为阿卝波卝罗恸哭吗。
                “东北除开大杂烩,还有一种甜品,雪绵豆沙。做起来耗时,考验厨师臂力、耐心、智慧。来一道罢,趁我们的旅程,还未抵达大连。”
                ——而在雪绵豆沙端上之前,你我还有足够的时间。
                厄洛斯似有察觉:
                “苦苣、婆婆丁,东北的苦菜口感其实特别。南地食苦瓜,洗十遍比洗一遍削减苦味,引以为憾。”
                “至于肉……”
                陶玉书转颈,
                “东坡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劳烦,这里有一位饕餮,请尽端上来。另加葱包烩、定胜糕——总归也不差这两道的钱。”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0楼2022-01-25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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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远离欧石楠的芳馨,母鹿、地球之眼黑沉的汁水将筏叶卷挟。鱼的肺管中雕空的奥菲莉娅,乳白的发雾吞没每一笔拧转的橘光,星空传达厌憎的印象,钢铁严密的炮腹中,明澈的心灵颠簸到赘余,不可逆转的,成为风浪盗窃畅饮的美酒。
                  倾倒在陶的唇边。他将自己无言地融化。世界是养殖的星球,他的幼年刚刚出生,就在竹签上将颈串透,天蓝流淌进共鸣的喉声,像毒蔓遒结在每一块运行的赤肉,浅淡挤破的脓血,最真切一次受洗的屠戮在啮空的人壳。囚缄的诘问,在苦与寒交迫下,剐过万次他所见“人”的幻变脸容。
                  他见多尔戈鲁基家砧板上的黑鲈,又在享用后的半夜被叛军刀刀割去鳞片;他从雪落的黑土地上抬起坚涸的柴肉与皮肤,又在圆卝润饱足的知识学府中丢掉驻守幸福的能为。
                  叛逆着旌旗与金币,复生在八岁仇卝恨的节点。直到莫斯科大学的出访,他在波士顿的某个港口才将自己孵化。拼杀的博弈,死的朝夕,浓乌的滴云被折断的伞骨吃满,奔流在腥潮的冷光、无人采撷的霉苔上,大字报折断脑颅,替上他心头终至轻淡的蓝,只是张望废墟中,苦厄匆匆忽略的珍酩。
                  他听到灯的笑语,那樽青霭儒雅幕后的尖刀,警惕蜷缩在良善后,扎穿夜色汩卝汩流卝血的胸膛。但这对卢曼洲,融洽在繁花锦簇中的流浪汉,从来都毫无意义。
                  他早在大石滚落的复始中,抛弃任何风情名状的感官。他不是画月的诗者、追月的梦想家,他是摒除智慧,抓掼圆月的头狼。
                  陶可以尖锐,可以温柔,可以不会报任何一个菜名,可以和他在短暂交锋后的人生里相冲。
                  只要当初海口醉人的影火,是陶的眼中。
                  “陶,你真是较真的人,但永远较真都可以。”
                  卢曼洲难免在唇卝缝泄卝露一片月光,他的脸孔就像亮度逼真的陨石,与孤独的夜传播同样的呓语——请卝愿爱上整枝的、花的本身。
                  但陶岂会垂怜。他轻轻摇首,甩出绢布舒展那样渐明的笑声,苍净的指压挟陶玉书面前的葡萄酒瓶,领地晕暧地交错,而停咽的喉,慵懒地无声。
                  直至前菜初呈,张弛的退让才重新蹈过。
                  “不若我唤你Mr.真卝理之书,山南海北,叫邮差给书先生去书信。再不巧一点,我这破落还是个文人,你叫得疏远,我毒一些,在青史写下你我笑话,让后人捧腹万年。”
                  那华美摩挲、充当调卝情汤匙的手指,在曲折时显出曾经寒风刮刑的痕迹,如他只能拿粗炭笔、而用不得钢笔细毫,解读他锯嘴的倾吐。
                  卢曼洲请上刀叉,怠慢着这份恣卝意,任陶生观察。
                  “社卝会早已死了,我只是去给东北收卝尸。书书先生不必当我可怜。倒是船到后,我将先去苏杭葬一抷老父,您在哪里掉过乳牙,我去不辞劳务地捡。”
                  月亮神啊,他便要招惹陶生。
                  -
                  陶玉书
                  阿卝波卝罗可曾察度厄洛斯已欺身上前,在他更信口地叹出“永远较真都可以”的刹那。张扬的少年啊,若非你是阿卝波卝罗,这些承诺未免可笑。但你既是阿卝波卝罗,才会使神明发妒生怖:哪里是海口不禁,你临处,你征服,直面你的欲卝望,在宣告时已然被俘。
                  “入乡随俗,曼洲先生,这样的不虔,不知东坡肉与刀叉哪个更该叫屈。”
                  陶陶叫惋,Dear.曼洲,无论乳牙、收卝尸、葬父、写史,国人的戏谑典故,由你口卝中道出,实在如捞水草,倒映水中,好看,一把捞出,全不成形。
                  “你将我称作真卝理之书,实则依我看来,合该人人都有些较真样子。意识形态一顶高帽子,砸进报纸,事实不再为事实,只究‘诠释’。可以不要真卝理,只要‘主卝义真’?”
                  “本来讲,我这样文人,一只笔划定东风或西风,但风是哪面山的风,我写错,夜不能寐。”
                  厄洛斯的箭尖,在抵破曼洲心口的前一瞬间,为陶陶不顾善意提醒、意犹未尽乃至过犹不及的“较真”而停。陶陶看在眼里,提筷,夹向他想念已太久的穿心莲。一茎连三叶,肉厚,回味好久。
                  “穿心莲,别名一见喜。很多人误认为它是田七,田七苦,不肯食。一见不喜,再无来日。”
                  好冷酷,好无情,陶陶边讲,以掌抵颔,掩去唇角,Dear.曼洲,我们多险,颠倒一刻便不能相吸。世情也巧,说事实讲逻辑,从来爱情也成就义前自陈,要看哪个故事信服又动听。厄洛斯,你不能胜阿卝波卝罗,射卝出钝箭叫卑鄙。这一世换他作月桂,向来较真一定不欺神,是你信以为真。
                  文人笔,颠倒死,死也破土生。不难,如何叫破难,在如愿以偿之前。
                  “不辞辛劳的人儿啊,”他也咏叹,
                  “你怕是不知习俗。孩童的乳牙,上牙向下埋,下牙向上抛。你要上天入地追,不够。”隐隐见笑,“水乡人因地制宜,下牙送白鹭,上牙喂河鲈——你晓得此鹭非彼鲈?”
                  夹出一瓣醋鱼肉,白卝嫩,挂赭浆。
                  “我教你办法:明年五月初五,你到江边叩拜,请灵均怜你心意虔。”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1楼2022-01-2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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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交响乐队精巧热烈的咏叹调如迭起的海啸,一枝铃兰鹘落,像空灵洁白的雨伞将他们尽数遮挡。
                    ‘我们用日神的名字统称美的外观的无数幻觉。’*
                    完美的意象,像击剑的君子被斗牛手凶悍地撕卝裂。残蔽的血衣是船板的瘢痕,他拆吃单纯滑口的一条鱼儿,慢条斯理的蛇那样蠕着淡红的唇,与似乎刀叉一般利的银舌。楠卝木的餐桌有金钱买卝断口角的杂音,瞥去一眼,红漆和指甲盖在桌角剥落。
                    他勃卝发的欣喜难以由人理解,只有垂青的荣光在吸取他红卝润的脸色,直到廉价的微笑有些灰白。
                    他给自己列出酒的品类。
                    首先,要一只蘑菇伞底下的小野菇。
                    其次,要守着小野菇的花斑豹。
                    再次,要花斑豹抓卝住的女神的发卝丝,做拨动酒糠的弦。
                    迟暮的太阳在衅笑,因为残光大片如血从他的身后流淌到桌布上。听见,批判与反思,沉湎或破除外观的幻觉,拒绝或追究融合的本体;哲学家在个人悲剧里寻找世界的喜剧,以艺术形而上拯救生命的价值。他放任自己在爱河中沉醉,幻想的幸福的幽默点,呛在肺管成为咳不出的一口烟。
                    他便兴冲冲地阴忧起来,安谧眸光的黑卝洞里面,激烈对抗的物品不只是草与火把的关系那样简单。他也是老烟枪,对咽不下的琴音习以为常。刀叉切开表皮、切开肉炙,端详起一块扎起的鱼脑。
                    母与子的关系,图案与神性解构的道理。酒神对日神的情书,写在他眼中对卢曼洲的幻觉里。
                    那鼓鼓的鱼眼睛里,他看见陶的视线。摆正餐盘,鱼剔掉骨软烂地堆在碗里。点上一瓣铃兰,雨露微微颤。
                    “艺术和真卝理存在某种对立。书书最理解自己,在真言book写话越多,岂不是越方便我扳回这一城。在对面的角度,就可以知悉你的弱点。”
                    他在对角的构图里安稳落座,金发飘荡在空气里,好像盔甲护住他闪动的眼神,而最终落目在递给陶的鱼肉上。侍者二度上菜,脸色在怀疑这样交锋太过激,怎像友人。卢曼洲看得想揽住陶生狂笑,放高歌给乐团的阿卡贝拉好好听他的愉悦。
                    女伴曾说他吝啬,一个硬币大小的心,今日只嵌严丝合缝的满月。他学着陶夹肥厚菜叶,一口小酌一瓶酒,似乎叛逆的洋相在精致躯体出走,目光像在顽皮地挥拳。
                    “但不是我。像士兵步入战场,你在对面有同样亮出兵刃的机会。也不是你,就冲着你对我许的愿。”
                    海风声终于把琴曲淹没了,窗边巨大的白浪像闪电照亮他得意的脸。
                    “是你许愿我心意诚虔。你期待将我转换作为你许愿的永劳力。”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咬掉陶前筷夹断的醋鱼头。
                    “下次吃鹭。呀——”
                    “别紧张,不是牙齿,是鱼刺。”
                    啪嗒,雪白的盘中落下剔透的骨头。
                    注:出自尼采《悲剧的诞生》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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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2楼2022-01-2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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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玉书
                      跳过三支舞后,陶玉书抬手,向少年宣告年长者的体力难继。但随即,他又执起舞池中频频牵住的那只腕,贴近来观:褪色,褪去的圣痕。那这一夜的舞便值得,假使务必忽视掉过程中的快活。肉卝体有多渴,精神就有多空旷。这只手他不愿放——再次地,他想,一场狂欢。
                      海面上密密地铺起雾,一层层叠涌上舷窗。
                      “本想去甲板上散散汗,”闲闲声,喘在嗓间“去不成。实在遗憾。”
                      是以一前一后地站在陶陶房前,走廊的地毯吸住两双鞋底印花的擦音。汗已转凉,挂在衬衫内,陶生一定洁癖,拧开门把手,下一刻转头:“我去换件衣服。你……”他审视的目光从曼洲的喉结,去往半露的襟口,更仔细地察看,在氛围呈现暧昧前移开。
                      “自便就好。”
                      敞开,陶陶的房间一览无余:白布帘,白床单,原色的桌椅,侧边藤木箱,桌面日记本、一支钢笔。
                      无风的夜,帘布束在一旁。窗台一盆蒲公英,白绒毛早消。
                      以白灰为底的房间,唯一一抹亮色是落地镜里,一头金发的少年。
                      陶生从衣柜中取出另一件换洗的衬衫,中途顿住,是稍加沉吟,改拿了质地更为柔卝软的睡衣。
                      “稍待,再洗个澡。”
                      陶陶留下这一句,走进卫生间前,又停步。
                      “如果等得无聊,可以去书架选张碟片。从借阅区找来,感觉会有你中意的。”
                      直到流水声响起,毛玻璃里的人影渐渐清晰。热雾从木地板间弥漫,烘进犹显清冷的房间。
                      在陶生走出来前,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这样一句诗:
                      在海边,朝着太阳的礁石上,把潮卝湿的肝脏,摊开来晾晒吧。*
                      注1:尹东柱《肝》,1941年。彼时未有,仅作引用。
                      注2:房间里就是听听歌聊聊天不会有什么出格行为嗯嗯。
                      卢曼洲
                      羚羊牵在陶生手心,天使化形的白雪洒落的睛瞳,倏张倒锥的蓝云,如此的乖惬注目他,似一百束金箭在春尾消融、鹿呦鸣中擦亮。卢曼洲的靶,承满他身前的陨星,唯有恢弘圆号可出生这一轮暮日,而清波荡振地夷过来,陶的衣袖飘起,哀扬的星光,就如一个矛盾的骑士。
                      不寄的铃铛花,多热烈引卝诱,而后浪静如止平。只他搏位的热息,在诉说冰山下火湖的故事,触发愈沉坠,凝胶的气沫群愈如琥珀初定,沸烫的鸪声、川流覆水、日月下陷,他尖尖的白牙齿咬低,胸膛已然生出万象纪元。
                      无情纯怠是饱蘸一笔,蕴润斧眼,刀铡似的坠睑,他站敞口的门外,比灰锁更洇凉,只是无害地侵犯领土,指尖分开欲吻的门闸,从容收身,涂满陶望过来湿漉的气味。
                      何时可询真听,缘何他爱人如湖如海。未曾推置词巧,只是暇目交点,他嗅到广蔚的绿色天鹅绒,芳馨似雨汇入幽森,陶胸口的沟壑、粒粒铜岩,但他却顾盼那会哭泣的嘴,仿佛永远喷吐一种妩媚。
                      金发的年轻爱神,偶尔在羊棉的里衬褪去花衫时分,温良简单,做海流不息的浮波般流进陶的被单里。
                      他在镜面中显出纯粹的折叠,脆直而洁白的雪叶,瞳孔飘零地仰望时,苍茫的无知感。
                      “你需要我作盆栽,让所有单调的景色都笑。”
                      独卝裁者一锤定音,伐倒一支月桂那样垂怜,若他是鲜妍的水仙,涟漪中的纳喀索斯本是陶的身卝体。像揣一个毛绒在兜中,替迁在爱目的侧面。
                      狭隘的水滴不懂收敛,嗒嗒、汩卝汩、哗哗,陶的眼如何闭陷在湿卝透的黑发里面,腰卝肢在玻璃的密语中是一道熟烂桃红,听到他关水,足跟踩舒适鞋底轻轻磨踏,卢曼洲辗转地动眼,长臂揽过陶玉书整理齐宜的书橱最低格间,猜他其人不比水少分娇气,宝物沉积最底,盼夕阳难寻,温默只有自己知道。
                      他扩起两个玫瑰色月牙尖,对着灵活不安份的手指,捞起的碎片感到得意。
                      ‘库泊兰之墓’,其六首,作者分别献给六位一战中牺牲的友人。‘墓’,实为碑。
                      香烟腾绕的幽雾,不禁在他喉间吮呼疾舞,一个鲛人的唿泡,徐徐蜷散去,见陶分外可爱的脸。
                      “前奏曲,左右韵卝律在复刻循环。川流不息,追逐至冷酷。极左了,是否,文人雅士先生?”
                      腾升的烟圈,在陶生鼻尖一个缩紧的绳索,牛奶如羊羔的绵白,像某种他吞吐的糖块。
                      “一万遍,叫你要记得。我有身披盔甲之日,你若想念我……”
                      “不远万里,我将问你歌曲可好听。”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3楼2022-01-2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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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玉书
                        沐浴如受洗,陶陶在热气中接受洗礼,欲卝望又何须冷水来扼。不自误,会误人。他在乌托邦中亦不求永生极乐,红苹果熟透,实在看低。陶陶以长绒毛巾拭净躯体,雾蒙蒙镜,他撑身倾前,在此时想起童年。姆妈抱他照铜镜,手指抠去锈青癍。看不清,如何算照镜。姆妈看得清,她牵起陶陶指头,描过伊眼角细纹。书书,透过他人眼来看自己,最清明。
                        做过好久田野调卝查,陶玉书理当深刻记得。凡求知,请亲身卝体验。他与曼洲的第一世尚待揭开,神祗神国不是他的人间他的男孩。乌托邦里做梦,梦中梦,请醒来,体触真卝实与爱。
                        棉麻睡衣,长袖长裤,拖鞋裹在趾缝里。陶陶半干的潮发,寸寸贴驯,他尚不及为曼洲的冷门品味诧异或惊喜,已有更超乎预期的试验田地,三步外请他调研。
                        “睡美卝人,还是莴苣姑娘?”
                        陶陶的嗓音,蕴裹水汽。
                        “都不像。香烟、汗意、战役、墓碑,还以为你会放马赛曲——是未找到?”
                        他逡巡地,驻留最上一层:
                        “音乐的包容性,在它比人类社卝会更深邃、更无私,而聊以答馈,音乐家不能回避任何一种强烈风格的作品。但显然,”
                        收回视线,
                        “并非音乐家的我,拥有将珍贵但不能接纳、迫艺术为政卝治服卝务的索然无味,束之高阁的权卝利。”
                        陶陶原本挨肩坐在床边,烟气袭来,他在仰后与趋近间静止:前者出乎本能,后者如何不是。沉默中,他抬掌抚上少年的肩头,从唇卝间取下这支烟,夹进指缝,近乎专注地看它的火光卝明灭地黯下,黯下,然后凑近唇卝瓣,以换衣、洗澡的如常神态,如常地吞吐起来。
                        “下回吸烟,记得领我去你的房间。上尉,连同别忘脱掉你的衬衫。”
                        掸掉烟灰,陶陶戏谑地呼应少年的盔甲论。空掉的手掌,要描摹曼洲“皇帝的盔甲”。仰面吐出一口云,
                        “法国人连悼卝念都诗意回旋。献给战友要舞曲,小步又轻快……实在庆幸起早早藏走这一张碟片。”
                        -
                        卢曼洲
                        舷窗外一尾碧云,裹挟着幽蓝逐流的海浪,柳絮似的在风的肩头擦过年轻翻译家眺望的眼神。太阳金色的吻投进被褥,每一根羽绒的小手摇递着星火,似闲卧在低洼处蒲草掩盖的神灯的毛毯上。陶宽厚的掌心压下,他乖顺挪近了毫厘,如要引卝诱地问询旅人的一个愿望。就像牵领一只羊。
                        岂料羊羔指尖忽而蔚出一朵云,手势像名士在点选一个花魁。文秀手指在遒结某种凶悍的新暴卝力,在为意态奠基之外,叼香烟的形式书写得有些陡峭。那指骨像无望开合的伞,清苍的苦邃刚刚喷卝涌便沾湿卝了,雨季,潮热低回的风,老调的弦章拂面来。
                        海声溃逃掉,沙鸥击节辞行,濡卝湿的嘴唇仍在竭吸烟雾的空白。
                        慢乐章在满怀希冀地自怜,像个自拥的遗像在歌咏,引人入胜进风景里,发珠甘洌的丝泉,正舒惬地在他眼塘倒映流淌。卢曼洲仰倒,如一个僧侣尝毒蛇的齿涎,松散的肢卝体画,玫瑰从垂死的少年安东尼斯的鲜血中生长出来。
                        他忽而朝齐整软卝绵的陶拽下手臂。那烟蒂就打在他的脸颊,瞬息灼烫。
                        扩勒的笑容上,淡蓝的眼光微涣,衬着一炷骨灰之于眼泪,或是纸屑之于情诗。他笑容稚卝嫩,纤而劲的手臂在陶侧腰轻搡。
                        “休诈我,我可不当糟糕文宣的拥趸。这计抛砖引玉好,是人是马匹,看播放文学还是口号。但当人没劲,若我能选,做你最底层书格的守门魂。把你文卝字心事都吃掉。”
                        他的脸容有透白的青络,阳光下像菌菇的脓血,一株黄苗催熟彻底的关节。这节小树忽而舒展茂卝盛,清寂简约的衣帽架上掀起鸟翼,陶的棉麻衬衫让他平日多儒雅,但卢曼洲穿上,鼓鼓的臂块像拳击手缠了满上身的胶带。
                        他才看方被他扯上被单的陶玉书,主人在家中穿上休闲,来客却捣翻他的衣库,穿上大王鲜衣——真像个在俯瞰陶的皇帝,但他温柔极了,大方地掠过胁下斯捷潘幼时发卝泄的刀痕,似乎有一种宁静的荣耀,在照清晰他垂睫的脸。
                        “元卝帅,我已经脱好了,还公平交易换走了你的衬衫。内容是一份报告:我不是杀手,军籍清廉,身心健全,请勿要挂心。”
                        他飞翘的唇角里绕醉一个主意,挠着金发像个高大粗心的母亲的孩子,转而踏进舆洗室,水滴的剪断和延续噼里啪啦。出来华丽的金缎变成枯鸡的翅毛,水滴打湿活扣的衣领,胸口洇泽且松泛。
                        卢曼洲卷起陶扔下的浴巾,挂在肩头,足章有些打飘,似乎比音符和节拍离散的乱舞曲还找不到路。但他的趔趄很快打住,只是惊心动魄的余波,还在灼烫陶玉书的形廓、回味那果肉里的神意。果香,就藏在布巾一样。
                        “世界大战时期,等不到军官回家的女子,只好抱着思念在英雄的挽歌中纷纷起舞。法国人写小步舞曲,应该是军官死得最多。”
                        “世界嘛,人心不爱和平,爱情专注情怀。未亡的和已逝的,天堂里拜地狱,一腔热血,从来如此。”
                        长卝腿之下踩走了陶生的棉拖,他踢踢踏踏地大摇大摆,血液里风和烈酒的应和,似乎鼓点在催促俏皮的脑颅,轻软的花冠般地趋行。
                        他又矗在陶的身前,瞳仁亮得微微一笑。
                        “现在我们都是玩水的输家,你想赢,得比我先擦干头发。”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4楼2022-01-25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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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玉书
                          这不是青涩的水仙少年,陶玉书目睹着曼洲这一长串的举动后,饶是人又走入卝浴卝室、留他一人兀自发怔,也浑不觉何处不妥。他躺在每一日都换的床单中,脑海里仍是先前画面。什么吃掉心事的守门魂、什么元卝帅与报告。革卝命本就这样易使人上瘾?听到潇洒报告二字,虽欲发笑却也足够动心。该死的俄国佬——革卝命人卝士是否还会这样骂出声——竟最擅无师自通!
                          你从来不应低估一个人的潜力。这是攀登之前,陶玉书对人讲过的话语。同理地,还可应用在许多领域。谁说没有残酷革卝命,鲜血唤卝醒,国力的增长便要以百年千年计?他们小觑科学、小觑真卝理、更将人类的天赋刻意抹平。唯以此,他们将千卝人万卝人视作一人、整齐划一的洗卝脑与宣教,以阶卝级对立区分敌我,人海战术荡平一切不合群的声音……陶玉书心想,权力的确滋生妄想,爱情之所以冲昏头脑,无非二人关系里,总有一人作出更大牺牲。
                          我们都会迷恋这一种被追捧、被守护、被成全的滋味,直到分开后看清整个世界。陶陶的手臂与丝滑质地的布单犹疑厮卝磨,曼洲离开得不久,但躺下得也太短,并不足以将汗气沾染、熏留。那些情人之间,似乎视对方残存的气息为迷醉香水,触体温更如倦鸟归巢。他与尾关从未如此,或说,至少在他的视野中,尾关的洁净、坚固、以及唯独对他一人的全方位照顾,形成他对伴侣最初也深刻的定义。那是一种各自留出足够广的隐私,在拥卝抱彼此时也包容对方的秘密。俄国人,风情炽,比之巴黎更甚——陶陶无不泛泛地遐想,自从与曼洲在一起,他似也被释放了太多本性……动物性、抑或人性?
                          “一场暴风雨,士兵。我不得不提醒你,为了不使明日整理房间的侍应疑心我的清誉,弄乱的衣橱、想必湿泞的浴卝室、以及如落汤鸡一般的你——”
                          陶陶得以见证名副其实的“落汤鸡”,难掩笑意。
                          “我们还有一整个月亮、与一场日出的时间。”
                          松缓肩臂,他将颅颈散意地递到人掌心。
                          “来,无论上尉还是士兵,怎能不知服卝务上司才是你前途无量的捷径?”
                          “在做勤务前,我慈悲宽宏地容许你欣赏那一场战役后的乐曲——因为战争面前,我们不分高低贵贱,只有同一个身份:无家可归的幸存者,又或,尚未被清算殆尽的未亡人。”
                          揽过他垂来的手腕,青色血管处落下一吻。
                          “当然,也只算你赢。”
                          -
                          卢曼洲
                          他宽阔像榉树的肩,以一个权威的倒三角形阴影罩住陶陶棱角正当、皮肉柔卝软的侧脸。刀锋楔入偷窃而来的吐息,消残的细小昏影,是渴望的凶光,还是爱意垂怯的羽翼。天使也曾对情人赐下除却死亡的祝福吗?不然要如何认识这种怜爱?肉卝体与躯壳温馨地挨近,蓬勃的野种在心口疯长,是莺声长的,诺曼底十七岁少年们的夏天。
                          拽回时间未流淌的砂砾,若那是孩童的海滩碉堡也不足为奇。倒在正阳下健硕的肢干,无形的熔浆灌进脑,他在青年理想的高歌中受极刑。窒卝息、毒杀、溺亡,巴黎病白的脸容像法国激进入膏肓的花,盛开在藤蔓、室内,他的手臂里,而后不声响地凋谢入深海。
                          他只有一次想将忧郁剖出腹中,阳光成为他呕吐的囊肿。冲锋陷阵的树下蚁窝里的蚂蚁,爬过呼号腐蚀的,多年后那群青春的眼眶。怎样跌撞地折断笔,夜晚在手臂寒疽的剧痛中签下一次次姓名。
                          卢曼洲。法国到俄国的车票。卢曼洲。日本到中卝国的游船。
                          迁移的,跟他如影随形的热浪,似乎磷光闪耀的梦想。经年卝前为吞吐的爱意心碎,毒药在日头下投放到蔚蓝海里,那爱与招摇,未曾许给巴黎,只保留起来酷热沿海注定失望的风。
                          他成形,茁卝壮,这次用怜惜来赴途杀己。但陶的飓风,如无形的水的锯齿在将他咬合,他眩目,刀刃一时也晕头,有那么一瞬,是真的在浪子笑容下冷静地审视过陶的皮肤。
                          无限上涌的热情,直到他微微打颤的手掌携着浴巾覆盖上微湿的脑颅,他的头被肩膀上巾布的另一头无限牵过去,才明白那种舍不得,是怕弄碎珍视的健全。
                          有一个陶的唇角的笑容,手指溃逃地掠过,像接到蒲公英浸泡在春日的孢子,太阳的符号再次在他冷膏像似的掌心炸开。那些庞杂深埋的已知未知,原来化开的雪水,他在觳觫于结局前曾爱过法国自发的欲卝望里漂亮阳光的微笑。
                          卢曼洲。又是谁在无意书写阵亡的幸存者的名。
                          重新地,他倾下发尾,雨滴落在陶陶可爱眼下。
                          重新地,他释然地狎昵。
                          “美丽的上司,我想英卝灵和活人也同样公平,如你所说,活着的亡人也同样有阳光下投胎的机会。战争最坏结局,是舞曲散佚,只有舞声永留心事受损的人梦里。”
                          雪白尖尖的犬齿在叼一颗陶玉书指尖的水珠。小动物独到的磨蹭,也是人类特有的克己复礼。
                          他开始希望自己对于同样漫步而来的陶来说,是一个真正的外星文明。
                          “你多让让我,这是你的心脏。”
                          他摸卝着敞露的胸口,再次扯着陶的身卝体跌进床体里,对着已暗沉的夜光安静地竖卝起中指。
                          烟又叼上了,一会,跑到陶的嘴里。
                          “陶,我真讨厌法国。你爱我,就不要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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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6楼2022-01-25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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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华筵仍未收殓,钴蓝绒幕中特雷门琴测定细小的蛰吻,而猎手的弦涟,游戏后被枯朽啮尽。
                            第二支歌,远来的残音,姗姗地踢踏。拾荒散场笑貌,遍地是红莺泣落的穗谷,他在审视零落的贪欲。
                            牧神的桂诗,永远加冕他的爱子,金棕的霞料,织就绸蜜的睫,若震颤的微频迅疾,波冲灌出乳色的光,是否足以让一个茧中就缚者,再布微缩风卝月的陷阱?
                            ‘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闲来掌经,卢曼洲探寻那份神性,陶对虚风的爱言。但如圆舞曲贴身的断奏,狂野之翩跹,节拍的步履分舞伴。他住在前半句鼓点里,想驱逐裂岸对峙,陶注视聆听的撒旦。
                            美梦的散漫色彩被打翻,深凝的痴迷涌动在最暗区块,墨与丹红,是寒冰无尽业火,在将心烤化,享受壮烈唯美的烧灼,他爱上所爱之人,先焚灭自我,与自我的死亡。
                            一个跷跷板的谬论,如此被虚位化解。他们的颓乱意志矛盾精神,比可想象更为辛苦,他既起鹣鲽之心,便痛痛快快的解除心曲,而不使任何碎片的陶,在任一到来的拍调呼痛。
                            杂诗沦落在另一个无尽的诗文里,妄图用自己拙慕的唇卝舌传颂珍全。
                            五元钱,足矣买一趟传信服卝务,他近乎自律的柔和将每段线镞都包裹,吊光陆离而凉薄地洒转,卢曼洲就像陶玉书的奶油、灯光下待拆的礼物,空无一物的港口。爱情是奉献,像砖加于城垛,消失在个体中。
                            冷暝的白色灯纱将他囫囵飘裹,如浅塘的点点光壁,陶是一个梦想的呼吸。卢曼洲云淡地躇行半步,似逗点的欢迎,胸前挟制的书脊,抚卝摸卝他光洁的臂。
                            而他的懒散、不恭,狎昵与情热,随意的一捧火烧透了,近峙陶玉书的身前,他在那漂亮唇角呼笑了一声。
                            “书书真的会来啊。”
                            少年人似乎不解地犹自拧着眉,惆惘的苦涩,年轻而鲜活地流动,没有落目去看陶玉书,反是轻轻地、如一只候鸟小心地停靠在他的肩头,耳鬓在轻轻蹭动、缠磨。
                            “画集已配上诗,最珍藏曲谱,我怕摆得不够明显,你不懂偷走。”
                            ‘What a meaningLЕSs sense if losing myself,though owning all of the world. ’经上亦如此告诫他的行径。
                            卢曼洲的眼永远吹熄西伯利亚的野风,是十字摇灭的火光,推进拥卝抱一枝月季的征程。
                            “早年间,《天鹅湖》混合上演双结局。白天鹅受诅,黑天鹅欺卝骗,王子奇格弗里德认错爱人,终被黑卝暗迷惑,记在手稿中。”
                            “后人填上了爱情坟茔的休止符。但圆谎的改动,史痕讲述更多恋情缺点。”
                            他为陶生指出不同剧院改编版本的附录:双双殉情、公主死、王子被掳等等,有一处回味是王子于黑卝暗中醒卝悟已晚,被天鹅拒绝原谅,便怒将天鹅的王冠扔入湖里。
                            一双爱人,天鹅绝望地倒在王子怀中。
                            -
                            陶玉书
                            座头鲸以翻涌的白浪与陶陶嬉戏,他抬手又落,覆上栏杆,冰冷,海上日落后,漆铁一定撕掉肉皮。他以冰冷掩盖心悸,曼洲为他布一道他注定无法拒绝解出的谜题。是在甲板上的相遇,是晚餐时“老卝爷、甜菜”的旁注,更是无可拒绝的追逐革卝命。My boy,陶玉书起初想,我的注视再不会驳扰你的红色野心,只希望你继续持有自主。何况那一场舞使他再三倾心,尽管匠师未能雕刻Dear Jade至另一场山海间的流浪结局,没关系,他的少年要当哪吒,任他去。
                            他怎能忽略一个前提:哪吒之所以为哪吒,不能剥离他的家庭。
                            《天鹅湖》手稿初刊,以三万块起拍印证珍稀,陶玉书当场一定露卝出少见惊愕:在一切猜想与暧昧声张后,残酷真卝相半掀面具。
                            暴风雨,当有一场暴风雨,这一日以慈善之名博取上流人的献媚后,邮轮上有多少平民,已然期待目睹一场闯入漩涡的生死际遇。陶玉书在晚餐时间走上甲板,发笑拍杆,为自己听到手稿时的动心。音乐,艺术,连同兰波的诗集偏偏注以《画集》之题,错位的滑稽如同一出人间喜剧。
                            曼洲先生,他想,他会对他讲,“是我低估你。于是注定错失你。”——假如仍有再见。陶玉书的自尊,何以能若无其事地看待如昨:舞会后的约会,在陶玉书的房间里,他们不以革卝命兄弟情谊自居,但又何妨暂以此沽名来戏。
                            这是他必要付出的代价,将神祇来救的狂卝妄、自我感动,终在轻易捐赠而不值向他一提的手稿中,黑天鹅自抚洁白之颈。
                            “卢曼洲先生,”
                            他接过侍应送上的邀信,以一贯的礼节应下、准时又已然迟来地走进前一场狂欢后的失乐之地。
                            “为了柴可夫斯基,我不能拒绝。你一定清楚。”
                            此时再无梦境,真卝实的卢曼洲,不似他从容施欲的His boy,从来不应小觑。冬宫遗魂,多尔戈鲁基家的血脉,东北不过他猎人经历中的一道雪原,绍兴的吴侬软曲,浇灌艺术的教养,
                            它不能体历博弈与斗卝争的残酷,也避之不及。
                            “没有一个谎卝言能在不断弥补中得到救赎。”
                            陶玉书倚在琴边,
                            “而真卝相,也从来不该由只言片语隐晦拼凑。”
                            按下黑键,沉重的琴音回荡此地。
                            “是我的傲慢自矜,”他说,
                            “注定错失柴可夫斯基,”
                            “再为错失你而叹息。”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7楼2022-01-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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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曼洲
                              他如一把苍松的绵线,拧锢成蜷曲的冷铁,若金石之声投入一个轻易拆卸的防备,也许最微小的咳嗽声,可通卝过声波高维的鸣振,暴卝露他亟待窥卝探的桂树油滑的心。
                              树里的夏娃,亘久一滴珀脂,人类将天堂焚黑的断血干涸在她耳边,爱的始女是一棵胁骨,碑铭多少情谊箴言,金光诱旅者入苦河,然繁杂气候移改后,天穹塌落,死去的唇章如何跳动,在这一代愈加寡耻的狂卝热脸孔下、脏浊灵魂中?
                              年幼的狮心在博取同情,只想柴改某种完美解码,让他对一只真正的天鹅,毫无遮掩的爱与珍惜可被柔卝软朗读。若一个树叶的孩子,会为深刻的笨拙而悲哀,他必在恳切陶,请告知我如何无害拥卝吻你易伤的心。
                              从甲板的垂阳蹚来,草图消磨是他写神之意,灯胛流离点燃他的齿毛,一船无辜邂逅,满场众目见证瞬息压轴的调卝情,鲸鱼的脂皮,包裹他们眼目对眼目中无数次光芒,而浑然难忍,冲霄的白鲸抽去骨撑时,显露地狱残酷的惩戒,圣音辽阔的骗卝局。
                              真卝相在剥皮,双双期许的果实袒露,是谁黑血新鲜的心脏,刚从失天堂得到一个唇吻的怨诅。而颠沛的颤音,折喑薄脆的揽镜,他轻易被抽走,站在陶玉书一个重键的峭壁前,黑发、濡冰的眼,胸膛相舞过,大卝腿勾缠擦磨的线索,镜子中卝央,他要他看到什么。
                              卢曼洲的牙关在咯咯打战,切除遗弃的那分自我,是他小心筹备、为他与陶拥卝抱前铺陈的告白,献给天鹅的曲谱忽然散佚,陶的琴声苍白而潦草,至高的情章,他不想要。
                              少年遂抬眼,见陶玉书目丸里两刃山,寒云无心是蔽影,灼卝热胸口、子弹远速的炮膛,将他们厮卝磨过的大卝腿,用果酱喷卝射卝出世界外面。
                              宁可四分五裂的凋敝,他也得不到一朵月亮花的成全。对于一个在月的粼光中渴死的人,他又该如何回馈遗言?
                              天鹅足下的水波,在痴慕地动唇。
                              “为什么……要怪自己?”
                              有什么舞蹈,比直接的亲卝吻更让对方明晰?卢曼洲忽然恼恨,是否骄矜的卑求,只是歧路上齿轮摇坠的一把锁。他以为掩饰着微小的爱,而爱使他晕迷,高估不直达的心意,可陶是一个可怜信箱,他受伤只会责备自己,为何收不来信件。
                              画面显出奇异的重轻失衡,铁的黑色三角琴身是钢沉,乳白的卢曼洲是坚润大理石,色彩轻薄,而骨在坠重,陶玉书是黯灰的浓色,却皮肉的质地飘轻。
                              重架横陈的琴体前,他沉默着,倾身献给这份阴沉的松卝软糯米一个直挺的吻。
                              像两轮光源,鱼人的鳞片,月亮与他的蔷薇,波光安谧的塑像,怜惜与温柔的敞开,平平抵上一个冷唇的静吻。
                              卢曼洲伸臂轻环在他腰间,泪光忽闪,就像一个战时的友伴,长长闭上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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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玉书
                              拍卖场一日,不过一场虚掷,旅途总要有漫长空白,寂寥,海上水手多早衰,抵达码头即放纵,是一日好比一年熬受,你不能阻止人的本能是倾诉。陶玉书,虽师从爵士习人类学,素不以学卝生自居。陶,你的生命里没有青春。不,陶玉书翻开琴谱,爵士,音乐即青春。写作是裴铣身为作家的一日自觉,在不写作、也不能与音乐为伴的时间里,他只消读书。太多书要读,再筛也难读尽。白话文运卝动由诸位文言大家发起,居心叵测,时有学者怒斥,你们继得传统之精华,为弃糟粕来捂住学子耳朵、蒙住眼睛,只准他盯着“实用”,说实用才好救国——此乃自掘坟墓。
                              料想世人一生,谁不在自掘坟墓。被抛到世上,墓碑留待后人来刻。有志者,抛头颅前买好棺木,他是否也已将墓志铭写定。陶玉书声卝援白话文,是他更信有这样一群人,将世界的声音翻译为中文,巴别塔倒下,长城也倒下,精华不止于中卝华,也绝不献媚于西方。但是要先听得到、听得懂。翻译家,伟大桥梁,将己身垫作桥石,踩过的人只见对岸美景,他不知这一群人无声烂漫、埋名也甘愿。
                              曼洲先生,陶玉书的指骨在每一个八分音符里安抚键身,我如何责怪你,在你的职业、生命、美德、乃至信卝仰,都已成圣的故事里,无端作一个自私、任性、天真、不安的爱人。
                              灵魂之火拷卝问着他,将他人性的那一面照得丑陋。阴影在消退,神性顺势攀升。一座冰山要不堪地脆裂,天平上的砝码,爱情在向刀斧加身的那一侧倾斜。牺牲不是爱情,陶陶被他吻住时,眼角滑过一滴融化的雪水。
                              “你的爱将烧化我了。但你何罪?无错、无责。”
                              又如何无法责怪自己,在逃避中求得更广阔的爱的这一刻,自己却狭窄得堕作撒旦的信卝徒。
                              “傲慢、嫉妒、贪婪、色卝欲。”
                              “我将不得入天国。但当你进入七道高墙后的城堡之时,我会因你的注视,得以徘徊于林菩狱间,不生叹息。”*
                              为这一种自料自决,琴键上的手指回搭腰间。轻轻地,他将更浓郁的吻,落在曼洲眉眼。
                              注:《神曲》中,未受洗礼的那些立功立德立言的不朽人物,无罪不受地狱刑罚,又因无信卝仰而不享天国之福,在林菩狱中永远叹息,痛苦于不能进入天国。七道高墙是美德,城堡象征人的高贵性,伟大的灵魂居于此间。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8楼2022-01-25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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