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话要问你。”云雀恭弥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开门见山的问:“你是‘他’的什麼人?”
“……朋友。”他惜字如金的回答,紧接著反问,“你还记得他?”
“这种场合说‘我才不记得’会更有反派的感觉吧?”云雀的语气很轻松,脸上却殊无笑意,面色很冷峻:“抱歉。事实上直到刚才为止,我的记忆都很模糊。就算现在,我依旧想不起你朋友的名字,也无法清晰的回忆他的长相。是因为——”
“你能平安走出梵蒂冈,肯定或多或少要忘掉一些东西。”出乎意料的,对方很轻易的接受了他的说法。他还是今晚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用如此鲜明的嫌恶语气说话,“看来你还比较幸运的,执行局似乎没对你的脑子动什麼太大的手脚。如果他们有那个意思的话,你现在不是正在咬著手指流口水,就是已经变成了最狂热的信徒,心心念念的盼望著能将自己的全部身家贡献给主——”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表情不动声色的抽动了下,而后像甩开什麼脏东西似的甩了甩手。
“这种事简直太常见了。”
他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他没说完的部分:连我自己都做过不少。
云雀也沉默了。当时的情景他现在还记得,信理部执行局的地下监牢,那都是与梵蒂冈的历史同样久远,几乎是始建於中世纪的老古董了。那地方的环境恶劣与否倒是其次,最折磨人的却是精神压力。他考虑过很多次要不要在被教廷从脑袋里强行撬走什麼东西之前自尽,但——他最终决定再等一等,至少等到第一个无论是哪一方的势力与他接触为止。想死很简单,但想搞清楚事件的真相却很难。当时他知道的情报,就只有自己与“某个人”最终靠近了那件“装置”,然后——记忆从这里开始就很模糊了——但有一点不会错,那个地点最终发生了一场大爆炸。后来的陆续传来的情报表示,那场爆炸的余韵几乎波及了1/4个梵蒂冈。若不是当时信理部执行局半数精锐已经出动,临时在现场张开了结界,事故的死伤者绝对还会再翻倍。与他一起行动的年轻司铎,应该也丧生於这场灾难性的事故中了。
他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麼自己能从那个场面下生还。
彭格列家族对这件事的处理十分迅速。或者该说,沢田纲吉的应对非常果断。他第一时间启用了家族在教廷隐藏许久的内线,总而言之先把他的命保下来。这也就是为什麼他在被关进去不到12小时,就有第一波访客跑来与他接触。其中一个穿枢机红边长衫的白发老人颤巍巍的坐在一旁,临走时趁乱塞给他一张纸条,他展开,发现上面一行熟悉的字迹——可能是为了让他安心吧,用的是日语——这样写道:
什麼都不要说。什麼都不要做。就待在那里,我会想办法。
他偶尔会觉得沢田纲吉这个人很可怕。他总能一眼看穿你内心深处,哪怕是藏得很好不想给别人看的部分。那些无法诉之於口的懦弱与恐惧,人心的正面与反面,在他面都前像是透明的一样。他当时就有种被人一刀戳透的感觉,先是近乎感动的安心,随后便羞愧得想死。他活了20多年,迄今为止最窝囊的就是那次。也正是那回的经验告诉他,人即使能在武力上战无不胜,击败所有敌人端坐最强宝座,他依旧只理解了世界很狭隘的一部分。世界上更多的问题,是怎样的强悍也无力回天的。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他不仅救不了别人,还需要别人跳进危机中来救他。在这种情况下,家族最明智的选择是把他弃之不管,莫不如说,这类有去无回的任务,在他接下来的时候就该有相应的觉悟才对。而事实上,他发现自己不但缺乏觉悟,而且缺少接受现实的勇气。他在自己的地盘困得太久,连嗅到危机气味的本能都忘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