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武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被什麼东西绊了下,但很快又站直了。他抖了抖肩膀,像是要甩掉什麼并不存在於上面的重负一样,最后抬起头,没有看他,而是紧盯著仓库门外那一片海面。绵绵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仍然很厚,但在层叠重云的缝隙中,却能看到青白色的满月露出了一小道缝隙。这样的天象壮阔,风景给人以浓烈的奇幻感。
艾略特·杰诺维塞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需要考虑。均匀的寂静在整个空间中扩展开来,海潮声依旧嘈杂,海风掠过时的呼啸声也逐渐刺耳起来。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男人的喃喃低语。声音很小,几乎要融入波涛声消逝而去。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麼?”
他微微一笑:“这话或许说反了。你应该问‘我能够给你什麼’。明人不说暗话,阿武,我直接坦白说。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家族?正好现在内部局势一团糟,我打算将老爷子的心腹清理得差不多之后,吸纳一些新鲜血液进来。我知道你擅长这个,你如果愿意,可以带著你的整个团队投靠过来。”
“你在劝我造反?”
男人的视线轻飘飘的转向他的脸,目光冷漠倦怠,像一支被卸除保险装置的手枪,看得他心里咯登一声,立刻出言解释:“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你的整个支部都将被人放上霸权争夺的天平,你信赖的部下与他们的家人,会有很多变成这场战争的牺牲品。你也不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吧?但只要你我私下达成协议,杰诺维塞与你的组织,将继续相安无事的和平共处下去,那些阴谋家的计策将永远不会得逞。”
“晚了。”山本武冷淡的说,“彭格列已经制定好整个针对你们的强袭计划,所有人员已经全部到位,就等著我一声令下立刻开摆。”
“这麼肯定?难道不能拖一阵子吗?”
“拖?命令书是三个月前下来的,我用各种公务的私人的手段试图打通关节,根本没戏。上层的态度很坚决,这场仗绝对要打。我能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消极怠工是最后饮鸩止渴的法子。估计到下个礼拜,我就会被革职审查,被人从支部长这个位置上拖下来。”他略略抽动了下嘴角,“真对不住,难为你和福特老爹这麼看得起我,不过对你们来说我马上就没用了。抱歉,我无力阻止这场战争。”
艾略特只在最开始有些吃惊,但他的反应很快。他皱了眉头想了几秒,随即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让它爆发好了。”
“就这样?”山本的语速很快,语气异常生硬:“如果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这个的话——”
“我还没说完。”对方不由分说的打断他的话,“打仗的办法有很多。有像当初的卡莫拉战争(黑手党-卡莫拉战争,1914-1917,交战双方为西西里籍家族莫雷洛(Morello,杰诺维塞家族的直系祖先)与布鲁克林的卡莫拉组织,结局为莫雷洛家族的全面胜利)一样打了三年,死人死得尸横遍野的;也有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天,连猫都没死过一只的。我们难道能光天化日之下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吗?肯定不能。那为什麼一般公众和新闻媒体知道爆发了黑手党之间的战争呢?因为有尸体,有弹痕,有发誓要复仇的战败者,有立志要将我们一网打尽的联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是在说……”男人脸色一下阴沉了下去,“打假仗?”
“不要说得那麼难听嘛。”对方耸耸肩,“我们大可称呼其为‘作战’。因为事实上,沢田纲吉不可能从彭格列总部亲自跑来这条街上督战,他最多是派一两个监察官来全程跟踪,而这位官僚大人通常也是不会上战场的。我们大可以把人都带出去,大家喊打喊杀呐喊一番,打个几千发子弹,把尸首往街上一扔,赶在**到来之前快点跑掉就好了。”
山本武冷冷盯著他,“之后的残局你打算怎麼收拾?”
“不需要收拾。你只要宣称自己已经给敌人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我们也承认遭受了很大的损失,结局是两败俱伤就好了。这样至少可以给你争取半年的时间——当然,这终究只是临时解决措施,你和你的部下依旧生存在战争的阴影之下。不如说,彭格列给你们的定位就是军队,想让这些人不上战场,除非你拉另外一些替死鬼回来。不过最终,不管是谁,总会有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这就是我们黑手党生存下去的唯一手段,你逃不过去的。”
“然而——你有解决方法,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他面无表情的盯著杰诺维塞的青年,眼神深沉如海。
“可以。”后者点头,很乾脆的承认了:“我不光可以保证你所有部下的人身安全,还可以提供给你实现自己梦想的机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不会漠视也不会作梗,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发誓绝不会勉强你去做。你的任何想法,我都会认真听取。你想建立什麼样的组织,可以在我这里放手去做。但前提是,你得放弃彭格列,加入我的家族。”
“听起来你不像是缺部下,而是缺个首领。”山本武讽刺的笑了,“得了吧,这样做对你有什麼好处?”
“你是没有好处就不会去做事的那种人吗?”对方斜睨了他一眼,“这个世界不光是由利益构成的,还有责任与爱。我成为杰诺维塞一把手的最大好处,就是我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调整这个组织,大政方针上没有限制,想推倒重来都随意。我中意你建设组织的理念,想给你一个大展身手的舞台,理由就这麼简单。我承认自己没有你的主子那麼雄才大略,志向高远。但凡人也有凡人的好处,就是我无论何时,都是需要你的。我并没有那份能耐对你隐瞒我的真心,这就是我对你能够表现出的,最大的诚意。”
“我……”
听到这番话,男人脸上的嘲讽之色消失了。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沉吟良久才慢慢说了几个字。
“……我考虑一下。”
金发青年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回答并不满意:“那种逃避式的答案是行不通的。非常遗憾,阿武,我没有时间慢慢等你梳理心情了。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彭格列随时都可能对我们的根据地发动奇袭,看样子那些意大利老头子们终於厌烦了装绅士,要做回老本行了。我早料到有这一天,没想到这帮家伙出手比我们还快。我不能等到你被总部革职,你的后继者将我们的总部轰成一片焦土后才开始行动,那样就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