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矩,就别闹脾气了。你也很清楚,当日那些人来挑战,并非阿妙所愿。这次也是,如果阿妙存心让柳生家难看,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上门大闹柳生家,凭她的怪力和向来极为喜爱她的敏木斋先生连手,要你们交出她的“九ちゃん”还难吗?可是,她选择低调地来找我。阿妙为你们柳生家名声着想的心意,就算不是你们的媳妇,也够仁至义尽了——难道你不该给她一些回馈吗?」
「这是什么意思?」舆矩沉下脸。「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柳生家被搞得鸡犬不宁,但我对志村家没有半点憎恨之心,纵使九兵卫失去左目、被留下那样难看的伤疤,也是她能力不足还想强出头所致,柳生家与志村家从来就没有谁欠谁的道理」
「你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九兵
卫受伤一事,难道真没有半点埋怨之情吗?」泽庵禅师了悟地说:「比谁更在意九兵卫左目的人,不就是你吗?」
「九兵卫是我的女儿啊!」舆矩低声回应:「明明是个女孩,无法以女孩的身份成长是她必须背负的责任,但为何连左目和容貌也要剥夺?我憎恨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这个连命运也不允许她当一个女孩子的事实!」
胸口强烈起伏,紧咬的牙齿几乎要震碎舆矩的下巴。
「如果、如果说,お妙さん也爱着那孩子,如果说、お妙さん愿意陪九兵卫直到最后,那么……但是,那根本不可能啊。那个还爱着其它更多人的女人,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所以才要强力阻止。
阻止那个心里除了九兵卫以外还存在更多人的女人进来柳生家。
「——舆矩,你跟九兵卫的剑一样,上面都带着“病气”,难怪你无法达到敏木斋先生那种境界」即使听到友人发自肺腑的激动告白,泽庵禅师依然维持风平浪静的情绪。「奏吾、先停下来吧。到这里来,我有话问你」
停下剑击的九兵卫,从院中走至廊下,来到泽庵禅师和父亲的面前。她抬头望着两名站在高处的长者,恭敬地道安:「禅师,爸爸大人,午安」
「经书的抄写,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
泽庵禅师满意地点了头。「告诉我,通达人者,不用刀杀人,用刀活人,是何道理?」
「要杀即杀,要活即活,不见是非而能见是非。踏水如地,踏地如水,得此自由,尽大地不奈他,一剑平天下」
「这把剑,你已经获得了」
「禅师……」九兵卫楞了一秒,谦卑地摇头。「我还饶有不足」
「那是因为你的剑带有“病气”」
所谓“病”是指困扰自我的各种纷乱之念。考虑该如何取胜、如何进攻、如何防守甚至如何保护他人,这些心思都是“病”,而考虑该如何克服自我,如何去除迷乱之心的念头,本身也是一种“病”。
「禅学就是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来忘记自我,在此之前你得好好想想,你的病气何在,以念去念、以执着去执着」泽庵禅师说话时,目光从九兵卫身上来到了舆矩。「然而,想要“去病”其实就是一种“病”。即使有种种杂念,如果能对其不以为意,就能达到“无念”的境界,此乃真正的剑禅合一」
「我——」九兵卫咬着下唇,紧皱眉宇,仍然青紫一片的脸颊显得有些发白。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凝视泽庵禅师。「禅师,其实我——」
「九兵卫!」忽然,矮小的老人从屋檐跳落,勾在九兵卫肩上。「原来你在这里!快跟我去捡垃圾吧!今天是金属回收日,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被丢了出来啊!」
「爷爷……」九兵卫呆然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老者。
「爸爸大人!您别又来了!堂堂名门到处去捡垃圾还能看吗?!这次居然想把九兵卫拖下水!」舆矩气得大拍栏杆。「我绝不允许!」
「有什么关系,老是被闷在家里,九兵卫会闷出病来的」
「谁、谁说九兵卫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今天她要跟我出门!」
「爸爸大人?」
话一说出口就自觉不妙。舆矩压下会使脸庞燥红的情绪,咳了一声,不看向惊讶的九兵卫、突然变得容易妥协的父亲以及总带着浅笑的泽庵禅师,他离开众人的视线之前,仅留下这么一句交代:「换好外出服,九兵卫。还有,别带刀了,跟你父亲出门不需要带刀吧」
「………呃、是,爸爸大人」
***
可悲。太可悲了…!
舆矩跟一身青衣的九兵卫走在街上,由于不晓得该怎么跟自己的女儿交谈,结果一路上皆保持凝重的沉默。
泽庵所说的,自己身上有着病气,舆矩也很明白原因所在。对名门的执念、对九兵卫的责任,由于知道做错很多事,所以更想在有生之年弥补,这份对一切身外之物的执着,就是舆矩的病。
然而,再怎么说,父女两人私下在一起,却连一句话也想不到,这也未免太可悲了。
「九兵卫」
「是,爸爸大人」
「你——」叹了口气。「你想吃点什么东西吗?」
九兵卫想了一会儿,看看周围,然后低头向父亲回答:「哈根达斯」
「这种像女孩子的——咳、那就一起去吃吧」
舆矩在最后制止了脱口而出的训斥。
已经不是过去了。没必要为了让九兵卫更像男孩子就禁止她喜欢女孩子的东西。
「你喜欢这个吗?冰淇淋之类的」
九兵卫买了两盒哈根达斯回来,跟舆矩坐在街旁的椅子,九兵卫的是香草口味,舆矩则是白兰地樱桃口味。
「这是妙ちゃん喜欢的东西」
舆矩皱起眉头,含在嘴里的冰淇淋化开,却没让他觉得神清气爽。
妙ちゃん喜欢的食物是哈根达斯、妙ちゃん喜欢的歌手是B’z、妙ちゃん最擅长的料理是煎蛋、妙ちゃん最怕的东西是幽灵鬼怪——由于九兵卫常常提到的缘故,舆矩也就不可避免地详知这些情报,但对于自己的女儿,他却连九兵卫喜欢吃什么也毫无头绪。
「白兰地樱桃口味能消除疲劳」九兵卫望着舆矩,语气温和。「希望您会喜欢,爸爸大人」
那期盼而关心的表情,使舆矩必须强吸几次鼻头,才能不因感动而痛哭流涕。
就算不清楚彼此的喜好,也不影响那份注重他人的心意。
「…九兵卫,你是我值得夸耀的好女儿」却花了这么多年才有机会说出口。「脸上的伤口,还疼吗?」
九兵卫微红着脸,轻轻摇头。「是我的错。因为讨厌男人碰触,无法克制自己便把上样抛了出去」
「已经够了。这是不幸的事件,却不是有意为之,大树公也原谅柳生家的失礼了」
「上样正如传言那般,是体恤家臣的好将军」
「而你会成为那样的好将军的剑术指导、帮他监控各国大名,你知道这个责任有多重吗?」
「……是」九兵卫垂下头,看着逐渐融化的冰淇淋。「侍奉德川幕府是历代柳生当主的责任,我不会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