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小时候我家住在10楼顶层,现在挡在我家前面的小区那时候还是一大片空地,有一天突然来了很多工人挖地基,把那一大片空地挖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可是大坑挖成之后,却再也没有人来施工,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坑里有了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池塘。大概为了安全起见,池塘的四周又砌起高高的围墙,只有两扇大铁门可以瞧见里面的光景。不知道是为了美观些,又或者是鸟儿的杰作,池塘里慢慢有了浮萍与荷叶。荷叶生长的很快,到了夏天就已经长满了整个池塘。我家住的高,楼又临近池塘边,从阳台望下去,葱葱绿绿的池塘,挤挤挨挨的长满荷叶,开满淡粉,白色,桃红荷花。因为有水源的关系,无数的蜻蜓在这里产卵,又孵化出无数的蜻蜓,刚出生的小蜻蜓轻盈纤瘦,引得放学的孩子们纷纷去捉。而我,想要那下雨时能盛住露珠的巨大荷叶,终于有一次,我隔着那铁栅栏的大门伸手够到了一株荷叶,没想到荷叶的茎那么粗壮和毛糙,我还是使劲儿拽断了它。然后我就有了心爱的荷叶,回家拿接水制造露珠,观察露珠的流动,对此乐此不彼,直到几天后它枯萎为止。夏天的夜晚,我是睡在阳台的弹簧小床上乘凉,抬头就是星星,耳边就是楼下的蛙鸣,偶尔还有一只倒霉的蝙蝠撞在纱窗上。我一个城市的孩子,却感受到了乡村生活的诗情画意。
那个池塘存在了很久很久,在城市里的市区有这么大的池塘是很奇怪的事情,可是放在那时候城市还没有发展起来,回家的小路上还有泥土,又显得不那么奇怪了。因为这个池塘,我站在阳台上有着极宽阔的空旷视野,我甚至能看到穿过池塘的大道上公交车和行人来往。我也是全凭这一点,在每天父母下班快回家的时间里盯住路口,来判断他们是否快要到家,我好去关掉电视机,避免被抓个现场。
沙发后的过道通往我的卧室,我的卧室连接阳台。阳台支着一张小弹簧床,夏天供我乘凉。我不睡这张小床的时候,妈妈就把被子收走,在床板上铺上一层报纸,晾晒一种可以泡茶的植物果实或者根茎。这个果子很奇怪,可以用手挤压出颜色鲜亮的橘红色,非常好看,因为阳台晾晒着这些果实,所以我的房间常常有一股草木的香味,长大后我再也没见到过这种果实。
我还记得我床头的小夜灯,是一盏花朵的形象,轻轻一拉,屋子里就是温暖的黄光。屋子另一侧放着书桌,那个年代总在书桌上压着一块玻璃,当然也有可能只有我家是这样。玻璃下压着父母的照片,或者一些剪报,邮票,明信片等等。还有一盏小台灯,我每天就开着它写作业。
我的房间入口就是沙发后的过道,妈妈来房间查看我睡觉,我常常会装睡,然后确认她离开一段时间,隔着房门听到外面安静只剩电视的声音,再偷偷爬出去。沙发完美的挡住了年幼的我,我就蹲坐在沙发后面,从沙发之间的缝隙里偷偷看电视。我没有掌握遥控的权利,他们换到哪里我就看到哪里,夜深了他们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仍然从缝隙里观看着。
后来我的书桌被移到了另一个小房间,这个小小的房间成了我写作业的的书房。我还有了一个书柜,上面放着大部分父亲的书,他的笔记本,工作技术用书,诗集等等。我可真看不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浪漫主义诗人。我的书被放在最下面一层,大多是简单版的世界名著,看书是我童年乃至青少年时期唯一的爱好。然而这个书房有一个壁柜,壁柜里放着杂物,还有我不快乐的回忆。这是指,我的父亲经常会用壁柜里的电线或者衣架打我,直到我哭着跪下认错。说是不快乐,而不说是痛苦,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太小,痛苦的记忆不那么清楚,只能说是不快乐。等我8岁时搬家了,住进了现在的家后,我长大一些了,便也体会到了更深刻的痛苦和愤怒。
8岁之前的家,带给我更多的是怀念的味道。我记得我养过几只鹦鹉,我记得我养过一只小狗,因为太贪吃咬到我给它喂食的手而被父母送走了,妈妈说我还要养活一只豪猪,我却不记得了。厨房是一个L型,当初砌灶台的时候,爸爸还很迷信的在四角砌了几块钱进去。厨房L型的过道窗外,妈妈种了很多的花草,有一次她随手扔了一只烂掉的红薯在花盆里,第二年松土的时候,发现那个红薯已经长满了整个花盆。冰箱上放着一只锦鲤的模型,是真正的锦鸡尸体制作成的,和真的一模一样,毛色鲜艳油光水滑。厨房出门,是我的书房,书房后是父母的房间,最后是我的房间与阳台。餐厅和客厅在一起。墙壁上还挂着母亲放大的肖像照片,她烫着很时髦的卷发,带着一定白色的毛线帽,穿着露肩的白色毛衣(还真时髦),带着一串珍珠项链,端坐在那里的样子。照片里的她很漂亮,她自己也时不时得意的问我“怎么样,看不出来照片里的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岁了吧?”她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美人。似乎家里还有挂着另一张巨大的照片,我记不清楚位置了,是我们的全家福,大概也是我们三人唯一一张的全家福。这张全家福,在搬家以后,我能感受到家庭带给我的痛苦以后,我对父母充满恨意以后,被少年时期的我在愤怒之下用刀划破了。好像没有被扔掉,也可能被扔掉了,它被收起来,我再也没有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