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逃亡
那少女见玉国认出了自己,便不再试图逃脱,只用手背擦着眼泪,此时脸上的污泥已被擦掉了大半,见玉国盯着自己看,怒道,“看什么看!”玉国看了又看,终于问了出来,“大小姐,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那少女紧咬了下唇,一脸的倔强,“你装什么傻呀?如今随了你心愿啦,你可以笑话我了!”玉国纳闷道,“关我什么事?”那少女想了半晌,又掉下泪来,“都是你这个灾星惹来的。”
玉国倒被气乐了,“陈丹芸,谁是谁的灾星?我咬掉你的手指头不假,你爹还把我手指头剁了呢,咱俩谁也不亏啊。” 他认出这偷马的少女是当日洞庭湖水寨寨主陈冠之女陈丹芸,颇有些百感交集:当日她何等威风,如今怎么到了偷马的田地?自己倒忘了这一桩,杨逍跟倪文俊去了水寨,陈冠哪能讨到什么好处?若是要斩草除根,陈丹芸能逃出命来,已经是万幸了,只不知她如何到了大都?“得啦,咱们也算旧相识吧?今儿你碰上我,就算你这罪受完了,以后我照应你。”
陈丹芸擦干了眼泪,昂首道,“有你这话,我以后不怨你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说完就要走,玉国忙拉了她袖子道,“你别犯浑啊,是不是朋友啊?这样就没劲了啊。”陈丹芸凝望了他一会儿,只见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全是至诚,叹了口气。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来,却听到远处马蹄声响,又杂着些犬吠,不由脸色大变。
玉国看出她的惊慌,问道:“怎么了?” 丹芸急道,“你快走吧,别掺和。借我你的马,行不行?”玉国道,“什么人追你?” 丹芸更急了,“你就说,借不借吧?你要害死我,你就使劲磨叽。” 玉国从身上摸出几块金子,往丹芸手里一塞道,“我住在大都北城的南货胡同,记住。” 又把脸靠了靠他那宝贝的赤兔马脖颈,从袖里掏出块糖给马吃了,“好兄弟,带她走吧。”又对丹芸道,“别委屈了它。”取下马背上的木匣子,把缰绳递给了丹芸。丹芸眼圈红了一红,说了声“你放心吧”,上马就走。
玉国回望来路,暂时还看不到追兵的人影,但声音却似越来越近了。再看向丹芸去处,却见她纵马才跑出去里许,竟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挣扎,却怎么也起不来。他吓了一大跳,快步冲过去把丹芸扶起来,却见她脸色煞白,满脸冷汗,身子卷成了一团。“你怎么了?” 玉国的胳膊被她手攥得生疼,却不见她回答,只有泪水滚滚而下,和汗水混成一片,十分可怜。他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伸臂把她拥在怀里,拍拍她肩头,柔声道,“别跑了,我保你没事。” 她似乎对疼痛适应了一些,哭道,“别傻了,你快走吧,会害死你的。”
玉国把丹芸拥紧了些,“你忘了,我是藁城董家的,现在可是侍卫亲军的百夫长。哦,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没人敢动小爷,你信我。” 丹芸艰难地摇头,“谁说我不懂啦?如今是皇帝要杀我,任你是谁,也保不住我。” 伸手死命把玉国往外一推,“反正我也是孤身一个,死了就死了,不用你垫背。”玉国惊愕不已,但看丹芸如今这般惨状,还生怕连累自己,感动之余,被激起了一股无法无天的豪气来,“鞑子皇帝算个屁啊?小爷今天陪你一起死。” 说着就抱起丹芸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到底听他的话,放蹄就向西疾奔。
这匹骏马脚力非凡,不多时就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了。玉国看看怀里的丹芸,依旧双眉紧缩,浑身发抖,便下了大路,往路边的树林里走了走,觉得从大路上看不到了,才抱着丹芸下了马,让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伸手去试她的额头,触手冰冷,便解了自己的斗篷把她包了起来,又怕她坐在地上冷,便说了一句,“我不是成心占你便宜啊”,便自己坐在地上,让丹芸坐在自己腿上,揽了她在怀里,问道,“你怎么了?闹肚子了?”
丹芸此时已没了力气,只把脸埋在他肩上哭泣。玉国见她不答话,急道,“怎么回事儿啊?你可急死我了,原来不是挺痛快一个人吗?”丹芸缩成一团,小声道,“你把我放这里快走吧。” 玉国怒道,“我管了开头儿,就要管到底。你现在也没个亲人了,无依无靠的,逞什么英雄。” 又问她,“你一个平头百姓,皇帝能知道你?你别吹牛啊,实话实说。” 丹芸凄然摇头道,“这时候了,我吹什么牛啊?皇帝亲手杀了太皇太后和太子,偏偏被我给看见了。” 玉国目瞪口呆,“你戏看多了?说胡话呢吧。太皇太后去东安州了,太子去高丽了呀。” 丹芸惨然一笑,“那都是假的。太皇太后当年毒杀了皇帝的父亲,这次又勾结了伯颜谋反,皇帝哪能放过她呀?燕贴古斯也逃不掉,都得把血债还了。”玉国心想,她能说出今年年初谋反事败的太子燕贴古斯的和伯颜的名字,还知道太皇太后鸩杀明宗皇帝的旧事,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匪寨头目的女儿?又想起一件蹊跷,便追问道,“你怎么叫废太子名字啊?” 却见丹芸苍白的脸红了一下,却只摇头不语。
玉国把前因后果想了想,本想再问,却觉得自己腿上又湿又热,尽管这时天色渐晚,光线黯淡,却也能看出丹芸身下一摊血水越来越大,不由“哎呦”一声惊呼出来。丹芸自己也见了,脸色惨然,冷笑道,“这个孽种,掉了才好,”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