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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这是包括盖聂在内的所有了解卫庄的人的共识。
因此,当初盖聂在见到卫庄痛快答应去噬牙狱救人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诧异的。
诧异的原因在于,即便看到了卫庄身后那股急切的目光,盖聂也不认为卫庄会受旁人影响而冲动行事。据他对于自家师弟的了解,卫庄做事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想做。但至于说卫庄为什么会想做这件事,那就不是旁人能妄下断语的了。
不过身为同门师兄,盖聂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
在噬牙狱上方的海崖边,盖聂听完卫庄所说的『纵横』之道后,曾经很直接的问过他,这是你一直在坚持的吗?
卫庄没有回答。
盖聂不知道这些年来他的师弟都经历了什么,就像卫庄也不知道他的师哥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一样。自盖聂失约背弃鬼谷以来,他们二人整整十年没再见过面。作为一个眼见权欲之火烧遍大地而无能为力的人,盖聂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评价卫庄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同理,卫庄也不想了解盖聂在这十年间都做了多少徒劳无功的努力,剑上又沾染了多少无关的鲜血和泪痕。
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纵横”二字担负着多么深重的痛苦与迷茫。
说什么苍生涂涂,天下缭缭,如今生灵都快烧成涂炭了,他们这些所谓的“唯我纵横”之人又都干了些什么?
岁月如梭,时光无情。盖聂不知道卫庄是怎么走过这十年的,他只知道,十年后的他自己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浑身无力到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隐约之间,他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脆响,渊虹从他手边掉落,叮铃一声碎成了两段。
那好像就是他人生尽头的映像。他放弃了自己的师门,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前进了十年,手上还沾着自己朋友的血,最终他看到的是自己所有的理想和承诺都破裂成了碎片。
那个时侯,盖聂闭着眼睛,独自忍受着灭顶的孤独和寒冷,任由意识在黑暗中下沉、下沉……
沉到深不见底的连光线都无法到达的深渊。
就这样吧。
这条路太漫长了。
盖聂觉得,或许就这样沉下去也不错。
『不……』
湖水般清凉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荡开,一双手轻轻的抚上他的脸颊,柔软的触感,透着干净的草木气息……
迷迷糊糊间,盖聂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呼喊着什么。
『不要……』
在那片混沌的深渊之中,无数道光粒奇迹般地从断裂的剑刃边重新聚起。盖聂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那一片朦朦胧胧的亮光逐渐汇聚成线,最终折射到了一双深紫色的眼眸中——
『不要放弃。』
后来,就像他在昏迷中看到的场景一样,渊虹还是断了,盖聂攥着那把沾着鲜血与泪水的断剑,反手割向了他师弟的喉咙。
不同之处只在于,后来的后来,盖聂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安静地坐在一间木房外面,一刀一刀地又给自己削了一把木剑。
就像当年他初入鬼谷,手里第一次拿起的那把木剑一样。
不久之后,盖聂带着这把木剑,踏上了一段新的路途。
他没有放弃。
并且他还认为,他身边那个同样选择踏上这段新的路途的人也一样。
即便内心的理想遥遥无期,这世上总还有需要他们继续为之奋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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