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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小剧场】玉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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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已空,她却又拿回去,还将唇瓣贴在碗沿上,与我方才留下的痕迹合在一处。四目相对,便是脸上一热,若非顾忌到前院一大屋子的人,真想拉她入怀,免去这些间接的举动。
“从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爱食酸。”
朝园子外望一眼,果然不见那丫头的身影,四周树影婆娑,枝桠偶尔随风摇摆,沙沙作响,不闻人声。
“西瓜性凉,不可多吃。” 拿开她手里的碗,把她一双手拢在掌中,指尖追逐,指根交缠,仿若极尽的缠绵。声音沉沉,低头亲吻她的手背。
“是,我想你了,这几日实在闷得难受。”


151楼2019-01-16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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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手被他拢在掌中,两颊便是一烫,分明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仍是会因他的亲近而脸红心跳,仿佛一个没经过人事的少女。
    “许是苦夏,近两日胃口不好,反而觉着这些酸食能开开胃口。”
    心中悸动,却还残留着神智,四下望了一望,见确实没人,才放下心来与他十指交缠,身子都探过石桌,向他的方向靠了一靠。只可惜这亭子四下没有遮蔽,如若有人过来,一眼便能瞧见分明,不然早已投进他怀抱当中,以慰相思之苦。
    “我也想你,每日只能看上你一眼,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绵绵情话出口不见半分害臊,连当初的担忧都抛去脑后。眼下乱世当中,便是这都督府里也不知道能得几天安宁,索性与他偷得几日欢愉便算是几日。
    “都督过两日就又要走了,届时……”
    余下的话不曾出口,而是展颜向他一笑。


    152楼2019-01-16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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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青峦相识于青涩之时,她又是我至始至终唯一爱过、有过的女人,我自认这份感情真挚纯粹,丝毫没有把它和偷情二字联系在一起,曹都督在我眼中也不是世人所见的岳父,而是机缘巧合占有我爱的人的男人,所以我做的一切,不觉得对不起谁,唯独在曹小姐那里,难以言说。
      “胃口不好,从前可曾有过?若是不舒服,得找大夫看看,别耽误。”
      之前既无法同她说上话,此刻她的每一句言辞都变得何其重要。微微蹙起眉心,视线流连于她的脸庞,继而是拢在旗袍高领下的脖颈,和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一寸寸往下看,直看到交握的十指,浑然不觉远处的树枝晃动,带起一阵窸窣声。
      “真的,那便再等两日罢。”
      窸窣声复又响起,这次更甚,终于惊动到我,倏的站起身来,循声望去,黑影憧憧,目视不清。


      153楼2019-01-17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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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响似有迟疑,接着慢慢靠近,我发现短短一刹那,手心里竟起了一层汗。黑暗中我伫立着面对来人的方向,不知下一刻出现的是谁,也许是个黑洞洞的枪口。
        来人现出身影,我看清她后,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但不等我开口,坐在身旁的青峦先发了问,她还起身把人拉进亭子里。一方亭子,可站立的地方不多,曹小姐和青峦几乎肩并肩地站在我跟前。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是我最关心,也真正在意之处,方才我和青峦的亲昵举动不知是否被她瞧见,又瞧见了多少。如若现在我向她解释什么,反倒显得刻意和心虚,索性拿出平日里的冷淡神情,维持表面的相敬如宾。
        “你陪……九姨太坐会儿,女人家待的地方我不方便久坐,先到前头去了。”
        给曹小姐和青峦让出地方,恰巧先前那丫头捧着西瓜回来,我借口离开,走到无人处,把手上的汗擦净,转回前院。


        155楼2019-01-18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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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八年重阳
          都督近两月来时常回府,战事吃紧倒也不曾留宿在我房中,即便如此仍没有时机能与宗赜碰面,一颗心百转千回彻夜难眠。尤其近一个月来,大少爷也回了府上,这位大少爷素来对妹妹极是疼爱,自打他回府上,便听说他对府上的新姑爷多有不满,连下人里都传出些闲话来。听在耳里,心中愈发不安。除此之外,更有一点令人心中惴惴。
          不知因何缘故,近来神思昏沉,每日恹恹不醒,味口也是大变,两个月的光景儿,人已经消瘦了一圈,每日揽镜自照,都觉得气色就更差上三分。贴身伺候的丫头颇为关切,时常提说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一看。我心中有所怀疑,却不敢去验证,只想着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出府去寻个大夫看诊才好。
          正思忖着怎么寻个时机,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心中忽而起了慌乱,忙吩咐伺候的人出去打听,才得知原来就在刚刚,姑爷惹了老爷不高兴,此刻已经被扔进了牢中。乍闻噩耗,只觉五内俱焚,眼前一黑,人就栽了下去……
          再醒过来时,已是躺在了床上,屋内没有旁人,只曹都督站在边上,一张脸孔冷若寒冰,出口之言犹如刀斧迫人。他只问了一句“是谁的孩子”,就已将我打入了地狱,心中所想被用最糟糕的方式验证,而我能做的只是咬紧了牙关垂头不语。颊上重重的一记耳光,口中就有了血的味道,捂住了火辣辣的脸庞,半点不曾反抗的由着听从吩咐跨进门槛的卫兵拖了出去,关进了柴房。
          这一关就是半个月光景儿,靠数着来送餐的次数勉强算着时日,我不知道曹都督要如何待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查出来宗赜,每日都小心的抚着仍旧平坦的腹部望着窗外。
          如若可能,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157楼2019-01-20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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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小姐有位大哥,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因为阖府只一位千金大小姐,那位大哥对她的疼爱,不比亲兄妹少半分。曹大少爷在外管着遍布几省的生意,鲜少回省城的家中,近来各地局势多有更迭,许是都督将他召回身边,以防变故。我与曹小姐成亲之时,他远在他乡未能参加婚礼,因此对妹妹是否许配良人更为在意,曹小姐能瞒过都督的事儿,却瞒不过他这位精明能干的大少爷。
            若换作是我,自家妹妹守这么久的空房,受这么大的委屈,我也定然拿姑爷问罪,何况还是个入赘的男人。
            我被胡乱按上个罪名,丢入牢房,这回连曹小姐也没能替我求情。牢房阴暗潮湿,鼠患不绝,空气里有馊饭酸汤的气味,地上流淌着黑臭的水,衣裳没两日就脏得不堪,所谓的床,不过是块发霉的木板,一床破席和烂絮权当褥子。我明白,这是都督想让我遭点罪,可就算不用刑,我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半月,不见天日。今早,牢头带来一人,那是我爹贺老爷。
            曹都督只知我亏待了曹小姐,却不知原委,但贺老爷不一样,我和青峦的私情他都知道,我甚至怀疑在婚礼当天发生的事,他也全看见了。
            此时此刻,贺老爷来牢中看望儿子,脸上并无多少疼惜之意,反倒一副惴惴然的神情。他道,青峦怀孕了,曹都督不喜反怒,半月来曹府闭门谢客,连他亲家公拜访,也吃一闭门羹。父子之情早已消磨殆尽,我不与他多言,临走之时,贺老爷终于忍不住漏出心中疑虑。
            “她肚子里的怕不是你的孽种。” 压在耳边的一句低言,如惊雷拍下,将我震得浑身发麻。我紧拽住他的胳膊,要他再说一遍。
            “沉塘?” 我手脚僵硬,仿佛周身血液凝固,心口猛遭一棍,栽倒在地。


            158楼2019-01-22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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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中不辩白天黑夜,过道和审讯室有白炽灯,其他一间间狭小的牢室就像一块块霉菌斑一样,生在潮湿里,长在阴暗中。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墙上每一处剥落的残体我都已烂熟于心,却再无人来看我。起初,从牢头们的闲聊中能探听到一些关于曹府和九姨太的事,但渐渐的,便不再听他们提起青峦来,难道真的像我爹所言,她……和她肚里的孩子已经死了,那是我的孩子啊!可我不敢问,也无处问,我求牢头去请曹小姐来相见,却被狠狠打了几棍子,曹大少爷早就关照下来,除非曹都督放人,不然休想见到曹小姐一面。失势的姑爷不过是草芥一棵,我护着头,不想叫人打死,却被生生打断了三根手指,这辈子我再也不能拉琴了。
              没日没夜的内心折磨,让我觉得身上每一块筋骨都在疼痛,疼得受不了时我便喊叫,于是又换来一顿打或是挨饿,久而久之,打人与挨饿似乎成了牢头们宣泄的方式。我蜷缩在床板上,紧靠着墙角,既听不见外头的爆竹声声,也听不见随后的炮火隆隆,思绪和目光在煎熬中越来越混沌,混沌也好,便不觉痛楚。
              “呵……呵呵呵。” 我透过脏兮兮的头发丝,瞥向面前的女人,喉头上下滚动,除了发出笑声,别无他言。
              “呵呵……呵呵呵……”


              160楼2019-01-24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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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一年小暑
                天儿愈发热了起来,树上蝉鸣彻夜,人却仍能安枕,许是枕边之人的缘故。手里垮了一只小竹篮,去街上买了些瓜果蔬菜回来,因着夏夜胃口清淡,并不曾买肉而只是买了些虾子回来罢了。一入门就又见到他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头,低着头望着孩子,脸上挂着笑,不时随着孩子咿呀语声中发出几声笑来。
                “宗赜,日头太大,少在院子里坐着,当心中了暑气。”
                将竹篮提进后面厨房放好,虾子装在清水当中,洗了双手又出来,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怀里抱着的孩子,他还有些不大高兴,仍是将孩子交给了我。抱着孩子转身进屋,他就乖乖的跟在身后,一直走到床边的竹制的小摇床边上,将孩子放进了床里,拉过一张椅子放在床边,牵着他的手领到椅子上坐好,将他的手拉着放在床边框上头推了两下,偏过头来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
                “丫头该午睡了,你哄她睡觉,我去后厨做饭,中午给你蒸虾子吃好不好?”
                自打两年在省城大牢里见到了他,他就再也不认识人了,却还肯乖乖跟着我走,我便将他带来这座远离省城的小镇,人口不多日子清苦,但没有人认识我们知道我们的过去,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161楼2019-01-25 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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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那所噩梦般的牢笼,但突如其来的阳光和清冽空气的刺激却令我记忆许久。我以为这是在梦中,可又分明感觉到阳光笼罩在身上的暖融融,耳边也一直有人在同我说话,声音虽然遥远,却如梵音绕梁,萦绕不去。
                  短暂的颠沛流离后终得安定,噩梦发作的次数逐渐减少,我渐渐对身边的女人有了熟悉的感知,等到又有个小人儿出现在眼前,内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也会暂时平息,只是混沌的意识尚未恢复清明。
                  “啊啊……” 虽然有些不乐意,可我还是把小人儿交给熟悉的女人,跟着她走到小人儿睡觉的床边。我已经习惯了小人儿要睡很长时间,于是顺从地开始推她的小床。我把手伸向小人儿挥舞的小手,突然她握住了我的拇指,牢牢不肯放开,我又高兴又害怕。那几根断指因为长得歪斜而变得丑陋,我突然想起噩梦似的经历,随之开始挣扎,并转头找寻女人的身影。
                  “青……青峦”


                  162楼2019-01-27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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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我在……”
                    还没行至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在唤我的名字,虽然仅有两个字仍不能唤得顺当,已然令我眼中一热,继而有泪滚了下来。忙回过身去快步走到他身边,怕他挣扎伤了孩子,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压住了他的动作,另一手则勾住了他的后颈,压向了自己的怀里。
                    他平日里很是沉闷,显少发出声音,就算发声也不过啊呀几字表达不满,可也许是父女天性,从第一次将女儿抱到他面前时,他就展现了一个疯子不会有的耐心,每日里抱着女儿就能安安静静的过上一日,一晃眼已是两年,从不曾在他口中听过我的名字。
                    “宗赜,你想起我了吗?”
                    女儿特别喜欢他,抓着他的手便会笑出声来。这一刻我却顾不得女儿,见他不再挣扎,便放开了压在他腕上的手,两手捧住他的脸抬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163楼2019-01-27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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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名字穿过我混沌不清的意识,和乱作一团的思绪脱口而出,我不记得有多久未曾喊过它,只觉得说出口时,熟悉得犹如含在嘴边,自然而然,不过是动了动嘴唇。
                      “青峦……”
                      我将脸埋入女人的怀中,像无数个白天黑夜,只要噩梦发作,便是如此。挣扎逐渐平息,我任由一只手被小人儿捏住,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圈住身前之人,把残指藏在她背后。
                      “唔,嗯。”
                      两两相视,我忽然感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到脸上,随之一惊,睁大了双眼凝注于她,因着心焦,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164楼2019-01-28 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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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不怕。”
                        即便他如今这个模样,也因着天长日久而渐渐能猜出他表达不出的情绪。虽说他如今还不能认出人来,但日日好转我却是能感受到的,也许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再次见到那个会对我温柔浅笑将我搂在怀里的人,到那时他会一次次喊出我的名字,再不会忘记。
                        “我没有哭,这是高兴的。”
                        一手放开他的脸,抹干了自己脸上的泪,心中十分欢喜,情愫如惊涛半激荡,终是忍不住俯首下去,吻了吻他的唇,矮下神来,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宗赜,我很高兴,真的,你快认出我了是不是?”


                        165楼2019-01-28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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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久以来,她都像现在这般抚慰我的不安,一开始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在温和柔软的语气中平静下来,但今日,我隐隐地感到自己能听到她说的话了。
                          “别哭。”
                          看她匆匆把泪擦去,却还没擦净,我便忘了残指的丑陋,举起手来,蹭到她脸颊上替她擦泪。她忽然低下头,唇瓣与我相碰,继而将我紧紧搂住, 我先是一惊,而后慢慢竟觉得这番感受似曾相识,便未挣脱。
                          “青峦……”
                          口中喃喃不绝,下一刻突然记起有人在我耳边说过的话,他说沉塘——猛的推开人站起身来。
                          “孩子,我们的孩子……”


                          166楼2019-01-29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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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怕,宗赜别怕。”
                            被他推开时人微微一怔,早前刚接他回来时他多有这般激动,总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安抚下来,再有甚者就只能灌下一碗安眠的汤药让他好好睡上一觉。自打女儿出世,他在女儿的陪伴之下渐渐安稳下来,到了现在已经很少有发作的时候了。今儿却不知是为了什么,惹得他又发作起来。
                            “孩子在,你瞧,女儿不是在看着你吗?宗赜,你冷静一些,女儿要被你吓到了。”
                            扯住他的手臂,继而紧紧的搂住他的腰际,不让他乱动挣扎,一旁摇床里的女儿许是以为父母是在玩耍,竟咯咯的笑出声来。
                            “你瞧,女儿在向你笑呢,你快抱抱她,不然她要哭了。”


                            168楼2019-01-29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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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两只耳朵分别听见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说,那是你的孽种,她们要被沉塘了,另一个说,你快抱抱你的女儿吧,她在哭。两股音量此起彼伏,不断拔高,最后撞到一处,彼此纠缠扭曲着直往我脑袋深处钻,钻得我头痛欲裂,更诡异的是,这其中还夹杂着时断时续的笑声,它将我拽回黑暗牢笼中,而四周斑驳的墙壁仿佛随时能伸出爪子来。
                              我想去救那对即将被沉塘的母女,可不知自己该如何救,就像当初我想娶青峦为妻,最终服从贺家安排,入赘曹府,想过要带她离开,却止步于偷情了事,这一生的懦弱逃避早已刻在骨子里,即便我不承认,也如影随形。
                              我痛恨自己,这份痛恨如同怪物般在身体里向外撕扯,几乎破皮而出,我用力把抱住自己的人推倒地上,不管不顾地跑出门去,毫无目的地狂奔一气。跑出村子,跑进附近的林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土丘,脚下一拐,又从丘坡上滚下去,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裹了满头满脑的泥屑残叶,坐在地上捧住脸呜咽不止。


                              169楼2019-01-31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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