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祭司与龙
坊田抱着一颗篮球大小的蛋,愣愣的坐在地上。
他所处房间的地面、四周墙壁和天花板都遍布着深红色的纹路,似乎是个什么阵法。坊田的两手手腕上都有深深的伤口,现在已经凝固了,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纹路都是他的血画成的。他觉得冷极了,失血过多让他一阵阵的眩晕,只能紧紧的抱着怀里温暖的,带着轻微脉搏跳动的蛋。
他觉得自己刚刚似乎昏睡过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房间的边角堆积着许多破碎或者发黑的蛋,那些都是失败品。坊田温柔的注视着怀里这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蛋,手指轻的抚过蛋上的裂缝。蛋里的小生命已经在里面挣扎很久了,但坊田却不能直接帮它脱离蛋壳,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挤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让血流出来滴到蛋的裂缝上,让那个小生命不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夭折。
在坊田眼前发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蛋终于发出一连串的破裂声,一只湿漉漉黏黏糊糊的小爪子搭在了他的手上。
整个国家的人都在欢呼雀跃。
他们尊敬的,伟大的祭司大人不愧对自己天才的名声,在前辈们无数次的失败之上,终于成功的造出了龙。
龙是传说中的生物,堪比神明,只要有了它,他们一定会强于所有其他的国家,所向披靡。
不过那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了,现在,伟大而尊贵的祭司大人正在哄他的小龙吃饭。
本以为龙是肉食动物,于是叫人备足了各种肉类,谁知小龙对它们竟然不屑一顾,只是粘在坊田的身上,愁得国王都掉头发了,不过坊田却在小龙总是紧贴着自己皮肤嗅来嗅去和伸出长有倒刺的舌头舔来舔去的行为中看出了一丝异样。在小龙饿的蔫耷耷之后,他放了大半杯血给小龙。
看着小龙喝了血后又活力十足的模样,他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眩晕的脑袋越发的痛了起来。
他们之后又换了其他人的血来试,但小龙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恼怒的打翻杯子,最后被激怒了甚至咬了掉了坊田一大块肉。
他们只得让坊田放血涂在给小龙的其他肉食上来哄骗小龙,小龙虽然能吃出有所不同但又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不同,这件事也才算是解决了,坊田用补血的药材吊着命,常年处于贫血的烦恼中。
小龙对坊田的独占欲十分的强烈,若是对坊田没什么特别心思的人靠近那还好,但只要心中对坊田怀抱着某种期待,一准会惹怒小龙。小龙撕掉了一个侍女的脸皮后这件事终于得到了坊田的重视,坊田府上的侍女或多或少都对这位温和又有才的主子怀着一丝钦慕之意,为了让小龙安分一些,坊田不得不将侍女都遣散,只留下一些男仆。
让坊田头痛的不止是小龙,还有国王陛下。
“爸——爸——”年纪轻轻却让坊田担忧过会不会秃头的国王拿着坊田的画像逗着小龙,“叫爸——爸。”
“你都教它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坊田怒气冲冲的夺过画像把国王赶出门,哄着小龙睡下后才退出来,“还嫌我不够头疼么?”
“有什么关系嘛,你本来就是他的缔造者,叫你一声爸爸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国王吊儿郎当的揽着坊田肩膀挂在他身上,“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它可是龙,我担不起这个称呼。”
“可是对它来说,你跟父亲没什么区别吧?它那么依赖你亲近你。”
“不……这不一样……”
它终究是会长成一个恶龙的。
“……好好陪陪它吧。”国王叹着气拍拍坊田的肩膀,“它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多了。”
“给它留下一点幸福的回忆吧。”
坊田从窗口看了眼,小龙对自己被安排好了的未来丝毫没有察觉,还是个新生儿的它小小的,趴在软软的垫子上,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它玩闹似的动动尾巴动动还不能支撑它飞起来的双翼,而后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直直的望着坊田,期盼着他回去继续哄它。
坊田心中无端的涌起一股悲伤来。
“……好。”
小龙生长得很快,短短两年它就快有一栋房子那么高了,小龙本身又是喜欢闹腾的性子,经常轻轻一碰就会造成大破坏,坊田不得不带着它远离建筑群,住到王城外的山头上。
而经过这两年的造势,周边国家变得惶惶不安。国王为了这场征战已经准备多时,小龙的诞生就是最关键的一环。
而现在,他要带小龙上战场了。
这两年来除了坊田小龙接触得最多的就是国王了,国王也是除坊田以外最了解小龙、小龙第二亲近的人。国王抚摸着小龙光亮的黑色鳞片,一身戎装调笑着担忧的最后一次检查小龙身上那些其实起不到什么用处的护具的坊田。
“嘿,它都已经是个帅小伙了,还叫它小龙?不给他取个帅气威武的名字吗?”国王靠在小龙身上,小龙垂下头来,认同一般的看向坊田。
“什么帅小伙,不过还是个小娃娃。”坊田拍拍小龙脑门,“生殖器还没发育成熟,这两年来也没见它有什么那方面的需求,虽然体型看起来很大,但它离成年还远,资料上的记载也是……”
不知是出于害羞还是对于被坊田戳破自己还是个宝宝这个事实的不满,小龙用脑袋推开坊田并用力朝他喷了口气,抬起头来。
“行了行了,你怎么跟个老妈妈似的,放宽心,它可是很厉害的。”国王拍拍坊田的肩膀。
“……陛下,小龙还是个孩子,真要说起来,它才两岁。”坊田的手指掠过小龙冰冷漂亮的鳞片,“但它现在要上战场,我不可能不担心。”
国王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的听着整顿军队的号令声。在收到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后,国王对他笑了笑,翻身上马。他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小龙展开双翼高高的飞起,坊田因为扬起的尘土而眯起眼,一直盯着小龙直到完全看不到它的身影。
国王的征途很顺利,没有谁能够抵挡攻城利器巨龙——即使是才两岁的龙。再高再厚的城墙都无法阻挡这只气势汹汹的军队,这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他们的疆域扩张到了前人不敢想象的程度,而国王终于满意了,当他们归来时,全城的人都涌出来迎接。
除了坊田。
因为小龙身形巨大,不便于出现在人群中,于是它直接回到了山头,坊田在它接近的时候却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小龙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小龙的身上带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冰蓝色的眼中再也不见离别时的调皮和纯净。
它真的成为了,恶龙。
一人一龙对视了很久,最后小龙闭上了眼,坊田强压着恐惧没有后退,小龙也一直维持着趴着的姿态,看不出情绪。他向前一步,抱住了小龙的头。
“欢迎回家。”他说。
不管怎么样,它都是他的孩子。
坊田和小龙在山头过着闲适安宁的日子,就和坊田一直以来的生活一样,但小龙却总是显得很是无聊,坊田想不出能给它找什么乐子,对于以前的小龙来说,撒娇就是它最大的乐趣。
国王也是忙得很,征战之后要整顿民生收服民心,全国上下一片干劲儿十足,只有山头好似与世隔绝的一人一龙觉得无聊得紧。
坊田就要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养老了,于是他打算谈个恋爱,其实他对于恋爱结婚并没有什么执念,但总得有个人来接手祭司这个位置——祭司是世袭的。
于是他就开始和虽然很忙但居然有时间拉|皮|条的国王推荐的女孩接触,约会。
然后那个女孩就失踪了。
国王勃然大怒,他说他派的人调查出女孩跟人私奔了,这是在蔑视祭司和国王的威严,把那个家族斩的斩、发配的发配,速度之快之绝情是坊田先前从来没见过的。
国王来找坊田,让他管好他的龙。
即使长大了,性格变得深沉,但小龙的占有欲却一如当年,于是在发现坊田在和人交往之后,它毫不犹豫的抓走了那个女孩。
那是只有国王才知道的,小龙宣泄心中暴戾的地方。
“实际上,战争对龙的影响的确很大,它变得好战嗜血,在刚回来的时候尤其可怕,不过在和你长久相处之后它似乎已经好了,至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直到最近,它在这里弄死了那个女孩。”国王指了指被插在一根棍子上的头颅,“它留下了她的头,故意让我辨别出她的身份,而其他地方……我可以说我完全看不出那曾经是人身上的一部分,它在向我们示威。”
坊田看着那个血淋淋的脑袋,他的未婚妻是个可爱害羞的女孩,虽然他只是为了有个继承人而和她接触,但这个女孩并不让他讨厌。
“为了掩人耳目,我给她安了个私奔的名头并借此处理掉了所有相关的人。”国王头疼的揉着太阳穴,“之前它想发泄,我给它提供罪犯,但是它现在已经把手伸到平民那边了,再这么下去……”
“它已经变成恶龙了啊。”坊田把那颗头颅拿下来,“……厚葬吧。”
“你……”
“做错了事就得受到惩罚。”坊田望着自己居住的那个山头,“多简单的道理。”
多简单的道理。
龙毫不抵抗的被坊田锁起来,任由他剪去自己的利爪,拔掉了自己的牙。
它甚至无法撕咬食物,只能直接吞咽。
它只是长久的望着坊田,乖顺得好像做错事的并不是它。
虽然国王迅速的封杀了消息,国内还是起了关于恶龙的传言。
当年为他们攻城略地的宠物成了恶鬼,它残忍嗜血,甚至吃掉了养育它的祭司的未婚妻。
虽然祭司困住了它,剪掉了它的爪子拔去了它的牙,但巨龙只是跺跺脚就能让房屋倒塌,张口就能使城内变为火海。
这下连国王也压不住消息了,可坊田依旧闲适的和龙住在山头上,仿佛这些都和他无关。
讨伐恶龙的队伍上山来了,坊田坐在龙的身边喝着酒,突然就笑了起来。
“你是只不折不扣的恶龙。”他说着,将手放在了锁扣处。
“……但是我爱你。”
他扣开了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