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下)
那是蒙奇.D.路飞第一次使用霸王色霸气,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发动。
霸王色霸气,在武林中被人冠名为“王之震慑”,万人中都不见得能有一人有此资质习得,但一旦精通此法,仅靠内力运气便可震碎旁人五脏六腑,千百人中再无敌手。
江湖上的顶尖高手都不见得能练这一神技,今日却教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在危急之下强行逼出此招,如何不让人羡艳。
当蒙奇.D.路飞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间朴素的房间中,柔软的床塌如同致命的诱惑,带动着他的感官也变得懈怠下来。
枕头边上放着他那顶脏兮兮的草帽以及自己的佩刀,而床褥之下,自己衣服内外俱在。
他缓缓坐起,活动了一番头部,下意识用视线找寻窗户的方向,但刚一偏过头,目光尽头便撞进一袭白衣身影,在窗外透亮的光线照射下显得炫目。
小捕快方才的好兴致全无。
“第一次使用'霸王色'霸气震慑的家伙,只用这么一会儿功夫便醒了,有趣。”
特拉法尔加鹰一样的目光扫了过来,像是要将小捕快的身体贯穿;而那喑哑的声线一出,更让小捕快意识中警铃大响。
他不大明白对方所说的霸气是什么玩意儿,但隐隐觉得那人意有所指,只好将眼睛牢牢锁定在特拉法尔加的身上。
时间似乎都被他们二人的视线交战所拉长。
刹那,小捕快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狠厉,顿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一手下意识便抓起一边的佩刀。与此同时,对面的白衣男人晃动身形,健步一跃便闪至小捕快身前,伸手果决地抓向小捕快的心室。
叮——
一声巨响,白衣男人的手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却死死打在小捕快及时挡在身前的刀鞘之上。
“不错的反应……呵,先前也是一样,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不让我取你的心脏呢,阻事的捕快大人。”
对方借力一推,脚下撤步,僵持立刻拉扯开来。小捕快恶狠狠地盯着那人又朝窗边走去了后,确保自己无事,这才放下刀。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对方手下的埋伏和危险后,才稍稍放下警惕,轻声问道:“这是哪儿?我护送的那个公子哥儿呢?不会被你杀了——”
“你不用担心他。”白衣人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在武当山上过上求艺的好日子了。”
“武当山?难道他已经进到武当派里面了?怎么会——”
白衣男人突然勾了勾唇角,衣衫摆动,看那架势似是要往房门走去。
小捕快一皱眉,撇了撇嘴:这是他第二次见这男人笑。
“你要干什么?”
“出来,跟我走一趟。”
“哼,凭什么听你的,你又不欠我什么的我——”
“这里是京城的悦来客栈。我带你是去吃饭,有问题?”
话音刚落,小捕快在那白衣男人眼中像只兔子一样,“噌”地从床板上跳下来,两眼汪汪的样子似乎已经期待已久。
前一秒还把自己当恶人要拿眼神灭他个威风,这转眼儿就乖乖跟到了自己的身后,变脸儿真是比翻书还快。
尤其看到那清瘦少年的喉咙在不经意间上下滑动后,白衣男人更加确定,没有什么比吃饭这件事更能吸引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神捕大人”的眼球。
当面对身前一大桌好酒好菜时,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小捕快对那白衣男人特拉……特拉什么的家伙的糟糕印像马上改观了不少。更值得一提的是,那白衣男人很爽快地答应自己,这满盘子菜他可一个字儿都不用出,全由对方交付银子。
小捕快真心叹道,倘若那个男人在自己的第一印象中也是这般慷慨的话,他蒙奇.D.路飞可就交定了他这个朋友。
呃,我们不能拿正常人的思维方式看待这位神捕大人的脑回路。在天真烂漫的小捕快看来,一个陌生人在刚与自己见了两次面,连是敌是友都难以确定时,便挥金如土地请自己大吃特吃,那这个人品行绝对不差。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至于这歪理是什么人杜撰出来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所以,在蒙奇.D.路飞风卷残云一般把满桌子饕餮美食吃了个精光后,他已经把对边那个特拉什么的白衣人先前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对决忘了个八九成。
自然,他也没看到,对方在他狼吞虎咽之际,一双深邃的眼睛盘旋自己身上,从未移开。
俗话说,饭桌上好说话,尤其是像蒙奇.D.路飞这种只靠吃就能被收买的家伙,最是受用。
“咻,好饱好饱——喂,那个谁,虽然我之前很讨厌你,但看在你今天请我吃了一顿饭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啦。”
白衣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一脸满足拍子肚子的小捕快,玩味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趴在窝里晒太阳,还是只十足的懒猫。
“我想你并不知道我是谁,草帽当家的。”
小捕快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一个白眼扔了回去:“谁说的!我知道你是那漠北'焚心堂'的堂主!”
“哦?”这回换成特拉法尔加惊疑。
“哼,我还知道你叫特拉……特拉……诶特拉什么来着……”哦,那名字真的太长了,只看一遍怎么能记得住……小捕快烦躁地挠挠头,不甘那男人露出一脸得逞的狡黠笑意,突然灵光一动,两眼顿时完成了柳叶儿,朝那人自信喊道,“对了,特拉仔!嗯,就叫你特拉仔好了!”
他看到白衣男人脸腾地黑了不少。
“开我特拉法尔加.D.瓦特尔.罗的玩笑,小子,不怕死么。”
他看着对方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面上和心里头可都乐开了花一般。
“哈哈,威胁我没用的。你不也不清楚我是谁,上来就喊我'草帽当家的',嗯……跟个山贼似的!嘿,我喊你'特拉仔',咱们彼此彼此。”
对方却冷笑着摇头,低声回道:“呵,有句话你说错了。这享誉江湖的'草帽神捕'蒙奇.D.路飞的盛名,我不至于消息闭塞到没听说过。”
小捕快略显错愕地眨巴着眼睛,撅起嘴咀嚼了一番对方话中的意思。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身份的?想来自己的名声不至于广到人尽皆知吧?小捕快细细摩挲着下巴磕思考。出名这事他自然阻止不了,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点;至于这人话里说的是真是假,嗯……想来请自己吃饭的家伙,多半不屑于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地方给自己绕圈子。
那小捕快就只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颇具影响力的事实了。
不过……话虽如此,他突然想起一个事……
这家伙明明知道自己是谁,又为何还那么理所当然地喊他“草帽当家”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很显然,这并不是小捕快需要纠结的问题。
他是那么斤斤计较的小气鬼么?怎么可能!知府大人可以把它的心夸成“比海宽,比天阔”,这么没心没肺的家伙,那里会顾及别人的打趣。
而且仔细想想,草帽当家的,草帽当家……念多了这个名号,似乎还挺顺口的。
有那么一瞬间,小捕快的心中真真正正地放下了对那个男人的戒备。
特拉仔对自己,好像没有恶意。
也许是因为小捕快心里头对着白衣男人的厌恶感少了许多,他嘴里头那跃跃欲试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了许多,不计前嫌地便跟特拉法尔加东扯西问起来。
这才是那个人们所熟知的“草帽神捕”:直来直去,豪爽大方。
而那个在小捕快印象中像块亘古不变的冰冷顽石的男人,不知为何,总会很耐心地回答自己的每一个问题。
比如,他现在为何身在京城,而他护送的那个小魔王又怎么去的武当。
“自然是我送你回的京,那无能的家伙自己上的武当山。”
小捕快对这个回答相当意外。他记得,这男人最初的目的是要杀了那公子哥儿,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走了他?他回忆了番先前与白衣男人针锋相对的那场搏斗,好像自己最后两眼一白,之后的事便什么都不清楚了……
“哼,我还不至于没品到要去背后伤人。不杀那个家伙,单纯是我一时兴起,没了杀他的性质。”
小捕快记得,自己还问了他为什么要杀这公子哥儿。
对方的答案很简单,四个字,任务委托。
视人性命如儿戏,犯下杀人未遂这种缺德事,只用四个字便草率带过,路飞表示难以接受。
不知怎的,他脑中马上便联想到,眼前的男人麾下的“焚心堂”,可是“黑白两道通吃”,纯凭自己意愿放任行事。
路飞不喜欢这样没有原则的家伙。
但对方后来说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焚心堂'接下的暗杀委托,无论委托者是黑是白,杀的人,自然有要杀的道理。”
“'黑白通吃'又怎样?我特拉法尔加.D.瓦特尔.罗还分得清是非黑白,明白什么是草菅人命,什么是罪有应得。”
“该杀的,我不会留手。这次放过那个运气好的家伙,哼,还是我第一次破了原则。”
“你可信我?”
你可信我。
一句话噎住了路飞嗓子眼里盘旋以及的话语。
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似乎是笃定了自己会说“信”,那不由分说的意味,让自己有些恍惚。
他后来真的去调查了焚心堂三年以来的暗杀者名单。
特拉法尔加并没有骗他。
采花大盗、黑道门派、绿林强盗、外贼党羽、门派叛逃者……
那男人杀过的人,全部是恶名昭著、丧尽天良、罪有应得的人。
就连他这次保护的那位公子哥儿也一样。那人在自己的地盘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什么没碰过,早有了杀的理由。
江湖上恩恩怨怨,本就是快意恩仇,他很理解对方的作法——若非他身在官府,想必如果他在武林混迹个几年,这类事情便也做下了不少。
那名册还清楚标明了黑道白道的委托人身份,单独整理成了两个大列。
这“焚心堂”做事,比任何组织都有条理。
特拉法尔加.D.瓦特尔.罗杀人,也比任何杀手都有原则。
小捕快第一次发觉自己看错了人。
那次在客栈,小捕快还问了对方为何救下自己。
“谁知道。”小捕快讨厌这样敷衍的态度,但那个人眼中倒映着恰如硬铁的坚定,却让他看不懂了
“或许,可能是久违地觉得碰到了一个有趣的人,觉得杀了你可惜了些。”
像是在自嘲,像是在感叹。
白衣男人对他提到了那个陌生的名词:“霸王色”霸气。
嗯……他似乎听了很多遍这个名字,却始终没机会问清这东西的真身。
“这是一种招式。”
不如说,这是一种震慑,由习武之人将自身的气魄以内力逼出,化神为形,其势之强劲者一击便可喝退千军万马。
“此招非天资聪颖之人不能习之。江湖上高手如云,而将'霸王色'霸气使得称心应手之人屈指可数。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也有习得这霸气的资质。之前那番纠缠,呵,说来可笑,许是我逼你逼得紧,竟让你无意识中将‘霸王色’霸气祭出。”
小捕快下意识握拳,嘴上马上跟来一句:“你比我厉害,难道你没有这什么‘霸王色’霸气么?”
他有些不忍地看到了对方嘲笑般翘起的嘴角。小捕快知道,特拉法尔加嘲笑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天生的气魄,靠后天的修为是无法比拟的。天外有天,江湖上随处可见比你我厉害的身怀绝技之人,却有几个能得此殊荣修习'霸王色'?草帽当家的,你未免说得太过轻巧。”
小捕快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问下去。
他听得出对方言语间的不屑与烦躁。
想必,谈话自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