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王耀真正开始注意起那个叫做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学生时，已经是在他负责带眼下这一批学生文学课的第二个学期了。
　　作为老师，王耀虽然对讲课有着足够的热情，但是却从来没有点名的习惯。如果有课，他通常会很早就到教室，然后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走进教室，直到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再默不作声地站到讲台上开始上课。
　　因此，那一次……当那个有着浅金色头发和稀有的紫色眼睛的俄/罗/斯小伙子突然把他拦下，王耀这才是头一回，把他的名字和脸对上号儿。
　　教师的工作做了有些年头，新鲜感早已不复当初。不过只因他对文化怀着一腔热爱，倒也肯尽心尽力地传道受业。可这教育事业，说到底就是铁打的老师流水的学生，对于那群孩子，王耀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太过严苛。
　　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自己的选择，同时也应该具有承担后果的能力，这是他一贯秉持的理念，体现在作风上就是——“如果你对自己的应试能力有足够的信心，并且认为我的这门课对你没有帮助，那么你可以不来听我的课。”——在每个学期伊始，他都会不厌其烦地说上那么几句类似的话。
　　其实那样的做法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上过王耀课的学生都明白，这个人的课堂，对他们而言，是最具有吸引力的。
　　老师的课真的很有趣！而且……老师你也好可爱啊！
　　每每被学生这样评价，王耀总会不太好意思地抓抓脖子后的小辫子，然后露出一种不太热络微笑，回答：“可爱这种词……早就不适合我啦。”学生不了解王耀心中刻意疏远的想法，只当他们长着一副童颜又性格极好的老师是在害羞，通常就结伴笑着跑开了。
　　而事实到底是怎样的，其实王耀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对于自己来说，这些孩子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不要去过分亲近的好。
　　……虽然距离那件事，无论是发生还是结束，都已经过去多年了，当初的伤口确实也早就愈合，但不可否认，那段令人心痛的情感，已然消减了他对于未来的期盼，也着实挫去了他的一部分勇气。
　　时光不复。王耀虽然长着一张叫人猜不透年龄的脸，可如今已经是三好几的年纪，即使工作稳定，不愁吃穿，和家里关系不错，朋友也有不少，但从情感上来说，他过得仍如同孤家寡人。
　　想了想，没准儿真的，是这半生所有的缘分，都尽数花费在了遇见那一个人身上的缘故吧。
　　只可惜，最后却没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第一节课，早早来到教室的王耀看着空旷的教室，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百无聊赖的翻着教材。“今天的课……第一节是二年级的……最后一节是三年级的……吗。”侧枕着手臂，略微皱着眉小声嘟囔的样子，像是在抱怨课时安排的不合理。
　　不远处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学生，王耀试着去辨认他们的背影，结果发现自己果然叫不出那些孩子的名字。
　　身为师长，这是失职。他不止一次的因此而自责，并试图改变心中的境况，可直至现在，当目光与自己可爱的学生相对时，王耀依旧会不自觉的移开眼睛，如同逃避一般。只有几个一直抢坐在前排的学生自己是眼熟的，知道是什么系、在哪个班级，余下的别说是哪个专业，他甚至不确定有多少不是中/国人。
　　留学生的数量一年比一年多，接下来这节课是给大二上的，这级学生在大一下半年有一次自己的课，到了现在大二上半年，又赶上了一次，也算是有缘。
　　王耀摸索着在自己印象里，好像班上就有那么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子，这是比较显眼的白种人，而如果是周边几个亚洲国家的留学生，如果不说话，是很难叫人辨认的。
　　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无论是留学生什么的，还是自己对待学生的态度……什么的。
　　给这个一百多号人的班级上的课，一周两节，内容是对一些文学作品进行讲解，学生的负担不重，王耀本身也乐得随意发挥，喜欢给学生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这天刚好是第二周的第一节课，下课后，王耀一边整理讲台上被自己摊的乱七八糟的书本，一边听学生们吵嚷着从教室里走出去。那些欢声笑语如同是某种有质物，像是一团气体，又或是一团液体一样，从这个房间里被抽离出去，而填补进来的是则是满满的寂静。
　　平日里王耀不算是一板一眼的类型，比起急匆匆地做事，他更愿意让自己悠闲一些。因为这个，小王耀几岁的弟弟王嘉龙，总是说自己的这个哥哥“像个老头子一样”。

　　慢腾腾……慢腾腾……
　　自顾自收起书本夹在腰间，王耀正准备出去，转身，却突然发现一个人正挡在自面前。
　　“嘶。”稍微被吓到了，王耀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抽气声，但很快便缓和了过来。随即，他便扬起脖子，开始打量面前这个高个儿青年。
　　初秋天气，这人围着一条长长的、不算太合时宜的白围巾，围巾在肩颈间堆起的部分遮住了下巴，他头微微低着，颜色浅淡的额发刚好垂在眼前，整张脸能看清的就只有那高耸的鼻骨。长风衣让他的身材显得十分高大，这让王耀有种自己是被一头大白熊给拦住了去路的错觉。
　　这个学生王耀似乎有些印象，但……很可惜，也仅仅是有些印象而已。
　　“怎么了？”仰头看着这个不知来意的大个子，王耀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吐字清晰一些。毕竟是在这种还不太清楚对方中文水平情况下。
　　“老师，”大个子略微扯开遮住下巴的围巾，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轻轻软软的，和那副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违和，“老师，我想……借一些书。”
　　相当标准的中文！
王耀觉得很意外，毕竟能把中文的音调掌握到这么精准的外国人可不多，尤其还是像他这么年轻的学生。心中有一点小小的兴奋被调动了起来，看对方弯着眼睛露着一副腼腆的笑脸，王耀也不自觉地展现出自己的欣喜之情。
　　这是他久违了的……在面对学生时没有被那种灰暗的情绪侵扰的状态了。
　　“好啊，想借什么书？”
　　“是老师之前讲过的，曹禺先生的戏剧……如果，能有全集的话，希望老师，能借给我。因为听说老师的书，很多，很全。”他说得很慢，其间王耀频频点头，表示鼓励。
　　捉摸着完全不见错音和语病的这句话，王耀脑海中猛然闪过多年前一个类似的场景。笑容开始僵硬起来，不过他还不至于软弱到会因此失态，于是很快做出赞赏的模样，对面前的人说：“嗯……我一会儿还得出学校一趟，大概下午才会回来，那这样吧，”他匆匆扫过对方的表情，转开眼神同时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就去上面十三层1306我办公室，门一直都开着的。那边的书架上，大概是最右边的一个，”他边说边比划着方位，“我记得有散文集，还有单独的几本……大的集子应该是没有的。反正，你喜欢哪一本就拿去看吧。”
　　因为自己急于逃离这样的场景，王耀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完之后便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心想：这孩子……应该都听懂了吧。
　　“嗯，谢谢老师。”听到对方轻快的回答之后，王耀心里也松了口气。这时，空气沉默了几秒。王耀本以为他说完了请求就会离开，自己因为不太想和人同路所以就等了一会儿，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心里有一瞬间的尴尬，最后还是王耀先迈开了步子，说道：“那我先走了，书不用太急着看，什么时候还都行。”罢了挥挥手，转身。再不敢回头。
　　其实，原本还想夸他一句“中文说的真好”……来着呢。
　　另一面，在王耀身后，伊万看着他逃跑般离开的背影，原本微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露出刘海之后一双淡紫色的眸子。他把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脸上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默默注视着王耀走出教室，转过拐角。
　　嘴唇抿紧。
　　依旧笑着，可伊万的心中却有些许的不悦。一是因为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仍没能解决，二是因为刚才王耀对待他的态度，一点都不合他的心意。而后者，则占了更大一部分原因。
　　为什么，不肯和人对视呢。
　　伊万提了提颈间的围巾，转身走出教室，衣摆划出一道不甚柔和的曲线，像是要撇开身后从窗帘缝隙落下的日光。比起嘴角挑起的弧度，他的眼神不带暖意，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阴冷。
　　为什么……对他来说，自己不算是特别的呢。

【第二章】
　　十三楼啊……真是不吉利的数字。伊万乘着电梯，在心中暗暗地想。
　　注视着那些表示楼层的数字一个个亮起来又灭掉，最后停留在了“13”上面，他走出电梯，不加犹豫地便向着走廊的右边拐去，像是对自己目的地的方位早已胸有成竹。
　　1306。这间办公室伊万其实来过很多次了，在大一的时候，他就曾不止一次地站在门边，默默地看里面那人伏在桌上，一手翻书一手拿着笔抄抄写写的模样。
　　这是一个窄小的房间，正对着门的是一张赭红色木质长桌，桌后有一把再普通不过的转椅，椅子后是窗，那扇窗总是被一副浅蓝色的窗帘半遮着。两面墙的前面各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古今中外的书籍。然而伊万每次，就只能看到其中的一边的而已。
　　站在门外，伊万知道里面没人，于是只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随后便压下门把，推门走了进去。
　　那踏出去的第一步，他在脑中把它当做是一只紧绷了许久而终于离弦的箭，而上面承载的则是自己的决心，和着那份压抑了半年之久的情感一起，即将去冲破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他只是不想再继续被忽视下去了。
　　自打从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他第一次看到了站在讲台上的王耀开始，那之后的半年以来，但凡是王耀的每一节课，伊万都会分秒不差的从头细听到尾。
　　伊万总是坐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与讲台不近不远，将将是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注视着王耀，而又不会使对方发现那目光太过灼热的距离。王耀讲过的书，哪怕有的里面尽是些难懂的要命的古代汉字，伊万也全部都读下来了，因为他不想看着王耀在前面讲的全情投入，而自己坐在台下却脑中空空。
　　他想不动声色地去迎合王耀，想不至于太过显眼的，就让对方注意到自己。
　　注意到自己的努力……然后是心意。在知晓了自己的特别之处后，他就一定会和自己在一起。
　　——代代传承下那份不服输的民族性情和与生俱来的高傲内心，让他这样的想法自产生了开始，就从未停止和逆转过。
　　可是为什么半年过去了，他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仍然没有区别呢……
　　伊万恨极了王耀的麻木，掩上房门，他走到那张赭红色的办公桌前，用指尖描摹上面不规则的纹理。
　　他想象着王耀就坐在他面前的那把椅子上，像平时一样穿着件军绿色的衬衫，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按住桌面上摊开的书，正在认真的阅读。他的头略微低着，从身后的窗玻璃上漫开的光穿过耳鬓，让他从额鬓分下、长及下颌角的黑发，在日光中透出一种沉静的棕黄色。
　　好看得跟画一样。
　　不过伊万觉得，王耀最让他喜欢一点的倒还不是长相，虽然那副外表也是喜欢的理由之一，可让伊万最难以放开的，应当还是王耀身上那份温暖的感觉。

　　这个人是有热度的，他的心是有温度的，所以当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某件事情中时，无论笑与不笑，都显得格外明媚，会让人忘记许多不愉快的东西。
　　而伊万认为，王耀所能为旁人带来的，正是他心中所缺少的。
　　以前他总是对着镜子微笑着问自己——最想得到什么，最想毁掉什么。然而镜子中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依旧不含笑意，相应的，只会徒然的摆出劣质的假笑的那张嘴也不回答自己。
　　于是他从抽屉里摸出手枪，打碎镜子，之后又击穿房间的窗户和一切觉得碍眼的东西，他以为这样多少能够开心一些，可当手掌抚上胸口，他依旧觉得那个长着心脏的地方空空如也。
　　兴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种缺失感，伊万在感知着王耀身上热情的同时，像是直觉一样，他也感知到了王耀的脆弱。
　　伊万时常会留意着身边的同学们对王耀的评价，好比是“阳光”“帅气”“年轻”“认真”之类的词语，说实话他都深觉不屑，虽然这也都是事实，而自己也喜欢他那些特质，但是，在王耀身上那种不易令人察觉的兢兢战战，伊万想，除了自己之外，也许真的再没有人发现了。
　　只有爱上了他的自己发现了，只有一直注视着他的自己发现了。每每这样想时，伊万就觉得自己冰凉的胸口开始有了血液的流动。
　　他好想知道在王耀那么温暖的人身上为什么会隐藏着那样浓厚的不安，如果他能驱除掉那份不安的话，王耀是不是就会爱上自己呢？如果王耀接受了自己，那么他的温暖，也就会一直被自己拥抱在怀里了吧。
　　果然，这样对彼此都是有利的。
　　伊万在桌前又怅恍了一会儿，大约过了有十分钟之久，这才要开始践行他来此的原本目的。
　　“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学生……这样随便就把书借出去，未免太不设防了……”伊万自言自语着，从外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和一个便签本，随后，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接着，他将高大的身体伏在桌子上，姿势别扭地用笔在第一页纸上认真写下了一行文字。
　　中/国的汉字真是难写啊，虽然在来中/国之前确实有努力地学了中文，不过在写汉字这方面要达到“赏心悦目”的程度，对自己来说，就算是再过个好几年恐怕也非常困难吧。伊万写完之后，举起本子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于是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虽然要在他这里留下自己的信息是本意，不过说要借书倒也不是假的。将便签纸贴在学生证上，又摆放在桌面的显眼处之后，伊万走到旁边的书架前，开始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书籍。
　　果真如王耀所说的，在最右边的书架上，伊万很快就找到了那几本自己要拿的书。虽然话剧并不是自己的兴趣，不过因为王耀之前讲过，所以还是要看一看。想着眼下自己应该再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他将书码齐抱在怀里，再度回头看了看这个安静的房间，之后，开门走了出去。
　　归于寂静的办公室，书架上被抽离的几本书留下的缺处像是不应该存在的空洞，在被码列得规矩、只露出书脊的两个层板之间，莫名带着一股背叛的意味。
　　门轻轻阖上，在最末发出了一声轻响，如同一句哂笑，也如一声叹息。
　　

【第三章】
　　从学校的大门出去，穿过一条马路，再沿着绿化带一路走二十分钟，入目即是一座低调奢华的住宅小区，王耀就住在这么个地方。
　　这天王耀上完第一节课就回了家，他算是个大龄单身汉，没车没驾照，但有间不小的房子，一人一猫住在一起，猫还是前不久才在公园儿里捡到的。那猫黑黑小小的一只，王耀目前正处在与它努力增进感情的阶段，暂时还没给它起好名字。
　　从王耀回家到再去学校上课，中间有挺长的一段空闲。他不急不缓地走路，在回去的途中买了些时鲜蔬菜，到家后又逗了一会儿猫，才硬是把时间从上午熬了到正中午。
　　一个人生活久了，王耀就时常会想——想自己，也想那些和自己或许有着相同生活状态的人——脱离家庭独自生活，被卸下了束缚的新鲜感只是一时的，那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生存之上的金钱荣誉，人都要去学着历练打拼。而那种整日劳累之后，推开房门，迎面的却只有了无生气的房间的怅然感，却不是人人都能够习惯的。
　　王耀窝在沙发的一角，默默看着地上正啃着自己脚踝的暴躁黑猫，那轻微的刺痛感不断持续着，反倒让他恍惚到失神。
　　他心想，早些年的自己还会因为只有一个人而觉得孤独寂寞。而后，几载已经模糊了记忆的光阴匆匆流过，到了现在，连心中的“寂寞”竟然也已经淡化，就只剩下了“孤独”的这个事实。
　　当然，要是能尽快找到一个适合的人生伴侣，那应该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可这世上有些事情偏偏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比如王耀，平心而论，他人品好、相貌好、经济条件也不错，可工作了几年还是独身一人。
　　单身许久之后，他倒也确实遇上过一个，那时候王耀几乎是踩着刀刃儿一样，一步一个伤口地尽力去爱了，但到了最后，反而是被对方伤害至深。王耀是个好人，也是个善良的人，比起去怨恨对方，他更愿意相信这是老天作祟，让他们缘到分未到。他自觉理性上早就放下了那段过往，而也只有他自己明白，那到底是真的看开，还是他觉得只要这样想了，心里就会好受一点。
　　一人一猫的生活。王耀把买到的青菜和肉一起随便做了两个小炒，主食是早上焖好的吃剩下的米饭，一直捂在电饭锅里，还是温热的，这样的话午饭就算解决了。
　　饭菜拌在一起，王耀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的吃了个六分饱。小猫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王耀特意碾成小碎块儿的猫粮后，水也不喝，就开始在客厅里撒欢儿，欢脱的不行。
　　窗外有着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天空难得是洁净的蓝色，王耀固然爱书，可也不想整日整日只和书本打交道。吃好饭后，他百无聊赖的侧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胡乱转换着频道。
　　和往常一样，多半都是些自己不反感却也没什么兴趣的节目，看了几眼平时最常看的央视纪录频道，当中途开始插入广告后，王耀打了个呵欠，按动遥控器把电视转到了新闻台。
　　记得小港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自己还曾教导过他，说要想干好老板这份工，要想把生意做大，就必须每天都关注时事，经济的、政治的，要注意社会的动向。
　　结果人家现在真的是企业的大老板了，都还在坚持着他当初给的那份教导，而此刻自己瘫在沙发上听着国际新闻，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

　　可这样真好。一大家子里面，虽然有个妹妹还不太懂事，叫人头疼，但兄弟姐妹们都能够生活得很好，甚至比自己生活得更好，这就比什么都要重要。
　　血缘与亲情，这大概就是深埋在每一个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吧，王耀这么想着，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仰面对着雪白的天花板，他拍拍肚子，心说难道自己是年纪大了吗，总觉得最近胃口不怎么好的样子……
　　微微侧过头，眼珠转向电视屏幕的方向，画面中一位笑容灿烂的金发的美女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金发……金发。
　　王耀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问自己借书的那个学生，虽然也是金发，不过给人的感觉却不相同，王耀无事可做，于是开始仔细回忆起那人的样子。
　　王耀姑且还算得上是个文人，或许很难像画家之类的艺术家一样对色彩有着敏感的感知，不过要是叫他想出一些可以去描述那颜色的词语，倒还是做得来的。
　　电视中女性的金发，看上去比灰菊色还要深沉一些，尤其是发丝重叠在一起的部分，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再配上方才那副笑脸，很容易就能让人感到有一股热情扑面而来。
　　而相对的，王耀今早见到的那个学生，他的发色则是十分浅淡的金，大概是一种更偏向白、而非偏向黄的苍麒麟色。这就使得他显得苍白而冷静，哪怕是微笑着，也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虽然将发色与人的性格强行挂钩不是王耀的本意，他始终认为无论什么事太过主观都是不好的，而且这种无意义的联想，想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无趣。但兴许是因为以前念书的时候，和“色彩情感”“色彩心理”有关的书看过不少，所以不小心就这么被潜移默化了。
　　可是再回想当时的情景，想到那个留学生谨慎地吐出每一句话时的样子，王耀又觉得，这种联想没准儿也有那么些道理。
　　把中文学到这么好，说明那孩子起码应该是一个认真的人。应该是一个不会随便就背叛……随便就放弃已经决定好的事情的人。毕竟汉语可是国际上都公认的最难学的语言，不知道他当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王耀抬起右手，看着自己中指上因为长期持笔而磨出的茧子。“就算是中/国人有时候也很难说好自己的语言呢……那孩子中文说的真不错啊，不知道是哪个国来的，一定是很喜欢中/国吧……嗯……也许就是在中/国长大的也说不定。”莫名其妙产生了一股自豪感，王耀躺在沙发上自顾自念叨着。一直到时钟的时针指向一点，他抹搭了两下开始变得沉重的眼皮，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是该睡一觉了。
　　关上电视，像现在的那些年轻人一样，王耀在睡前随手刷了刷微博，又设置了闹铃。缩了缩身子，他把身体变成和不远处墙角纸盒里，正与自己尾巴抱作一团的黑猫大概是差不多的姿势，然后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夜里，伊万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这个学期的课程安排得不知是不是该说太过善解人意，以至于每个星期他差不多都有整两天的时间可以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脱离了睡眠的状态，伊万从枕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面显示着此刻刚好是午夜刚过十分。
　　自己明明是十点多的时候睡下的，怎么这会儿就醒了呢，伊万将手机举在面前，心中想道。
　　手机屏幕的光很快就灭了下去，由于窗帘拉得严实，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近乎凝固了的死黑，他伸出手打开床头灯，这才终于有一点暖黄的色调占据起房间的一角。
　　伊万背对着灯光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赤裸着的胸口轻轻滑落到腰腹之间，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盯着对面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大概是错觉，又或许是头脑还没完全清醒，他总觉得那片影子不像是属于自己的。
　　不然的话，它为什么会显得那样庞大狰狞？那形状仿佛是被撕裂后，又重新胡乱组合起来的一样。
　　莫非，它其实是自己心中的恶魔吗？这么想着，伊万竟然笑了起来。
　　最近真是，一直被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人，把心里搅得混乱不堪，就连头脑都变得不对劲了。
　　老实说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清闲。一方面，伊万要和家里商量他继续留在中/国的打算，另一方面，他还一直在琢磨着能够更加接近王耀的方法。在两天前的那次正面接触之后，伊万总算是明白自己至今为止到底做错了什么，那就是——
　　对于王耀，果然不主动进攻是不行的，不去侵犯他的领域是不行的，只一味地等待……是不行的。
　　伊万认为，王耀有着十分典型的中/国人的性格特质。
　　他看上去很率性，尤其是当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那种英姿勃发的张扬，总是能让伊万觉得心动不已。
　　但他不时却又会显得很拘束，遇到不擅长应付的场合，首先想到的便是敛迹逃离。
　　他或许很亲和，可应该也不会太过顺从，伊万想象着，若是只一味地用强硬的手段，到最后那人八成也是要对自己亮出爪子的。
　　王耀很看重行事的尺度，他绝不会像自己一样，在心情差的时候就容易去做出一些有违公德的事情。相应的，那家伙很显然不懂得主动掠夺——似乎绝大部分中/国人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宁愿没有激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被泛道德所圈禁，比起利己更偏向于利他，所以压抑自己的寂寥，甚至不去与人过分亲近（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在如今的伊万眼里，他所喜爱的那个可爱的中/国人，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所以自己就应该主动出击，去敲碎他的壳儿，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然后再一把抱入怀里。在保护对方的同时……也温暖着自己，长久的，长久的缠在一块儿……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在不合适的时间醒过来，睡意也在他对着墙上影子发呆的时候就完全流失掉了，在这样的深夜中，伊万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他起身下床，在走去按下房间灯的开关的同时，翻看着手机的通讯录。
　　手机里早就存了王耀的电话，那串由十一个数字组成的号码，被他翻过来调过去记得滚瓜烂熟，只可惜他一直缺少一个能够往那个号码里发条短信，或是打个电话的合适理由。
　　学术上的探讨如何呢？如果是在之前还没正面打过交道的时候，大概会有些突兀吧。不过既然现在，王耀已经知道了自己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个名字，那么等日后再稍加熟悉，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伊万揉了揉后脑的头发，从椅背上拎起睡前脱下的衬衫，随意套在身上。
　　那么，接下来，应该调查些什么好呢。
……
　　……
　　……
　　一个普通的星期四的午后，王耀想着这天没课，一时兴起就把办公室打扫了一番。
　　他先是擦了擦书架高层和柜子上的的浮尘，又给窗台上那盆没什么存在感的吊兰添了些水，最后还自己去提了个大铁桶来，把地连着门前的一段走廊给通拖了一遍。
　　做完这些之后，王耀瘫在自己那把已经有些不太受用了的小转椅上，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学生证，在指间转来转去的把玩着，同时闭目养神。
　　凡是带页的纸质物拿在手里，他就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来回翻看，这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毛病。
　　因此，才只闭了一会儿眼，王耀就又腾地坐直身子，用眼睛死盯着那本学生证看啊看。尽管他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别翻啦！人家的证件都快让你磨出毛边儿了！”，可就是管不住胡来的双手。
　　不过或许这一次，王耀差不多自己也能明白，事实上……他只是想要再看一眼那学生证里照片上的人。像是爱翻书的习惯什么的……只不过是借口而已。
　　妈的，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
　　王耀虽然脑子里直骂自己不争气，可最终，还是又一次打开了那本深红色的、有着薄烫压材质外皮的留学生证。
　　翻过第一页的校训，第二页上是证件主人的个人信息。入学时统一拍的毫无PS的二寸照下面，清清楚楚的用大写的英文字母印着学生的名字。再往后是学号、籍贯、专业……当然，不管那上面的印刷体有多么整齐，王耀觉得，他都很难能读出那一串英文作为一个人名字时的正确发音。
　　“还好……”王耀微微笑着，用手指轻点了两下照片中金发年轻人的脸颊，“想得足够周到，确实是个细心的人。”
　　之前在学生证上的便签纸早被王耀揭了下来，然后就一直贴在桌面上一个很容易看得到的位置。趴在桌子上，王耀的半边脸压住手臂，额发轻飘飘的垂下来，让那张脸看上去圆圆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已经到了三十五岁的年纪。
　　他的目光在便签纸和学生证中间转了几个来回，心想，他们俄/罗/斯/人，总是这么谨慎吗……借几本书而已，竟然还这么自觉的留了名把东西压在这里……
不远处的便签纸上，有一行短短的字，字迹倒算不得有多么漂亮，不过却规规矩矩。
　　写的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么一个名字。

【第五章】
　　王耀真心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妙。
　　要说原因，那就是这几天，他总会在一些奇怪的时间点上，莫名地产生一种想和人交谈的冲动。无论是谁，或者什么话题都好，王耀希望有人能陪自己聊聊天。
　　不是类似于“你吃了吗没吃一起啊”“不了我还有事你也先去忙吧”这种一两句话就结束掉的寒暄，而是那种双方都能够坐下来，一起喝喝茶水，然后平心静气的讲一讲觉得有趣的话题的……正儿八经的“交谈”。
　　这种感觉，当他在课堂上又见到了那个俄/罗/斯小伙子之后，就变得尤为明显，甚至使他一个平日里活得近乎闲云野鹤的人，也难得开始焦躁了起来。
　　心境突然发生变化，这让王耀十分的不安。
　　这天是周日，王耀原本应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逗逗猫上上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然后到了周一，就再去继续他伟大的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工作。可惜昨天晚上，正赶在他吃饭的时候，有同事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有个饭局，于是王耀那一整个大好的周末中午，就这么随着礼份子钱一起啪啦啪啦的飞走了。
　　其实他本可以过得更快活一些，记忆中弗朗西斯似乎也这么说过。那人是王耀一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的朋友里，比较有个性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法/国人生性就热情奔放，反正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是个相当开放的人。
　　自来熟很好，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王耀并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那样能让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的本事，同时他也不太擅长应付弗朗西斯那样的人。
　　跟不上步调的话，作为陪衬都会显得多余，仅此而已。
　　所以他只凑场子，却很少张罗，因此大半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度过的。
　　打车从饭店出来，本应该直接回家，可是路过学校时，王耀忽然想起在自己办公室桌的抽屉里，有一份上次回去时就忘了拿的资料，于是递过车钱，他直接在学校门口就下了车。
　　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左右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不少，认识王耀的也都礼貌地打着招呼，王耀一边笑吟吟地点头回礼，一边不停脚的朝文院的方向走去。适度的秋风不时卷动起路边细小的尘土，和着几片不知为何还未见黄就掉落了的树叶一起，轻轻地打着转儿。
　　进入教学楼，大厅公示板上迎新的海报还没被撤下去，日期最近的一张海报，内容则是不久前开办的书法比赛的决赛入围名单。
　　说起来，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写过毛笔字 了？王耀微微皱起眉毛。他心道，现在的孩子，可难得有能写得出一手好字的了。
　　在这么想的同时，王耀又有些惭愧。他记得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因为自己无论毛笔硬笔都写得潇洒漂亮，所以哪怕是依着那股炫耀的念头，他也会时常告诉学生们要好好写字。而反过来看看现在，别说这些可有可无的教诲他几乎都不会再提了，就连自己学生的名字，他甚至也记不得几个。
　　无奈的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王耀转身，想从展板前面离开。

　　“老师？”轻轻软软的声音，在自己转身的瞬间，从近处传过来。
　　王耀差异地后退了半步。“……伊万？”这好像已经不是头一回被他给吓到了。
　　见到王耀一脸呆然的样子，伊万看上去还蛮开心地点了点头。说实话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遇到王耀，心中的欣喜是可想而知的，于是在那个瞬间，就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今天……不出去玩玩儿吗？大周末的还待在教学楼里？”王耀眼神左右闪动了一下，最后落在对方的白围巾上。
　　差点就问了蠢问题啊，还好自己脑子转得快……王耀一手扶着脖子，另一只手觉得无处安放，只好贴在裤线附近干巴巴的搓着指尖。
　　其实他原本想问的是“今天没课吗”，在张开口的瞬间才恍然想起，今天星期天学校是不安排课的，于是堪堪将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伊万表面上谦和的笑着，完全是一副面对敬爱的师长的乖学生模样，可心里面，他其实烦透了王耀这种让人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着的畏缩。
　　对别人怎样他不在乎，可偏是对着自己，伊万就觉得不痛快，虽说在未预见的情况下碰到王耀他确实很开心，不过，这是一码归一码的。
　　“嗯……我去楼上的阅览室，找些资料。”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伊万认真回答道。
　　在说这话的同时，他一直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王耀的眼睛大而明亮，睫毛的密度适中，每当他垂下目光或者是笑起来的时候，都只露出一半的眼珠儿，让人有种想要亲吻上去的欲望。
　　所以，抬起头来看着我，为什么偏偏要闪躲呢——伊万在心中如此说。
　　与此同时，仿佛是产生了某种心灵感应一般，于片刻的寂静中，王耀竟真的不声不响地抬起了脸，那不够坚定的、还在轻微动摇着的目光，也与伊万的恰好撞在了一起。
　　想偷看却被逮了个正着，觉得十分尴尬的王耀慌忙要把眼神移开。可当他真正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却早已经不由自主的被伊万那双眼睛给吸引住了。
　　紫藤色的眼睛……
　　是比照片上还要更加浓烈的、绮丽的紫色。
　　第一次在那张学生证上看到这样一双眼睛的时候，王耀就在担心，如果真的和那样的眼睛对视的话，自己……应该会被迷住吧。
　　所以在这周五的那节课里，伊万那边，是没有像上次一样借书之类的理由去上前搭话，而王耀那边，虽然心中十分在意，却是没有胆量让他能够站在讲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独独对伊万投去特别的目光。
　　紫色的眼睛是十分稀有的，王耀为此还特地查过资料，这样的眼睛，出现的几率大概是千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全世界也不过才有几百个人拥有。
　　但再仔细想一想的话，那不过也就是虹膜的颜色比较特殊罢了，真的……至于让自己这样难以自抑吗？或许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难道是自己太过感性了吗……
　　王耀心里乱乱的，脑筋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卡在一个有着大片大片云海般紫藤花树的画面上。
　　毫不夸张的说，以王耀头脑中的知识储量，他甚至可以当下写出一篇千字长文来表达自己对于那份美的欣赏。但王耀倒还不至于忘记，他眼下正处于和一个认真勤奋的留学生，在教学楼偶遇的状况，他应该让对话正常进行下去才对。
　　可就因为一瞬间想了太多的东西，王耀语塞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第六章】
　　他真的在看着自己，目光炽热，灵动有神，作为男人而言可能略显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窄窄一条洁白的齿沿紧贴着淡红色的唇，让那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具有令人沉沦的魅惑力。
　　 这是伊万第二次站在这样近的距离打量王耀。
　　对方绝不是有意的，伊万想。
　　无论是他挺直了脊背站立着的姿态，还是腰胯之间那条微妙且迷人的弧度，又或是没有系上第一个纽扣而露出锁骨的衬衫领口，亦或是此刻那如同闪着粼粼波光的望向自己的眼睛……这一切的一切，虽然那位“美丽先生”本身可能毫无自觉，但是对于伊万来说，那些共存于王耀身上的，所有有形的乃至无形的东西，对他统统都已经构成了一个名为“诱惑”的事实。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长久的计策总是要循序渐进的，毕竟伊万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和一个三十五岁的漂亮男人滚一次床单，他渴望的是能够与王耀维持一种更为长远的，又相当牢固的关系。虽然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突然改变，但现在，伊万确实是这么考虑的。
　　所以，今天且先就此打住吧。
　　“颜色很特别是吗？”伊万率先打破了沉默，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问王耀。
　　王耀其实早就意识到这样直直盯着别人有失礼节，可事已至此，如果在这里否认自己刚刚的行为，未免也显得太过做作，况且……也没什么必要，于是他心中认命的点点头，收回目光，含蓄地笑了笑说：“嗯……很少见。”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伊万轻耸了一下肩膀，两手放在身前交握着，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上次借的书，还没看完，所以要回宿舍了。而且……有不懂的地方，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方便，也想请教一下。”他轻轻偏过头，浅金色的碎发划过眉梢，雪白的皮肤能轻易地称出唇角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让他腼腆而柔和的面庞看上去更显得年轻可爱，“……好吗？”
　　王耀听他这样说，是真心觉得这个肯认认真真读书的俄/罗/斯青年十分惹自己喜欢，于是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眉毛高高扬起，说：“那当然好啊，我一般没课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随时欢迎！”
　　这一刻，王耀甚至忘记了多年以来笼罩于他心中的阴霾。在他那颗于很久之前固执地选择了封闭，然后就一直那么自我腐败着心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硬狠狠地戳了一下。那并非是某种伤害，而是如同那种叫做“放血排毒”的中医疗法一样，让他心中淤积着的一些不好的东西，就顺着那个小口，逐渐地逐渐地流走、排空，最终恢复回当初的炽热与鲜红。
　　很好……就是这样。伊万观察着王耀各种不同的神情，暗暗觉得欣慰。
　　今天的偶遇可以说让他们的关系进了一步，那么当下次，在除课堂之外的地方再次见面的时候，王耀面对自己时的心境，会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改变呢……他如此期待着。

　　对话很快就那样结束，礼貌性的告别之后，王耀摆摆手，向一旁的电梯口走去，而伊万则是脚步沉稳的，转身离开了教学楼。
　　今天的微风让人觉得非常舒适，出了大门后，伊万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的云很浓，层层叠叠的堆聚在一起，让阳光被分割成不规则的片状，斜斜地落在地上，一些树冠巨大的老树被阳光划成阴阳两面，一半的树叶随风摇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另一半则藏匿在阴影之中，缄默而深沉。
　　连空气都是暖的。在这个国家，就算是偏北方的城市，也是温暖的时候更多一些，伊万将围巾扯开一些，心想——
　　他的王耀……也是那么温暖。
　　而且自己一定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喜欢他。
　　不然的话，为什么在刚才见到王耀的时候，那种喜悦之情会盖过了心虚，全然占了上风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将今天在王耀办公室里所拍下的几十张照片粗略翻看了一遍。
　　果然等到以后方便开口的时候，还是提醒一下王耀要记得锁门吧……
　　虽然伊万不认为还有谁像他似的，会那样可谓猖狂地潜入到王耀的办公室里一通翻箱倒柜，不过，也正因为他自己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所以总觉得不够安心。
　　说起来今天其实真的是非常惊险，如果自己再晚那么一些，或者王耀再稍稍提前一些，他们也许，就会在一个极其尴尬的情况下看到彼此。不，尴尬的应该就只有自己这一方才对，若是真的被发现，他可能会被王耀当成是为了窃取考试资料而不惜铤而走险的那种学生也说不定……那样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将手机放回到衣兜里，伊万露出了独自一人时一贯的微笑——嘴角上扬，眼睛不带温度，神色中隐隐含着一股疯狂的味道。
　　走过长长的林荫路，周末的留学生宿舍相对非休假日时来说更加清静，路人寥寥无几。伊万进入宿舍楼，乘坐电梯到达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
　　这所学校的留学生宿舍，内部环境堪称优越，单人单间、独立卫浴，大多窗面朝阳，且楼前没有更高建筑的遮挡，这使得伊万在每天清晨醒来后，拉开窗帘第一眼触目所见的金色光辉，总会让他想起西西伯利亚平原上那一望无际的向日葵花海。
　　好的环境，就算不会让容易无聊的人平白的产生更多乐趣，可至少也不会让人的心情变差，伊万对这样的环境其实已经足够满意了……如果，能够排除掉其中一个不该存在的因素的话。
　　那唯一的一点点不称意，就是伊万有一个吵闹的美/国/人邻居。
　　当然，无伤大雅。
　　出了电梯，伊万在走廊里边走边掏着钥匙，他的步伐很大，几步就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但是在开过房门之后，他却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又原路退回了几步，直到停在了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门前。
　　伊万站在门口，脸上摆出一副纯良的表情，可在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哼笑的下一秒，他便毫无征兆地猛力踹了一脚美国人门边摆放着的灭火器罐身。
　　红色的灭火器飞出一米远后落在地上，叮叮咣咣地发出一阵令人听了要皱起眉头的响动。伊万挑了挑眼皮，表情毫无变化，一脸自己做的理所当然。之后，他便悠悠然地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并轻轻掩上了门……
　　

【第七章】
　　从学校拿了资料出来，王耀照旧选择步行回家。
　　那条从大学到家的路，本是有二十分钟的行程，可王耀总觉得，今天过得格外的快。他不过是在路上稍微想了些事情，可还没能得出个什么结果，就已经到家了。
　　爬了几层楼梯，轻喘着站在门口时，隔着门板，王耀听见里面传来了尖细的猫叫声，用钥匙打开门，先只打开一条小缝儿，然后顺着那条缝隙，王耀向脚下窥了一眼。
　　——黑色的小猫正歪着脖子瞧向自己。
　　金色的眼睛圆圆的，落在那张倒三角形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可怜。在对上自己的目光之后，它的瞳孔慢慢放大，直到黑色近乎铺满了整个眼球，接下来，黑猫猛然一蹬后腿，飞也似的逃开了。
　　“……”
　　王耀在那个瞬间有些怅然，他本以为这些天相处下来，自己和那只猫已经能够搞好关系了，刚才见它像是在门口迎接，心中本来是相当欣慰的，可没想到对方才一看到自己，就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这不免让王耀感到有些心累。
　　进入室内，王耀关了门倚在鞋柜边换鞋，黑猫就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几米开外，大半个身子躲在沙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着王耀的一举一动。
　　王耀也懒得再去套近乎，于是径直走到厨房，他明知一只猫听不懂自己的话，可还是拔高了声音，有意说道：“今天不是家里人吃饭，所以不能打包回来，”打开冰箱，王耀取出猫粮的袋子，哗啦啦的倒了小半个食盆，“……不过猫粮其实更有营养吧。”
　　……
　　……
　　……
　　新的工作日开始了，王耀夹着书，依旧是早早到达了教室。这时才八点不到，距离上课大约还有四十分钟，王耀见屋子里空无一人，便默默坐到最后一排看起书来。
　　早餐是自己用蒸锅煮的热汤挂面，满满一碗，顶上还卧了个荷包蛋。大概是吃得多了些，王耀坐在那儿，总能隐隐地感受到腹中的饱胀感。
　　最近的饮食似乎有些不规律，有时完全不想吃饭，而有时觉得饿了，又会一次性吃下很多。
　　他用手捂着胃叹息一声，心想好在自己不像现在的孩子一样有经常吃快餐的习惯，不然说不定，他早就是那种秃顶中年大叔的身材了。
　　不光是食欲不好，其实这些日子，王耀还稍微有点失眠，经常是半夜躺着躺着就特别想找人唠两句嗑儿，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要好久才能睡着。
　　……
　　是不是……应该找个伴儿了？
　　头脑中忽地跳出这么个想法来，王耀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即刻用力地甩了两下头，想立马把这该死的想法从脑海中甩飞出去。
　　“不行不行不行！”王耀双手拦在头上晃着脑袋，平日里一直安静搭在左肩上的小辫子也被甩动起来，抽在胳膊上抽得生疼。他在心中叫喊着让自己绝对不能有那样的想法，而至于那个“不行”的原因，王耀现在只一回想起来，登时便觉得羞愧难当。

　　在这一刻，他又一次强烈的意识到，自己的那群家人——他的父母、弟弟、妹妹——是那么的好，对待起自己来，又是那么的宽容。
　　都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单身汉的这种事……换了其他人，怕是早就要被家里逼着去相亲了吧。王耀低下头，单一只手按住前额，柔软的发丝穿过指缝，轻轻搭落在筋骨分明手背上。
　　那份对家人难以言明的愧疚感其实一直藏在他心里，虽然不至于时常出现，但每当像这样突然想起的时候，总是会让王耀感到非常难受。因为自己早年的时候受了一次情伤，于是在当时，他就对家里人非常认真地说了“不想结婚”的这种话——现在想来，确实是太过不负责任。
　　王耀至今都还记得，他的父母最初是怎么勉为其难、但却未加阻止的同意了他和那个人在一起，他们说无论自己选择了怎样的活法，他都永远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而到了后来，自己被狠心丢下的时候，母亲又是怎样温柔地劝慰自己，说慢慢来吧，以后一定还会遇到更好的……
　　可结果，等到的就是自己那样的回答。
　　尽管这样，对于自己的决定，已经可以清楚看见鬓发斑白了父亲也只是摇摇头，和哭到红了眼睛的母亲一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脊背。之后的这些年间，就谁也没再提过叫自己去找个女人结婚生子的这码事。
　　为人父母，他们只是想让作为一家长子的他，能够在自己的决定中获得幸福——
　　王耀这么想着，几乎要泣不成声。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水，心说如果一会儿有学生来得早了，看到自己的老师竟然坐在教室里抹着眼泪，那未免就太不成样子了。
　　于是王耀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平复下心情，然后向后靠上椅背，让身体放松下来，在他习惯性地将双手插进工装裤宽松的口袋里时，左手的指尖却触到了一个略硬带尖角的东西，“啊……学生证。”他忽然想起来，这是自己在从办公室出来之前就装进口袋里，打算在这节课还给伊万的。
　　其实本在上次教学楼里遇见的时候，就应该说一句这个得还给他，不过当时算是比较突然吧，王耀愣是一丁点儿也没想起来。
　　王耀那里的书虽然不少，可因为不像是学校图书馆里的书是专门用于外借的，在他办公室书架上摆放着的那些，都是属于王耀的私人所有物，所以基本上很少有学生会特地来找他借书。
　　那些书也就是王耀自己有工作需要或是起了兴致，再要么就是偶尔有同事过来的时候，才会被翻着看一看了。这次被那个俄/国留学生拿去了几本，没想到对方还那么规矩，竟然把学生证留下了。
　　王耀想着，学生证什么的其实还是挺有用的，像是一些餐厅或者景点，用学生证的话，在价钱上多少都能打一些折扣，自己这么拿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先还给人家。
　　摩挲了两下学生证粗糙的外皮，王耀用力眨了眨眼睛，挤出眼眶里残留着的水分，然后把证件的四角压平，再度放回了到大腿前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