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放学时,我同东华折颜一道往回走,一路上说起这几天哪个夫子又染了病,哪个夫子又被学生捉弄了,气氛祥和。
经过拐角一个挺富丽的院子时,我们仨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那院子里有隐约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却惨绝人寰。
我欲冲进去一探究竟,折颜却一把拦住了我。
“你别进去。”
“不进去?不进去一会儿就要出人命了!”我急道。
“你知道这里住的是谁不?”折颜问我。
“别卖关子啦赶紧说!这人命关天的!”我有些气急败坏。
“这儿住的是妙乐。我估摸着她打的人应该是那天托你给墨渊送情信的小姑娘。”折颜道。
我一时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她给墨渊送封情信,妙乐便要如此惩治她么?”我顿了一下“她一直这样?”
折颜无奈地点了点头。
“可能墨渊待这个姑娘有些特别吧,妙乐以往是不大动手打人的,今天不知为何发了这么大脾气。”折颜补充道。
他这话一说出口,我便有些愣了,心下一时愧疚不已。
如果我没有同墨渊说那句话,这姑娘也不会挨打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发狠,扭身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
院门正对着正厅的门,我远远看见妙乐的手中扬着一根铁鞭,她脚下,是那颤巍巍的小姑娘。正当她欲将手中铁鞭抽打下去时,我以雷霆之势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了她手中的鞭。
“你干什么?”她怒目对着我。
“你凭什么打她?”我也毫不示弱。
那小姑娘已十分虚弱,抱着我的腿颤抖不已,但她身上却不见丝毫血迹。
我心下了然。不得不说妙乐虽着实不招人待见,但她确实不傻。她往那铁鞭上施了咒,令那铁鞭毫无杀伤力,是以不论她如何鞭挞那小姑娘都不会闹出人命,但抽打时的剧痛却是丝毫不减的。
我生起气来,一把抢过铁鞭,随手消了咒,反手一鞭正正打在她胸前,她莹白的胸口赫然浮现一道血痕。她似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鞭抽得有些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我随手又抽了她一鞭,她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叫着来人呀,一边向我扑过来想要争夺铁鞭。
可似妙乐这样柔弱的神族小姐又怎么争得过我这样成日与猛兽撕打的女汉子?我一伸手,径直掐住了她细白的脖颈,反手又是一鞭。
我听见小院子里已乱成一团,妙乐的书童和婢女哭闹着冲出门去,说要禀告父神,东华和折颜也冲了进来,我指使他俩把趴在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带走,折颜本还想劝我两句,但他看我已经打红了眼,便也没做声,径直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院子里立时安静许多,我转身将因为疼痛而泣不成声的妙乐按在墙上,逼视她的眼睛。
“仗着自己地位高就欺负弱小是吧!我今天也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欺负!”
我一扭胳膊,把妙乐摔在地上,一下一下用铁鞭抽她,她素白的衣衫上慢慢开出一朵朵血花来。起初,她还叫喊几声,到后来,她已无力再喊,只睁着眼睛绝望地望着前方。
我看她已有奄奄一息之势,便住了手将铁鞭往她身边一扔,临走时撂下一句“今天让你长个记性”便拂袖而去。
当时,我心里只觉得替别人打抱不平的感觉真好,做梦也不会想到几万年后,我也被以同样的方式惩罚。
只是我挨打的时候,再没有人能庇佑我了。
我恍恍惚惚走回院子的时候奉行正在门口等我,他见我一身青绿衣衫上斑斑血迹,惊吓不已,慌忙问我是不是受伤了。
我摇摇头。
这下子奉行更慌了,赶紧问我这又是闯了什么祸,把谁打伤了。
“我不过是去打抱不平而已,你慌什么?”我喝了口茶。
“诶呦我的祖宗!您说您刚到这儿来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您这要是被退回魔族我可怎么交待啊!”奉行急得快要流眼泪了。
我看他这样也不忍心,就一五一十把今天的事儿告诉他。奉行听完,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得了得了,你别这么难受了。左不过收拾东西回家嘛,有什么?你和几个学童一起归置归置,万一我真被开除了,咱们立马就走。”我又喝了口茶,“我还不惜的呆在这儿呢!”
说完,我命几个学童准备好热水,又回卧房脱了衣服,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一场安稳的觉。
第二天上课时,妙乐和那小姑娘都没有来,我当然觉得很正常,但令我惊讶的是,墨渊也没有来。
这就令我有些惴惴不安了,墨渊嘴上说着跟妙乐并无私情,但他俩怎么也算青梅竹马,他肯定还是会袒护妙乐的,这样一来,那小姑娘和我必定没什么好下场。
我正这样想着,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夫子,父神命我来把少绾姑娘带走。”
夫子应了声好,我自觉地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随着那侍者往父神的住处前进。
盘阳殿内,父神皱着眉坐在座上,妙乐哭泣着跪在父神座前,他身边还跪着一个精壮的男子,我想那大概就是妙乐的父亲把。妙乐的身后跪着那小姑娘,说来奇怪,我竟一直没留意她的名字,她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裙,正正的跪在妙乐身后,没有颤抖也没有惊慌,看着竟有几分端庄。整个大殿里,只有墨渊一人是直立的,他站在父神身边,表情严肃。
见我进来,父神悠悠开了口:
“少绾,妙乐说你蓄意责打她,还用精钢所制的铁鞭抽打她导致她伤痕累累。可有此事?”
父神这话刚说完,妙乐便哇地一下哭得更凶,还不断说着求父神为小女子做主,她父亲大概是看女儿哭得这样厉害,心疼不已,将腰一弯给父神磕了个头说道:
“父神,小女自小体柔多病,不通武道,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用那铁鞭随意鞭挞他人,想必是少绾姑娘串通灼华姑娘故意陷害于小女好逃脱罪责!父神,老夫为父神征战多年,辛劳奔波,无愿无求,只愿老夫这独生女能一世安好罢了,还望父神明鉴,还小女一个公道!”
灼华听了这话,突然抬起了头想要争辩,我快走几步到她身边,按住了她的肩膀,又向前走到父神座下,一撂裙摆跪了下去。
“父神明鉴,我昨日放学时路过妙乐的房间,听到房内有隐隐约约的惨叫传出,觉得不对劲便冲了进去,恰巧看到妙乐正扬着铁鞭鞭打灼华姑娘。”我一五一十对着父神道。
“若你所言非虚,为何灼华姑娘身上半点伤痕不见,倒是小女身上伤痕累累?”妙乐的父亲反问我道。
“那时因为妙乐鞭打灼华时给那铁鞭施了法术,令那铁鞭不可伤人却疼痛不减,是以灼华并未受伤。”我顿了顿,“我昨日实在看不下去,便动手抢过铁鞭打了妙乐。”
“那你说说,我女儿为何要鞭打灼华姑娘?”妙乐的父亲又问。
“这就要问问墨渊了。几日前灼华姑娘托我给墨渊带了一封信,后来我恰巧瞧见墨渊写了一封回信给灼华,不过半日后我便撞见了妙乐鞭打灼华,我以为定是妙乐觉得墨渊对灼华有意,是以醋意四起,这才要惩罚灼华。”我回道。
“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女儿温良淑巧,怎么会是你口中的妒妇?”妙乐的父亲激动了起来,伸手对我指指点点。
我见他对我如此不尊重,便作势要打他,这时,墨渊却突然从座旁走了下来,跪在了我身边。一屋子人都为墨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
父神也不例外,他看墨渊跪倒面前,不禁问他:
“渊儿,你这是作甚?”
“父亲,孩儿之前确曾收到灼华姑娘递给孩儿的一封······一封情信,只是儿并不想沾染男女之事,便回了封信拒绝了。这几日,孩儿与妙乐姑娘出了矛盾,妙乐姑娘大抵以为是灼华姑娘从中作梗,是以便将对孩儿生的气撒在了灼华姑娘身上。”墨渊一段陈词,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我眼睛余光瞥见妙乐,她正瑟瑟发抖,不知是因惧怕还是伤痛。
父神听完墨渊这一段陈词,慢慢站了起来,缓步踱下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墨渊,叹了口气。
“少绾,你是否承认妙乐是你所伤?”父神问道。
我心里一咯噔,看来到底是难逃一罚啊。
“是我所伤”我老老实实回答。
“既是如此,我便罚你五十军棍,以惩你冲动的脾气。”父神平静道。
诶?
就这样完了?
“另外,墨渊,此事到底因你而起,我也罚你五十军棍。”父神又补充道,“自己出去领罚把。”
我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倒是墨渊无甚惊讶,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拽了出去。
临出殿门的时候我听见父神把灼华也放了出来,只留了妙乐父女在殿内。
灼华一出殿门便向我飞奔过来,扑腾一下跪在我面前,要替我受罚。我一时哭笑不得,只得一边扶起她一边对她说:
“父神罚我是因我打了人,人是我打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样瘦弱,五十军棍打下去怎么受得住?赶紧回去吧。”
她听了我的话,还是不松口,我只得随手把她打昏,然后交给她的侍女。
办完这一切,我便跟着墨渊去领罚。
“你这样,值得吗?”他边走边问我。这是这几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这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我就是看不惯别人欺凌弱小,那妙乐仗着父亲是父神宠臣,对那些姑娘们那样折磨,我就是看着难受,非得教训她不可。”我回道。
听了我的话,墨渊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似是在看一件异物。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跟你说,在我们魔族,要是两个姑娘同时看上了同一个男人的话,不管这两个姑娘地位有多悬殊,都是靠打架来解决的。谁打赢了男人就归谁,可不像你们神族,使这样阴狠的招数。”我仰着头怼了回去。
墨渊听了我的话微微一笑,这一笑看得我略有些神魂颠倒。
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墨渊性格如此诡异却依然有那么多小姑娘对他前赴后继了。他确实生了副好皮相。
“那要照你这么说,恐怕这全水沼泽只有你能与我相配喽?”他笑问。
我被他的神情迷住,红着脸没有理他,只是低头走自己的路。
我感觉到他在我身后极力憋笑,而且老是没有憋住,时不常就要笑几声。
他今天怎么不怼我了?好奇怪······
后来我和墨渊都挨了结结实实五十军棍,走路都不利落,我俩只好互相搀扶着回了我的房间。
奉行果不其然又被吓了一跳,我寻思着得找点什么奖赏补偿他一下,这几日他日日受惊,看着面黄肌瘦的。
我命学童拿出最好的药并且分给墨渊一半。墨渊本想推脱,我却将药按在了他手里。
“当作是我的谢礼吧,如果不是你澄清事实,父神想必也不会信我的话,“我说道。
“其实父亲他心中有数的,我不说话他也会如此处理,要谢就去谢我父亲吧。”墨渊想把药塞回来,我却执意要他留着,他也不好谢绝,只得揣进怀中。我叫来两个学童一左一右搀着墨渊回去,自己则独自上药。
经此一事,我和墨渊的关系亲近不少,而且我发现,墨渊开始越来越多的在我面前笑,他的话似乎也多了起来。
好在,我对他的那张脸已经免疫,再不至于看一眼便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