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残稿
作为一只沦落人间的妖族,我无比怀念自己的故乡,尤其是五月的原野。
每到这个时候,燥热而强劲的南风呼啸而来,碧绿的田野一夜之间换成了金黄色。饱满的麦穗全都低下了头,好像人类的智者,面临生命的终结,他们开始思考某些深奥的命题;又像是一群身着盛装的新娘,含羞垂颈,热切期盼着她们的新郎。一棵麦穗连着一棵麦穗,一块麦田挨着一块麦田,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海洋,微风吹过,洋面上顿时卷起一阵金色的波涛,直铺展向无穷的天际。
晨曦初露,瓦蓝色的天空还闪烁着三两颗残星,而布谷鸟已经飞上枝头,声声啼唤:“阿公阿婆,割麦插禾!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宁静的村庄渐渐从酣睡中醒来。
身材魁梧健壮的男妖们,扛着铁叉,拉着板车,而矮小的女妖们则拎把雪亮的镰刀,再提上一罐凉开水,匆匆赶向自家的麦地。呵欠声,咳嗽声,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再加上公鸡引吭高歌“喔……喔……喔……”,大狗小狗“汪汪汪”地乱叫,老牛“哞……”当然,天生的高音歌唱家——叫驴们,更是不甘落后,“嗷……嗷……”,声震四野。
整个妖界一片欢腾。
哦!对了,不好意思,我忘了告诉您,这些都已经是极为遥远的事情了,具体是三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所知道的现在的妖界,反正不再是这个样子。在我的故乡,牛啊,马啊,叫驴啊……这些妖族几千年的伙伴们,仿佛一夜之间被风吹走了,全都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轰鸣的机器声,“呯……呯……呯……呯……”,四轮拖拉机,手扶拖拉机,三轮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屁股上挂着一溜黑烟,奔驰在蔚蓝的天宇下。
十分抱歉,我的记忆总是有些零乱,对于一只年近不惑的妖族来说,这是极为正常的事情。我写作此贴的目的,只是想告诉您一个真实存在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原因很简单,因为有些人类明明就来自那里,身上还散发着我们妖族独有的浓烈的味道,却偏偏故作惊诧:“妖界?没听说过,它在火星吗?”我只能摇头苦笑。如果您不怕浪费宝贵的时间,并且不嫌弃我文笔粗陋,那么咱们就闲话少说,言归正传,继续聊聊那个世界,不管您是耳熟能详,还是真的闻所未闻。
对于任何一个妖族来说,午收都是最为繁忙的季节,稍有耽搁,万一天有不测风云,赶上落雨的日子,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黄的麦穗抽出青青的嫩芽,一年的辛苦将全部付诸东流。
烈日炎炎,汗如雨下,经过连天加夜的抢收,精疲力尽的妖族们总算在雨季来临之前,把所有的粮食拉到了场上。然后是晾晒、簸扬,再晒,再扬,直到麦粒中看不到一片麦糠,才把它们聚在一起,堆成一座座金色的小丘。孩子们笑着,叫着,在粮堆上翻着跟头,打着滚。而他们的父亲也把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笑容。抓一把粮食握在手中,立刻可以感受到太阳的余炽,捏一料送到嘴里,一咬,“嘎嘣”一声,有经验的老者点点头,意思是可以入仓了。于是,年龄大的,年龄小的,男的,女的,不分男女老幼,大家打着赤脚,或是光着膀子,三下五去二,把粮食灌进袋子,送进仓库。
整个午收这才告一段落。
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数千年来,在古老的神州周而复始。正是这一颗颗粮食,养育着万千的生灵,然后才有了花花世界、煌煌文明。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又有谁可以餐风饮露呢?然而,奇怪的是,很久很久以来,又有多少人关心过这些粮食从何处而来,由谁个收获,每一粒每一颗都凝聚着多少的血泪和汗水,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和传奇?浩如烟海的二十四史没有关心过,它只关心兴衰成败、征战杀伐、英雄豪杰、帝子王孙;雄奇瑰丽的楚辞汉赋没有关心过,它只关心穷达得失、聚散别离、生死荣枯、喜怒哀乐;脍炙人口的唐诗宋词也没有关心过,它所有的篇幅似乎全留给了风花雪月、山水田园、送往迎别、伤春悲秋。是的,没有人关心,即使有,那些声音也太过低微、太过渺小,很被就被湮没在滚滚洪流之中。
“兄弟,你这一走,多长时候才能回来啊?”他问我。
“三年吧。”
“三年?只怕到时候,就算你回来,也看不到老哥哥喽!”
我黯然无语。
写下如上文字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痛是悔。无数的往事纷至沓来,在我眼前飞舞盘旋,晶莹的泪,殷红的血,浸透了所有的回忆。我时常在想:如果光阴逆转,而生命可以重新选择的话,或许我的生命将会是另一种样子吧。
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其实我知道自己,就算光阴逆转,就算生命重来,还是依然会选择这条不归路,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佛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呢,没那么伟大,但是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间和妖界的鸿沟,还有人类和妖族的区别,我就无法心安理得的满足于任何一种常态,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妖。
这就是我所背负的宿命,三十多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背负的宿命。
这是一篇小说,讲述的是一个荒诞的故事,如果有兴趣,欢迎您继续关注,初次写东西,程度可想而知,但我会努力。
是为序。
2017年1月21日,服药后第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