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母爱永恒,孝心无价
--致亮亮
亮亮是我妹夫的表弟,我们素昧平生,知道这个名字,其实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初六那天,当我从徐州看望堂姐的女儿回来之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但我回到妹妹家时,妹夫居然还没有回来。早晨的时候,他先送我到车站,然后又匆匆赶往人民医院去看望他阿姨,于是我们分道扬镳,想不到我都已经回来了,他却还不见踪影。
时间越来越晚,妹妹陪两个孩子在客厅里写作业,我已是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妹夫才带着一身的酒气闯进门来。他脚步踉跄,满脸通红,目光呆滞,一看就喝了不少。妹妹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连连催他去洗澡、换衣服。我也睏得要命,便打了声招呼,准备回房间睡觉。
我才刚脱掉棉袄,还没来得及躺下呢,妹夫又跟着走进我住的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后却又像是丢了魂一样,一言不发。我看着时间都快到十点了,就催他早点去休息,他恍若未闻,只是低声喃喃道:“哥,人这辈子真是太不容易了……!亮亮他实在太苦了……!”
亮亮是谁?
随后妹夫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给我看,--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钢镚都没有了。
“哥,我实在也只有这么大能力了……,只能把口袋里的钱都给他……,亮亮他实在太不容易了……,你看我这样做对不对?”
咦!我更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就在妹夫絮絮叨叨地叙说中,我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妹夫的姥娘家其实离我们村并不远,他妈妈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而亮亮的妈妈,也就是妹夫的阿姨,排行第四。阿姨早先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异样,她身材高挑,眉眼俊秀,性格也活泼开朗,说媒的人简直把门槛都踏破了,后来终于选中了附近村子的一个小伙子,也像其他农村的女孩子一样风风光光地嫁了过去。姨父聪明能干,他们村土地又多,小日子红红火火,随着亮亮的出生,更是锦上添花。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阿姨的精神状况开始渐渐有些不正常。最开始她还只是一个人疑神疑鬼、自言自语,后来便发展到失去理智,或是脾气暴躁、无事生非,或是吵吵闹闹、打鸡骂狗,最后甚至离家出走、杳无踪迹,好好的小家庭顿时被笼罩了一层阴云,再也不复过去其乐融融的幸福景象。
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年,再加上中间又发生了许多其它的事情,她和姨父之间的矛盾更加变本加厉,隔阂越来越深,最终不得不以离婚收场。而那时,亮亮仅仅只有七八岁,鉴于阿姨的情况,他被判给了姨父抚养,从此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
在以后的时间里,阿姨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状态较好时,她完全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衣着整洁,满面笑容,无论谁也无法把她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联想到一起。但在她发病的时候,就完全变成另外一副样子,哭天抢地,歇斯底里,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对她也惟恐避之不及。
亮亮那个时候已经在小学读书,那所小学离阿姨的娘家并不太远,步行也不过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于是,当阿姨精神稍微正常点的时候,她就开始惦记起自己这个惟一的儿子,经常买些零食或是小玩具去学校送给亮亮。
结果这反倒成了亮亮童年时的噩梦!
因为都是十里八村,亮亮家的事情可谓无人不知,连小孩子也都知道亮亮有个疯娘。每当阿姨到学校找他时,有些调皮的孩子就跟着起哄,拍着手跳着脚一齐喊:“疯子来了!疯子来了!”可想而知这会给年幼的亮亮带来多大的压力。于是,亮亮开始渐渐地不愿再见到自己的母亲,每当妈妈去找他时,他总是想方设法避而不见,或者甘脆就远远的跑开。
但是阿姨却不知道自己会给孩子带来什么样的伤害,越是看不到孩子,她越是三天两头的去学校找他,见不到就会在学校大吵大闹,连校方也被她弄得苦不堪言,却也对她无可奈何。
就这样,一个找,一个躲,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甚至直到亮亮读大学,只要阿姨清醒些,还是会继续跑到那个陌生的城市去寻找他。或许在她的心里,她的亮亮不论多大,都永远是她最大的牵挂,所以每次去的时候,她依然带着他小时候爱吃的零食,或是给他买件好看点的衣服,千里迢迢去送给她的心肝宝贝。
然而,这时的亮亮已经不再是那个无处躲藏的孩子,他已经长大成人,况且在这人海茫茫的异乡,想要避开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于是他无需再担心母亲会闯进他的世界,打破他宁静的生活,他只需略微花点心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妈妈扑个空,然后在背后偷偷地看着她拿着那不再美味的零食、不再合身的衣服,落寞而归。
阿姨的年龄也越来越大了,一个人生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后来便改嫁了,对方年龄大了她近一二十岁,但对她还算不错。而姨父也早已另组家庭,后来又给亮亮添了一双弟妹。亮亮也挺争气,大学毕业之后,顺利考上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平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波澜不惊,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命运的轨迹默默前行。
只是世上的事情终究难以捉摸,有时,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偶然,也会像一粒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随即改变我们的人生,让未来充满无尽的变数。
从年前开始,阿姨就开始感觉身体不适,开始只是牙疼,接着头晕,后来面部右侧出现肿胀等症状,就在春节前两天,不得不送到濉溪县人民医院就诊。经过检查,确定为糖尿病所致。腊月二十九那天,阿姨的病情开始恶化,昏迷不醒并且伴随着急促的喘息,随即于大年三十中午转入淮北市人民医院治疗,很快被确诊为糖尿病引起的酮症酸中毒。年初一早上五点多,她又开始浑身发烫,烧到40.3度,并且呼吸情况更为急促。然后经过几天的精心治疗,总算出现些转机,她终于开始清醒,但仍然不能吃饭和下床。
阿姨这些年来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每年收入只是勉强度日,生病以来,每天高达两千元的医疗费用早就让家里不堪重负,原本就极为窘迫的家境更是债台高筑,亲戚朋友虽然也都帮了一些,但那些钱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眼看就要难以为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饱受病痛的折磨。
就在这时,亮亮通过亲戚辗转知道了这个消息,多年来被深藏起来的记忆刹那间在他脑海里复苏,彻底唤醒了他对母亲的血浓于水的真情。学校刚一放假,他连家都没回,就直奔医院,主动承担起照顾母亲的重担。
令所有的人都惊讶的是,他对睽违十余载的母亲所表现出来的耐心和无微不至,即使是再挑剔的人也无可指摘。不管是平时输液喂药,还是揣茶倒水,嘘寒问暖,他都不厌其烦。甚至阿姨因为大便干结,无法顺利排出,他居然毫不犹豫地用手去抠……,无论哪一件事都无不让闻者耸然动容。
年初六早上,当妹夫和他哥哥赶到医院探望阿姨的时候,恰好正碰上阿姨病情加重,呼吸极度困难,几近窒息。经过几位专家会诊后,诊断为严重的肺部感染导致的呼吸衰竭,随后有由抢救室转入重症监护室(ICU),并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即使治疗过程一切顺利,后续起码还需要在ICU待一周的时间,而每天高达五千元的费用,对于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何况亮亮还在读书,根本没有什么正式收入。
妹夫除了预备好的五百块钱外,又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都掏光了,总共也不到两千块钱。而亮亮安顿好阿姨之后,随即也返回家中,临走时只是告诉妹夫说他是阿姨惟一的儿子,不论花多少钱,理所当然地要由他来想办法。
说到这里,妹夫红着眼圈,哽咽着说:“哥,你说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又没什么工作,也不认识什么人,就是借也没地方去借啊。我怀疑他可能是回家去问姨父要钱了,但是姨父和我姨都离婚那么多年了,而且人家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怎么可能还愿意拿出钱来呢?况且,即使姨父愿意,只怕他也作不了主啊,你说亮亮他到底该怎么办啊?”
记得列夫·托尔斯泰曾经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次春节回来,我对这句话可谓是真正地感同身受。就在这刚刚过去的一年里,身边的亲朋好友都不同程度的遭遇到一些大灾小难:大姑姑因为冠心病做了支架手术,现在每天还要继续吃药;二姑父因为脑梗,直到大年三十还躺在医院里;小姑姑三月份时被车撞到,幸好没有大碍,麦收的时候,却又因为阻止表弟和人打架,腿骨被压折;大表弟和二表弟双双离婚。另外,小姨父心肌梗塞,也是差点没抢救过来,而就在春节前三天,外姥爷又刚刚过世。
曾经以为生老病死离我们极其遥远,现在才知道原来它们一直近在咫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降临,把你拖入痛苦的深渊。虽然我并不认识亮亮,甚至可以说对他一无所知,但就在这样一个道德沦丧、人情淡薄的时代,一个从小并没有享受过多少母爱的年轻人,为了从死神的手中把母亲的生命抢回来,毅然挑起这份远超过自己负荷的重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我敬佩万分。
但是,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半夜时分,我醒来后,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睡。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我看到堂姐在微信平台上发布的筹款信息终于通过审核,于是连忙替她在各处转发。虽然从我刚回到家时,堂哥就曾和我商量过如何才能通过网络获得一些捐助,但说实话,我总感觉很难起到太大的效果。网络上每天的求助信息都是铺天盖地,如果和自己毫无瓜葛,谁又有浪费时间去关注呢?这些天经过反复斟酌,总算是按照流程递交了资料,但也只是怀着尽人事而听天命的态度,始终不敢抱什么太大期望。
然而,事实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从黎明开始,捐款金额就一直不断地在增加:5000元……,8000元……,10000元……,令人瞠目结舌。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蠢蠢欲动:阿姨的病情现在同样是危机万分,为什么不尝试着让亮亮也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更多的帮助呢?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妹夫,他听到后也是眼前一亮,于是立刻打电话让亮亮过来一趟。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亮亮终于来到了。和我想像中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并不高大魁伟,反而身材瘦削,像是一个刚刚走进大学校园的学生,但又面容憔悴,脸上带着超出他年龄的沧桑,看着就让人心疼。
妹夫给我们简略地做了介绍,然后把我刚才的想法告诉了他,他听到后也是神情一振,随后又冷静下来,说阿姨的相关身份证明及病历资料等现在都来不及准备,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行得通。我和妹夫都劝他不论如何可以先去做,即使起不到多少效果,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何不破釜沉舟去试一下呢?
亮亮最终同意了这个提议,然后匆匆告别,回去准备所有一应的材料。
望着他远去的背景,在瑟瑟寒风中显得更加单薄,但是,正是这个看起来柔弱而又孤独的年轻人,他现在却是自己母亲惟一的倚靠,他用自己稚嫩的双肩抗起挽救母亲的重担,他用自己并不壮健的身躯为母亲筑起一道安全的堤坝。
所以,他既不柔弱,因为他心里装着世间最为诚挚的孝心,自然会赐予他无比坚强的力量;他也并不孤独,人须自助而后天助之,上天一定不会让每一个无助的人绝望。我相信,只有当每一个人都对个世界怀有关爱之心时,当我们某一天也遭遇不幸,这个世界才同样不会漠视。
加油,我的兄弟!
2017年2月4日,服药后第四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