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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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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重又在我醒着的时候回家里来,是在当年的中秋节里。那天傍晚将黑未黑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拍门,开开来见是保定,几乎要当场笑出来。他两手上很分明地提着两份儿礼,全是吃食,不消说,那另一份儿是帮着天津带的。我想着他俩白天上班时候见着,大概很要相互推诿一阵儿,甚或是要坐下来,相对开列因何厌烦我的几事几条,比出一个烦得较轻的做代表,来陪我过这个团圆节。
其实我既没有因着清亡而落下残疾,也没有因闹革命党而闹出疯病,并不需要他们俩非匀一个护卫我方能自理。只是我这民国国都当得大概有些过于特殊②,就连带着把个直隶也变得难安宁。
何况这两个人又都忙得不可开交,偏我如今是却是个闲人。
除了“民国首都”这顶全然不管用的帽子而外,定都以来,我又先后以“前朝要员、京城名士”的身份领过几个虚衔——全是那种无事座谈、有事解散的差事。足见新政府对我的期待不多。幸而我对他们也是一样,横竖他们跟我比不得命长,终究该我看他们如何收场。这么一想,我倒也乐得清闲,每天里读书看报、遛弯儿养鸟,领着政务院的干薪,睡到人间饭熟时。


192楼2017-06-13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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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情况到了去年初,开始略起些变化了——
    自民国成立以来不久,回复帝制的议论并不曾稍歇,一直在我京城茶余饭后为一议题;偶尔也见诸报端,为那更有名声学问的人争论一番。但因能论这话题的人毕竟少,并未受到什么突出关注;且主张的和反对的双方也往往旗鼓相当,说理起来有来有往,对骂起来也互有胜负。便就没有能够争论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长久地存而未消。
    偏在去年里,这讨论一天赛一天热烈起来,先是有些名人为兴儒学而撰文鼓动,后又在支持的人里加入了什么日本的外务大臣、美国的博士来③,赞成一方如此就逐渐显出将要得胜。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起,政府里开始派出人来询问对于帝制的意见了。这受询问的人中也包括了我这个赋闲的“前朝名士”,便使我家在去年整个秋天一直门庭若市。来找我的人里有确实认得我的;有仅仅认识“燕蓟”的;当然也有些是我从前闻所未闻的,我在民国政府里的“同僚”。然而甭管是认得不认得,这时候见了可也都有话说:
    “您对共和政府怎么看?”
    “为着存续法统,还是要有一个能聚人心的象征才是。”
    “现今的大总统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英雄人物。”
    “依我说,原就不该打这么一场,只白死了那许多人。”
    ……
    那段时候,我常常一连几天和不同的人进行这一样谈话,谈到感觉和头脑都变得有些迟钝起来,以至于有时听到对面的问话,竟会想不起来自己刚才预备说些什么。便只有成日变换着语气和表情,和人“哦?”过来“噢。”过去,像个情绪丰富的哑巴。
    其实我和现今的大总统接触不多,虽然一直耳闻目睹他“是个能人”,但仍不很确定自己对他本人、以及他是否更该做个皇帝的事儿当持怎样态度。而我身边的人里,保定是个大事上不太说话的;天津对于曾经的上级倒是应该有些了解,可偏我不想去找他。于是唯一剩余给我以资判断的,便只有我城里人们的态度了:
    说来也奇怪,要让这么大的一群人产生共同一致的什么情绪,本来该是不容易的。然而,或许是将要恢复“帝都”的前景勾起了某些怀恋,又或许这种将要取得一个什么共同胜利的气氛太容易引起人的兴奋了。城里在来过几个较大的“劝进”请yuan团之后不久,就陷入了一种节日前的欢欣之中,连带我的兴致也一并高昂了起来。
    待到年末恢复帝制的消息正式见报,在我们很多人眼里看去,就简直算得上是一份新春大礼。


    193楼2017-06-13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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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基礼的筹备前后进行了较长的一段时间。大概到前几天仪式结束,算是告一段落。民国重又变回帝国了。
      我在帝国的政府里终于又接到一个文教相关的实职,连带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爵位,作为拥护帝国的酬谢。虽然这几天看来依然还是很闲④,但总归有了点真正做事的感觉,不至如前些年闲得心绪难平。然而比起筹备时候的忙碌嘈杂,却又回归了清闲。骤然从去年底的热闹中结束出来,我其实有些不太适应,今天一早无事,就带了新年里振作起的一番精神,想去原先成日无聊时常去的公园走走散心。


      194楼2017-06-13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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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园是前几年新开设的,由原先宫城的一部分改建而来,内里花树池塘俱在,还重铺了道路,修葺了亭台,草木怡人的季节里,景色尤其可喜;冬日寥落之时,也有种肃穆的美丽:是个消闲的好去处。正巧我早两年多的是“闲”可消,得空儿便会去坐坐。
        而此时十五刚过,公园里还是一派新年气象,白雪衬着红灯笼,即使白天并未点亮起来,也很惹人看。园中常走的道路和供坐歇的长椅上,积雪已被扫净了。因着登基仪式的缘故,还有不少地方装饰着色彩鲜亮的小龙旗,看上去整洁又大气。
        看来似乎什么都好,就是比之平时,似乎有些过于冷清了。
        我心里暗暗生出疑惑,一面想着许是家户人家都在闭门过年,一面又忆起头两年这时候的热闹情形,十五时候还办过灯展……低头向着院内走去,我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但其实心里也并没十分在意,目光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吸引过去了——
        园子里一处冻结的水面上,有几个小孩儿在溜滑玩耍,顺着一条带点儿斜坡、窄而长的光洁冰路,一个接一个排队过去,中途还要相互拉扯着笑闹一番。旁边另有两个小姑娘没有加入,穿成一粉一红两个棉花包,凑在一起分吃着一串儿糖葫芦。
        我看着他们有意思,就不自觉地走近了些去看。不料正在这时,排最前的一个小个子没踩稳向前猛冲一截,要停时又让后头人推了一把,竟直冲到我面前摔个大马趴。我即使站在旁边儿也仿佛能感到他这跤是摔得狠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两手脏兮兮地从冻红的脸上胡乱往下扑棱碎冰渣子,抬起头来正看见我笑他,就委委屈屈地瞪我一眼。我被这一眼瞪得没忍住,向他搭腔道:
        “冻成个猴儿屁股了。不会滑还往前抢,摔了吧?”
        小个子没搭理我,一扭头往队尾跑了,中间最高一个像是领头儿模样的小子却是代他向我做出了回击:
        “光说不练,有本事你来啊!”
        我抬眼一看,发现这一个倒在冰上站得很稳当,替人出头时候,神情是一脸的神鬼不惧,让我恍然忆起另一个同样傻大胆的、我已有意忘却了好几年的小崽子……


        195楼2017-06-13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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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大概三百多年前,我曾碰着过一回天津指着我宫城的红墙,跟俩外地上京来的小县城拍胸脯:“……我知道地方,带你们进去玩儿,保证不会被发现,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自得的十分投入,及至末了一扭脸儿看见我,才知道自己不仅吹破了牛皮,还有可能挨揍。然而他非但不逃,相反是忙着把同伙的往自己身后藏。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站在我皇城的高墙底下,看着不比根儿葱更高,脸上的表情却跟现在我眼前这个小子一样,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196楼2017-06-13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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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下有一瞬松动,望着那群孩子就笑了,说:“来就来。”
            听我说当真要加入他们滑冰,那大孩子反而是愣了,他站在那儿冲我张了张嘴,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他不说话,旁边另有一个却好像着了急,连忙拽着衣袖儿凑到他耳朵边上,并不小声地耳语道:“不行!他没有那个……”
            我听了纳闷儿,下意识地满身上看看,不知自己少了什么。然而大孩子听完显然是懂了,颇有决断似的大手一挥,对站在旁边两个女孩儿中的一个说到:“你先分他一个。”
            听完这话,红的那个棉包儿就很欢快地向我这边跳过来了。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拿了两面带棍儿的小龙旗,像是之前庆典时候用过的。她分出一面来塞在了我手里,还很大方地抬头冲我笑一下,就又欢天喜地地蹦回那个粉的身边去了。
            我拿起那小旗子看了看,再瞧那些孩子身上果然每人都有一两面旗子,带在不同的地方,想来大概是他们入伙的证明了。
            把小旗往耳朵后头一别,我居然真的感到有些兴奋起来,心想反正今天公园里冷清,应该碰不上什么熟人,跟着他们玩儿玩儿也无不可……可正在想时,却是看见一个妇人急三火四地向这边过来了,她一把揪了那个大孩子的耳朵,即刻开骂道:“让你去给二伯家里送点心,又跑出来玩儿!不是说过这地方不让再来玩儿了?耳朵长得出气使的?反正没用,我揪下来得了……”一面连拖带拽得要走,她瞥见旁边还有一帮看戏的,就又捎带呵斥他们也都滚回家去。


            197楼2017-06-13 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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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头的一没,这小团伙片刻间作鸟兽散。公园里彻底静下了。
              我有些讪讪地在雪地里站了片刻,也没站出新的趣味来,就随着他们的去路也往公园外头走了。
              及至走到外头,却是碰着个老头儿抻着脖颈正往里望,见我从里头出来,便叫住我道:“受累跟您打听一下儿,这里头究竟是让进不让进?”
              我被问得莫名其妙,又想起方才那个妇人也对孩子说过“这里头不让再来玩儿”的话来,就接了这话茬儿:“我也是刚才头一回听了有人说这话,敢问您这‘不让进’的话是打哪儿听来,又为什么?”
              老头儿听这么说,悟过来我也不是个明白的,但还是解释道:“这里头原先不是皇上家里头的园子嘛,后来皇上让人撵下去了,才开出来让旁人也能进。现在皇上又回来了,这园子不得还人家。”
              我听他讲得像是很有道理,可想想我有那好些在新帝国做官的相识,这之前却没听谁说起过类似的事儿。就又觉得这些“道理”怕是哪个好事的凭空里编排出来的了。就对那老头儿笑着说道:“现今这皇上同原来那个不是一家儿,要还也不是这么还的。我自己现在新政府里做事,并没听过有这么说法儿;刚才进去里面,也没见有人来撵我。您听到这话,怕是谁凭空里想了出来的。”
              我说这个实话,本来是为叫他想进园子就可放心进去。谁知他听了我说,注意力却不在园子上了,而是瞪大了眼看着我,有些紧张似地说:“您刚才说在衙门里做事,那,就是老爷了……”
              我被他说得一愣,当下想否认说不是,而后转念一想,又发觉可不就是。一时呆在了那里。想着自己在前朝做官,是被叫了许多年“老爷”、“大人”的,从来听了也没觉着别扭过,从给这新民国安上个教书匠的称唤才不过几年时间,现再冷不防被人叫作是“老爷”,居然觉得处处不对起来。
              而我愣神的功夫,那老头儿就在我面前缩下身去要拜,更搅得我心里乱作一团,忙扯住了他摆手。两人推扯一阵,我才逃也似的跟他道别走了。直逃到路的岔口处,才又回头去看:
              见那个老头儿竟还在刚才的地方,倒是并没看我,而是复又向着公园里头张望。我也不知为何地站定下来,看他徘徊着张望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进去,转过身往背向我的方向走去了。
              我还立在原地看他脚步有些八字地渐行远去,一时间心里竟泛起许多忧愁,将连月来新建帝国,重回政界,乃至过年的兴奋全盖了过去;甚至那请yuan团来过以后便回荡我头脑间,本来时时能感到的家中人共同的欢欣,此刻也消失得难觅踪迹……仿佛这一整个张灯结彩、龙旗飘摇的世界,都被那略微佝偻着的背影带走了,单给我余下同那晨间的公园一般的空旷与寂寥。


              198楼2017-06-13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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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似也的确证明,我那一天感到的忧虑并不是平白里来的:以西南通电护国为肇始,新的帝国政府受到举国一致的讨伐,很快便夭折了。直到六月里大总统逝世,我回顾起这多半年的光景,想起自己心中为此感到过的兴奋,都觉懵懵懂懂,像场大梦一般。
                我对大总统本来没有多少感情,可此时听到报上忽然而风起的指责,却也不免替他感到些不平——想他说到底还是个能人,能将前清留下的这飘摇散落的老大帝国以威服,本事至少也该高出凡俗不少了。只这如今落个不得好死了,还要叫墙倒众人推,给那些不及他的家伙做了标靶和谈资……算个什么事呢?


                199楼2017-06-13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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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而在我这北京城里,人人大都同我一样茫然,倒没有就弥漫着多少实在的怨恨。大总统没了以后,继任的政府虽在表面上做了大换血,却没有多少波及到我们这些下头办事的⑤,我也仍然每天按时要去教育部坐班。
                  也是为此,遇到了那天之后第二个称我作“大人”的人来——
                  原本松江府的上海县城、如今被捧作“远东第一”的上海特别市,穿着一身西装革履的假洋鬼子行头,在我办公地方的门厅里,当着我往来不息的同僚们,对我做了一个揖,很惊喜地说了:
                  “哎呀,燕大人,真是幸会!”
                  我皱了许多时刻的眉,并没有想出来他非要以这种恶心的方式刻意显出与我认得,是为了个什么。
                  “我以为现在时兴尊称人作‘先生’?”
                  “哦,是这样。只是我不常到京城来,听闻这里风俗与国内别处不大相同的,近来还时兴做皇帝呢。”
                  他说这话时扬起了半边眉毛,像是西洋电影里的人惊讶时候的表情,倒是很快就让我开悟了。便学了他装腔作势的语气,同他对面刻薄起来:“的确是‘十里不同风’,我也听闻您来得那个地方,近来风行闹独立⑥,就不大想得出您远到这其实不愿承认的中央政府来,是有何贵干?”
                  不料他应付这一套却是从容,只做没听到的向我很客气地笑一笑,答道:“贵不敢当,倒的确是正事。近来我家里有一批教员调到京城任职,原本就都是我敬重的先生,此番又有雄心壮志。我这里很巧有几天空闲,就跟来看一看。”
                  他这话锋一个圜转,倏忽间原先那种讽刺语气就一丝也无,竟然真的落到了正经事儿上头,倒让我有些惊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他提到那批教员的事,我自己之前却也有留意;而所谓“雄心壮志”是为何事⑦,也大概知道一些,只是没太在意。如今听到上海专为这事儿而来,疑惑之外倒更生出一些憋闷的火气来:
                  “怎么,您这,总不能是来托我照顾这些先生的吧?”
                  “您说笑了,我自知并未和您相熟到这样程度。”
                  “哦……那想必只能是来‘提醒’我的了。”我一下想到早些年在西安府见到广州时候的情形:当时却还纳闷儿他放枪放炮似的自说一通就跑了,好像也不真在意人听没听进去;后来满地里造起反来我才算明白,合着他压根儿也不是来行劝说,倒是来给我下通牒的。这么连着一想,上海是来干什么的,也就很清楚了。
                  谁知他回我说道:“却也不是。”说着不是,那脸上却仿佛忍耐不住似的带上些并不让人愉快的笑意来了。
                  上海的相貌是很典型的江南式样,细看同那五府之内他族里的哥哥姐姐都很相似,是齐整清秀的。可神情却和他们全然不同,仿佛一脸的五官都比常人能动更大的地方儿,不肯端庄老实地呆在原处,这么一来那本该有的沉静气质,就被不知什么可厌的东西挤去了少说一多半儿。全不似那新派报纸上将他夸得一朵三月里正开的花儿一样。
                  在我心里转动这些无关的评论时,他那儿是接着个“不是”后头继续说了:“我自己也还未就自信到这样程度。”
                  我把被自己走神打断的他前后两句话一连,当下简直要被气得笑了,道:“又何必这么谦虚呢。你们不想要帝国,就换了民国。一回不成,就改两回。如此一个大清都改得,我这区区一个京城,只怕是都不够看的。”
                  “您也不必嘲讽我们,这里头我们晓得是有些侥幸的。”
                  “这预备都早做到我家门口了,哪里还是什么侥幸!”
                  我的声音到这句话,不自觉地有些提到高里。他忽然正视我蹙了下眉头,继而终于很明白地笑开去,反说:“这里我却听不懂了。”
                  明知故问,蓄意挑衅!倒以为我怕这个?
                  “听不懂,那我就解释一下儿:庚子年里广州急去西安找我的时候,您是在哪儿忙呢?”
                  他倒真配合装了个即刻顿悟的表情出来,答道:“呀,您这是在疑心我与卫……与津天‘私交’过密了。”
                  他将那“私交”两字咬得过重,简直带上了些做戏的意味。我一时气血有些上头,甚至连民元我当面点破前情真相之后,天津如何竟还会与他们和好的原委也没有来得及想起问一问,情急之下,居然就顺着这钩儿咬上去了:
                  “您那意思难道是没有?”
                  “有没有……却是我同他的事了。”
                  那意思是不关我的事。这话一听进我耳朵里,立时与庚子年里我从那德国元帅那儿听来的话相重合,虽不全是同一样意思,却是同一样怼得人心头火起。我当下只恨自己方才没有假客气一番,将人引去会客室——门厅里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可以动手打人的场合。
                  “您要同谁……结交,我本来也不关心。只奇怪你们和合了江浙湖广至于川陕,连珠成串的,竟还成不了事,还非得要挑拨到我家里头来,是个什么讲究?”
                  我说这话,本是为了反击上海刚才的挑衅。他听了也便果然不笑了,可那骤然蹙起眉来瞧我的神情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冒犯,出人意料地严肃极了:“事有首尾先后不错,但要论到‘挑拨’二字,我区区一个县城,半个落在家外,想是办过几张报纸,却担不起这么大的功劳。凡事无缘由不起,哪怕真是挑拨离间,也得先有隙可乘。您家里这些朝廷将事情做得千疮百孔,却只顾骂‘钻空子’的是贼是匪,这不讲理。再说了,这世上要真不如您意的都叫错事,不顺您心的都叫背德,可也确就不能活了,也怨不得谁想换个新的。”
                  我与他冷嘲暗讽了许久,本料定不会再明明白白地入这正题。如今猛然直话直说了,倒让我心里少了那淤塞窒息的愤懑,能够稍微冷静下来。而且上海脸上没了笑意,倒是比笑时候更让人看得顺眼,至少不再让我那么想揍他。这回开口前,便多想了一想:
                  “你们既已看得我不可救药,又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地,非要杵到我眼前来喊一番口号?就为显得仁至义尽,于理不亏?”
                  “您这样讲就过分了。”上海又笑起来,比方才更坦然得简直要算有些嚣张,“先生们信能将北大由准衙门变作真学堂,我便信您能从旧帝都变作新国都⑧。您自己可也不必这就自暴自弃。”
                  这话音连同笑意将我好容易挤出来的一点冷静立刻又要吹散,只我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回答,却看他那里竟然摸出个表盘,对着门厅里的时钟调起来⑨,弄完了方才又转向我,说:“我约了人看戏,这时不走,怕要让人等了。”
                  “你上海滩多么大的戏台子,什么角儿请不去,倒有戏非要到我这里来看。”
                  “这不一样的,在京城看京戏,我想总要多些别的滋味。”
                  他又是一笑,笑得我余火未消,又添新乱。在这之前,我还从没这么看不得谁笑过。只因全没想到他忽然便要走,却究竟并没有非把人拦下来吵架的道理,一时居然无如之何。愣了片刻,看他跟我点个头算是道别,只心想好歹是没再给我作个揖。


                  200楼2017-06-13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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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皱着眉看他很快便出门走了,也回身下意识朝着楼梯往办公室去,半天竟没想起来这人一开始和我打招呼是为个什么事儿。因着心里装着很多气恼,这一想又想走了神儿,不知怎么就想起之前和保定为着天津的事情吵架时候说的话来……
                    我记得保定那时一脸物伤其类的哀虑,语调痛切地对我说,说过什么:“您不该这么想的,自从直隶至今几百年,我们兄弟姊妹,离了您,其实哪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几百年是不假,可如今世道变了啊,你大概是没有,他有!


                    201楼2017-06-13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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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民国成立后直隶的省府归属开始不稳,时而保定时而天津,一会儿这么分工一会儿那么分,当然天津是北洋系老家,权力始终大些。我由于懒得分,就当他俩是在共事。
                      ②指革命派坚持定都南京而未成功。
                      ③此处所指两人均是袁的顾问,因为学问地位而影响很大。尤其当时主张在中国行共和制者,多半推崇美国,出一个美国博士来说中国不合适共和制,就很打脸。其实美国那时候很有些学者是崇尚英国制度的,会主张君宪也十分正常,但困于国内了解外情实在有限,也就没有人能出来解释清楚这中间的缘故了。
                      ④一则教育部是清水衙门,二则“建国”很忙,一时没忙到这上头来。
                      ⑤北洋政府继承了民元的传统,每重组一次,公布出来的名单上各部部长往往要挂一个很有名望资格的人,但被点了名的这个人却未必管事,甚至可能在跟政府作对,并不上任。底下具体办事的人却往往不受影响,无论名义上的上峰是谁,都该干啥干啥。
                      ⑥西南通电讨袁之后,上海附议“护国”,宣布独立。
                      ⑦1916年底,蔡元培由南洋公学调任北大校长,并有一部分人随他由南至北而去任教,为新文化运动在北京兴起的契机。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共识,便是受到复辟期间尊孔的刺激,觉得既然新政府不愿南下,非要呆在旧文化的中心北京,他们就主动北上去“除旧布新”,跟遗老遗少们gang正面。是为“首都改造”。
                      ⑧北大的事,可以参看人教高中语文课本里收录的《蔡元培就任北大校长之演讲》。不在此赘述。
                      ⑨上海当时使用地方时,跟北京有时差。


                      202楼2017-06-13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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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为尊之任(1917-1919)
                        转过年来的入春时节,我在教育部的这个位置上算算就要干满一周年。原先我受这公职时候本没多想,纯是人家递了来就接下的,如今对此却格外满意,觉得这差事于我,是明里吃亏、暗里落好。
                        吃亏不用说,自然是吃在权势上头。我从到任第一天起,常能听见人背地里议论,说我们这儿是专给军阀老爷们做“文治”脸面的地方,不仅务虚名而无实用,且连虚名都是给人家务的。我承认这话不无道理,但对此并不甚介意,因图他共事的人里大半还是君子,行止上没有那过于不堪的,可落个身心清净;偶尔还能去学堂里头跟青年学生们打打交道,跟旁的差事相比,就算十分有趣了。
                        更有甚者,这“虚”字本身对我也不全是坏处。自从第一任大总统过世之后,现今军政两界明争暗斗已近乎怪诞,我坐在这个距离上还可落个旁观者清,实在也没有再往里走的愿望。


                        203楼2017-06-13 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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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自得其乐了小一年,就在我渐要把自己做大清帝都的年月忘去上辈子的时候,某天却是在个女子中学本届毕业生的名单上头,看见了承德的名字——
                          承德本来是生就受赐了前朝国姓,但碍于这姓氏太过特殊,日常使用不便,她便在大婚之后又给自己添了个汉姓,随我,叫燕夏承。这个名字说是寻常,但一眼望去不辨男女,在姑娘中也不多见。可要说这名单上的燕夏承真就是她,我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她几时对我提过要去读女子中学的事儿来。怎么这一转眼的,居然都毕了业了?
                          我思来想去,越想越不对劲儿。按照承德的性格和我俩的关系,去上女子中学这种事儿,我想她事先不可能没对我提过;就算事先不提,中间这好些年,也不能不提。而我对此又确是全不记得……那就只能是她说过了,我却根本没往心上放。
                          如此想来,我发现近几年的确很少见着承德,尤其此前帝制共和倒得昏天黑地之时,我更是几乎要忘了有这么个人。思及至此,我立刻感到了惭愧——想她究竟是我一位至亲,于我之重要本不当输给其旁的任何人,如今偏是天津那样儿成日里忙于跟南边儿吊膀子的,我虽决了意不去理会,事实他在那行政公署里升了官儿、调了任,一有风吹草动的,我全知道;而承德这样不造反、不斗气,老老实实读书上进的,倒让我忘了个干净……
                          “你呀,这叫不知道好歹!”我指着穿衣镜里那人的鼻子骂道。骂完以后,也懒怠再看他那一脸晦气相,踱尽里屋,自换了件新做的马甲,夹上一幅现写给承德的“金榜题名”,便往火车站去了。


                          204楼2017-06-1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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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的很赶巧儿,承德正在家里。见是我来,似是十分意外。及至听明了我的来意,又见了那幅字,脸上才见喜色。因笑我道:
                            “您可真是,我入学读书,也不是为考功名做官,您却让我去哪个金榜上头题名呢!”
                            “哎,也就是取这么个意思,祝贺你毕业嘛。”
                            承德听了这话,敛起笑意,再开口时语气骤然严肃,道:“您先别忙着祝贺,我这书……还想接着往下读的。”
                            这话的确让我有些惊讶,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哟,你这书是读上瘾了?”想了想,觉得像在笑话人,好歹咽下了。又拿眼角在屋里扫了扫,见她果然像是正在用功,便另改了句话,问道:
                            “那你接下来,是想上哪儿读?”
                            “本来……是想考武备学堂的。但保哥说那地方不收女学生。”承德说着面露一些遗憾。我对此倒颇能理解,她从前还是夏都的时候就弓马娴熟,热河如今也常有战事,军校念出来是能即刻派用场的。不过念不了也不妨事,这年月打仗的人满地是,也不必非她亲自学。
                            正想着,就听她那边继续说:“所以,我现在是想考燕大。”
                            承德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像是说了什么大话一般,很不好意思。①我由此想起这燕大是个美国人办的学校,据闻的确不容易考,又恰建在我家地面儿上,冠着我的旧名,就觉得自己似乎是尤其有义务帮衬她些什么。便顺着说道:
                            “这用功考学是个辛苦事,旁人也分担不了。不过,你要有什么别的需要,像是书啊、文房用具之类的,都可尽管跟我说。”
                            承德听了,笑着连连摆手:“文房用具可不必的,前几年我刚说要上中学,他们一个人来一趟,送得这些东西到现在也还没用完。尤其津哥,送了枝盒子上印着英文字的墨水钢笔给我,那笔尖儿说是金的,我怕用坏了,到现在,统共也没拿出来写几回……”
                            我听她说这话,就觉直奉蒙的这些市县,好似个个比我有心,脸上一时直有些挂不住,顾左右言他地硬转了话问道: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叫起‘津哥’了,原先不都是喊卫子的么?”
                            “原先那是跟着您喊的,现今到了民国了,我也不是夏都了,这些自然也都要跟着改的……”承德话说到这儿停顿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从我脸上移了开,望着地面才又开口:“您说,咱们要不要在报上登一则离婚启示。”
                            “你,这话是打哪儿说起来的?”承德的提议突如其来,给我听得愣了,接她问时是脱口而出,其实脑子里根本还都没转动。
                            承德继续看着地面,好像被我一句话问没了底气,说话声儿越来越小:“我近来在报上见过有人登这个。想咱们在前朝是正正经经结了婚,如今要了结,自然也该明明白白说出来才是……”
                            她的意思至此已经算说的很清楚,但听在我这儿,脑子里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是下意识地排斥登报的事,便回答她道:“咱俩结婚的事儿,到现在已经过去二百多年了,如今读书看报的这批人里,原本也没几个知道的。如今忽然学着别人去登个什么启示,看到的人反倒要觉着莫名其妙。”
                            承德听了我这回答,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后又追着问道:“那按您的意思……是说这就算了?”
                            “……欸。”
                            “咱们,对着知道这事儿的人说过了,就算离婚?”
                            “……欸。”
                            “那我以后,能像直隶其他那些人一样,叫您‘燕哥’么?”
                            “这个自然。随你喜欢。”
                            “那太好了!等我考上了燕大,也可以常去看您了……燕哥,您说我今年能不能考上燕大?”
                            “你想考,自然是能考得上的。”
                            “那我就借您吉言,先去把这‘金榜题名’的字挂上,也沾沾福气。”承德说着考学的事,渐渐兴奋雀跃起来,几乎是脚尖儿落地翩然飞去了別屋找工具,嘴上还自不停:“您是不知道,唐山自从北洋毕了业,就得意的什么似的,开口闭口这个先生、那个博士,好像满家里就他念过书……我今年要是考上燕大,可看他还说什么……”
                            我听着她欢欣的声音与脚步远远近近,说话的内容却始终听不真切,虽然心里也很想要配合着显得高兴些,但试了好几下,到底没有成功。仿佛突然没有了那个心力。最后只有意意思思地望着她微笑点头,如若一个慈爱而老迈得已有些耳聋的长辈。


                            205楼2017-06-13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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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以后我一刻也没敢多呆,于翌日上午便早早地从承德那里逃走了。坐在火车上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一眼扫见随手买来的报纸上果然登有名人离婚的消息,手上一抖,很快就将那页翻了过去。
                              我自以为从没有真拿承德当做过我的妻子,至少没当过现下所兴的那种“文明婚姻”里头的妻子。现在,这个看法其实要算更确切明晰了。但我还是失落,失落得自己都不能相信,像心里被掏出了偌大一个洞来……又或者早有了那么一个洞,只在今天才终于看到了。
                              我想着承德初提离婚时候的理所当然,仿若是将一件已发生的旧事重拣出来说了一遍;又想起她得了我赞同后的欢欣鼓舞,好像从我的妻子做成了妹妹,对她是如何一件天大的好事。我自己在此前从没专去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至于她对此怎么看,就更不用说是毫不知情的。故而现在知道了,也推测不出她是早存此意的,还是在近些年来改天换地的大震动里面,忽而顿悟地改了轨道。
                              如果是前者,那要算我对她久有亏欠;而如若是后者,我则简直要诧异这世道为何要走得、变得这样快,竟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裹挟了,偏只落了我一个,慢成了孤家寡人……


                              206楼2017-06-13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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