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在我这北京城里,人人大都同我一样茫然,倒没有就弥漫着多少实在的怨恨。大总统没了以后,继任的政府虽在表面上做了大换血,却没有多少波及到我们这些下头办事的⑤,我也仍然每天按时要去教育部坐班。
也是为此,遇到了那天之后第二个称我作“大人”的人来——
原本松江府的上海县城、如今被捧作“远东第一”的上海特别市,穿着一身西装革履的假洋鬼子行头,在我办公地方的门厅里,当着我往来不息的同僚们,对我做了一个揖,很惊喜地说了:
“哎呀,燕大人,真是幸会!”
我皱了许多时刻的眉,并没有想出来他非要以这种恶心的方式刻意显出与我认得,是为了个什么。
“我以为现在时兴尊称人作‘先生’?”
“哦,是这样。只是我不常到京城来,听闻这里风俗与国内别处不大相同的,近来还时兴做皇帝呢。”
他说这话时扬起了半边眉毛,像是西洋电影里的人惊讶时候的表情,倒是很快就让我开悟了。便学了他装腔作势的语气,同他对面刻薄起来:“的确是‘十里不同风’,我也听闻您来得那个地方,近来风行闹独立⑥,就不大想得出您远到这其实不愿承认的中央政府来,是有何贵干?”
不料他应付这一套却是从容,只做没听到的向我很客气地笑一笑,答道:“贵不敢当,倒的确是正事。近来我家里有一批教员调到京城任职,原本就都是我敬重的先生,此番又有雄心壮志。我这里很巧有几天空闲,就跟来看一看。”
他这话锋一个圜转,倏忽间原先那种讽刺语气就一丝也无,竟然真的落到了正经事儿上头,倒让我有些惊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他提到那批教员的事,我自己之前却也有留意;而所谓“雄心壮志”是为何事⑦,也大概知道一些,只是没太在意。如今听到上海专为这事儿而来,疑惑之外倒更生出一些憋闷的火气来:
“怎么,您这,总不能是来托我照顾这些先生的吧?”
“您说笑了,我自知并未和您相熟到这样程度。”
“哦……那想必只能是来‘提醒’我的了。”我一下想到早些年在西安府见到广州时候的情形:当时却还纳闷儿他放枪放炮似的自说一通就跑了,好像也不真在意人听没听进去;后来满地里造起反来我才算明白,合着他压根儿也不是来行劝说,倒是来给我下通牒的。这么连着一想,上海是来干什么的,也就很清楚了。
谁知他回我说道:“却也不是。”说着不是,那脸上却仿佛忍耐不住似的带上些并不让人愉快的笑意来了。
上海的相貌是很典型的江南式样,细看同那五府之内他族里的哥哥姐姐都很相似,是齐整清秀的。可神情却和他们全然不同,仿佛一脸的五官都比常人能动更大的地方儿,不肯端庄老实地呆在原处,这么一来那本该有的沉静气质,就被不知什么可厌的东西挤去了少说一多半儿。全不似那新派报纸上将他夸得一朵三月里正开的花儿一样。
在我心里转动这些无关的评论时,他那儿是接着个“不是”后头继续说了:“我自己也还未就自信到这样程度。”
我把被自己走神打断的他前后两句话一连,当下简直要被气得笑了,道:“又何必这么谦虚呢。你们不想要帝国,就换了民国。一回不成,就改两回。如此一个大清都改得,我这区区一个京城,只怕是都不够看的。”
“您也不必嘲讽我们,这里头我们晓得是有些侥幸的。”
“这预备都早做到我家门口了,哪里还是什么侥幸!”
我的声音到这句话,不自觉地有些提到高里。他忽然正视我蹙了下眉头,继而终于很明白地笑开去,反说:“这里我却听不懂了。”
明知故问,蓄意挑衅!倒以为我怕这个?
“听不懂,那我就解释一下儿:庚子年里广州急去西安找我的时候,您是在哪儿忙呢?”
他倒真配合装了个即刻顿悟的表情出来,答道:“呀,您这是在疑心我与卫……与津天‘私交’过密了。”
他将那“私交”两字咬得过重,简直带上了些做戏的意味。我一时气血有些上头,甚至连民元我当面点破前情真相之后,天津如何竟还会与他们和好的原委也没有来得及想起问一问,情急之下,居然就顺着这钩儿咬上去了:
“您那意思难道是没有?”
“有没有……却是我同他的事了。”
那意思是不关我的事。这话一听进我耳朵里,立时与庚子年里我从那德国元帅那儿听来的话相重合,虽不全是同一样意思,却是同一样怼得人心头火起。我当下只恨自己方才没有假客气一番,将人引去会客室——门厅里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可以动手打人的场合。
“您要同谁……结交,我本来也不关心。只奇怪你们和合了江浙湖广至于川陕,连珠成串的,竟还成不了事,还非得要挑拨到我家里头来,是个什么讲究?”
我说这话,本是为了反击上海刚才的挑衅。他听了也便果然不笑了,可那骤然蹙起眉来瞧我的神情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冒犯,出人意料地严肃极了:“事有首尾先后不错,但要论到‘挑拨’二字,我区区一个县城,半个落在家外,想是办过几张报纸,却担不起这么大的功劳。凡事无缘由不起,哪怕真是挑拨离间,也得先有隙可乘。您家里这些朝廷将事情做得千疮百孔,却只顾骂‘钻空子’的是贼是匪,这不讲理。再说了,这世上要真不如您意的都叫错事,不顺您心的都叫背德,可也确就不能活了,也怨不得谁想换个新的。”
我与他冷嘲暗讽了许久,本料定不会再明明白白地入这正题。如今猛然直话直说了,倒让我心里少了那淤塞窒息的愤懑,能够稍微冷静下来。而且上海脸上没了笑意,倒是比笑时候更让人看得顺眼,至少不再让我那么想揍他。这回开口前,便多想了一想:
“你们既已看得我不可救药,又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地,非要杵到我眼前来喊一番口号?就为显得仁至义尽,于理不亏?”
“您这样讲就过分了。”上海又笑起来,比方才更坦然得简直要算有些嚣张,“先生们信能将北大由准衙门变作真学堂,我便信您能从旧帝都变作新国都⑧。您自己可也不必这就自暴自弃。”
这话音连同笑意将我好容易挤出来的一点冷静立刻又要吹散,只我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回答,却看他那里竟然摸出个表盘,对着门厅里的时钟调起来⑨,弄完了方才又转向我,说:“我约了人看戏,这时不走,怕要让人等了。”
“你上海滩多么大的戏台子,什么角儿请不去,倒有戏非要到我这里来看。”
“这不一样的,在京城看京戏,我想总要多些别的滋味。”
他又是一笑,笑得我余火未消,又添新乱。在这之前,我还从没这么看不得谁笑过。只因全没想到他忽然便要走,却究竟并没有非把人拦下来吵架的道理,一时居然无如之何。愣了片刻,看他跟我点个头算是道别,只心想好歹是没再给我作个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