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唐愈走进书房,一边研墨,一边开口道:“爹一向谨慎言行,难免严苛了些,他的性子你比我清楚。你就别生闷气了,他这也是为你好。”
“我晓得。”唐愈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许久未见的弟弟,也有了些柔和的笑意。“红儿你啊,进宫之后越发成熟了。”
“这也是没法子。若是我不成熟,还像从前那么意气用事,早就被后宫的那些妃嫔们吃了。”他哼笑了一声,自嘲道。
唐愈不禁失笑:“这固执刻薄的性子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哥才是固执刻薄呢!”二月红故作嗔怒道。“也不知是谁刚才惹爹不高兴!”
他扑过去抱着自家哥哥挠他肋下几寸,挠得唐愈边笑边不住口地求饶。
“是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停……多大了还来这一招!”
“因为这一招对你是屡试不爽。”二月红得意地松开他,低头整了整自己弄乱的衣裳,这才挑眉一笑,神色有几分狡黠。
他们兄弟二人虽然鲜少住在一起,但年纪相仿,又是骨肉至亲,自幼感情就好。不像二月红对父亲唐祺,是敬畏之情大于爱戴的。
两人的打闹停下来,唐愈低头仔细看了看弟弟红润的脸色,自言自语道:“红儿啊,你倒是越发标致了。”
“标致”这个词可是用在女孩子身上的,二月红挑着眼角瞅他一眼,正想纠正他,却见唐愈蹙了蹙眉,脸色有些严肃了起来。
“红儿,你实话告诉我,陛下他……没有欺负你吧?”
“怎么会?”二月红不解地瞅了瞅他异常的脸色。“哥,为何这么问?”
“不,我是说……”唐愈欲言又止,也瞅了瞅他,脸色却莫名有些发红。“陛下没有借着这嫔妃之名……”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二月红愣了半晌,蓦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脸色也不禁有些泛红。
“当然没有!哥你在胡想些什么,怎么可能……”他几乎是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我是男人,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唐愈拍了拍他的肩,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但近来有不少贵族子弟在家中豢养男宠,几乎形成一种风气,我是怕……唉,我弟弟长得好,现在又是这种身份,我自然会担心你被欺负。好了,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不该乱问。”
“……陛下不是那种人。”二月红讷讷道。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他是个君子。”
从前跟着庆徵班走南闯北的唱戏,遇到过许多愿千金博美人一笑的浪荡子弟。他唱的是花旦与青衣,扮相身段在班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也曾遇到不少公子哥言语轻佻。可惜他从不领情,送来的金钗珠钿也从来都不收。幸好老班主护着他,迫不得已之时就说出他丞相之子的身份,这样一来也就无人敢动什么歪念了。
但与那些人不同,他看得出,张启山并非这种纨绔子弟。
唐愈“嗯”了一声,笑道:“这我倒是相信。陛下是位难得的明君。”
“这不就得了?”二月红轻叹一口气,把已写好的书信塞到他怀里。“哥,帮我把信交给娘。见不到她,总归还是会有些想念……”
“我明白。”
唐愈温和地笑了一笑,将信放入怀中收好。伸出的欲抚他发心的手顿了一顿,拍上了他的肩。
“红儿,你也长大了。有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就托人捎信回来。别忘了,还有唐家为你撑腰。”
“我晓得。”二月红弯起眉眼,淡淡一笑。
两人出了书斋回到外殿,唐祺与唐愈又坐了一会儿,便该走了。
二月红派了两个宫人将二人送出宫,望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
这才一个人回到外殿,打开了母亲送来的提笼。
松子炒青笋、西湖醋鱼、糖水百合……最后一道果然还是奶卤豆腐。还有一些松子饼、桂花糕……都是他爱吃的那些糕点。
他望着这些,鼻尖渐渐又泛起酸来。
一道萧墙,却是两个世界。
一谓宫门深似海,正似缺月挂疏桐。
几天之后,端华宫又收到了一份赏赐。
二月红揭开红绸,拿起方盘中绸缎上的镯子。相触的指尖传来的竟是温暖的触感,他难免有些惊奇。
随行而来的太监殷勤地上前,开口:“启禀娘娘,这对镯子是由千年暖玉雕琢而成,常年带着可防寒祛病。陛下特命奴才给娘娘送来。”
“哦?他倒是有心……”二月红轻轻一笑,弯起眉眼,道。“劳烦公公替我谢过陛下了。”
“替娘娘办事是奴才的荣幸。”小太监又说道。“娘娘不知,这镯子还有一个奇特之处。这只镯子,敲一下能响两声呢,为此陛下特赐名为‘二响环’。这一对镯子相击,则能连响三声。”
二月红挑眉,抬起手击响了两只镯子,果然是三声连响。
他将镯子套上手腕,无一丝瑕疵的青碧映在白皙的腕上,煞是好看。
几个丫鬟在一旁喜笑颜开,他都只是勾唇一笑,心底却莫名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张启山对他很好,但似乎已经好过头了。这样的稀世珍宝都给了他,只因为他生性体寒?
那一日唐愈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脑海……
不会的。
他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
不会是那样的。
但心底仍是难免不安,他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第六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