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好书,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没多少东西,桌子上仍是干净的,多了的就是一支笔,一两个本子,她不习惯有太多东西,身外之物总是包袱,离开的时候总会犹豫,要不要带走,带走以后看到了,会触景生情,不带走,人生地不熟,却又总会觉得想念.
所以,她干脆拒绝拥有那些,会给她带来多余回忆的东西.
明净的窗子看出去,是比伦敦明净得多的天空,她坐在那里,默默看着,整个房间归于无声.
东京很快进入了秋季,路边的梧桐原本肥厚的叶片变得薄脆,风一吹就慢悠悠地从枝头飘落下来,带着一种莫名的不舍和优美,在空中打几个旋,落在地上,枯黄的颜色仍旧是美的,只是在被人无意有意的踩过,发出那些许的清脆响声之后,碾成碎片,进入了尘土中,谁都不记得,它曾经存在过.
九月多的时候,英国正式对德国宣战,美国保持中立,她坐在办公室看着报纸,叹了口气.来到这里后,给父亲发了份电报,到现在还迟迟不见回音.她觉得担心已然不足以表达什么,只是想起来,她就觉得痛苦不已.
她中午早早地做完了事,锁好门,准备回去.
走到一楼,她到博士的房间门口看了一下,门是锁着的,看来已经回去了.
到了博士家门口,她推开院子虚掩的门,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心想这又是怎么了.
"哎,慢点慢点."博士站在二楼,好像指挥着一些人搬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她走上楼梯,看到工藤和博士站在楼梯口,他们身后是一架黑色的钢琴.
"灰原,你回来啦."工藤听见脚步声,回头冲她说道.
"这钢琴……"她开口问道.
"哦,我搬过来的."他说道,"放在我家也没有人弹,我也懒,它就在那里攒灰了.给你搬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弹钢琴了?"她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说道.
工藤没有回答,就是咧开嘴冲她笑了一下,她有些无奈地垂下眼,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博士这时开口了:"小哀,我们中午吃什么?"眼睛里满是期盼.
"我下去看看有什么吧."她说道,转身走下楼梯.
工藤在午饭前就回去了,饭后博士小心翼翼地说:"小哀,你是在生气吗?"
"生气?"她睁大眼睛,"没有."
"我看你刚才一回来看见钢琴的表情,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没……没有,我生什么气啊."她笑笑.
"那,弹首曲子给我听吧.以前经常听新一弹的."
"好."她转身走上楼梯,坐在钢琴前.琴不新了,但看上去是保存的很好的,她掀开琴盖,手指抚上去,没有谱子,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要弹些什么,随后抿起嘴角,像是无奈一般,轻轻按下第一个"do"的音.
《梦幻》,她现在弹这首曲子,用一种,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
生气?她没有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她有什么原因去生气?她回想刚才自己那种奇怪的反应,心里很复杂.
她可能只是不习惯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接受来自他们的那么多好意;她可能只是不想在这段特殊的时间里,面对任何一件会让她回想起妈妈和姐姐的事情;或者,她可能是,不喜欢如此轻易地被一个认识没有多久的人就这样猜透了心思,她从没有对他说过她会弹钢琴,而他就这样将钢琴这样搬了过来,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是要说谢谢你的理解,还是说我根本就不会?
她不知道.
从小,她的生活里无外乎父亲和姐姐,剩余的人不过都是点头之交并无深意,她其实并不善于和人相处,她知道做了错事要道歉,别人给予好意要道谢,别人伤害了自己要说不要紧.
但是,她总是在尽量避免这些事的发生,她不喜欢别人的好意,更讨厌有所亏欠,她就总是那么一个孑然自立的个体,独来独往,说她孤独她肯定会否认,因为她习惯这样,她总是觉得,过多的好意,只会削弱自己的能力,比起别人,她更喜欢相信自己.
于是,她就这样,一个人度过了这么多年.
曲子结束,她按下最后一个音,手指轻轻放在琴上没有抬起来,小时候她最喜欢这样的黑白键,如此简单纯粹,不同的琴键组合,就是不同的音符旋律,这多么的神奇而美妙,她深深记得儿时那种由心而生的感觉,就像是微弱的电流通过身体,微微的麻木,却令人兴奋的.
她合上琴盖,扭过头看博士.
"新一也喜欢这首曲子,以前总听他弹."
她抿起嘴角,对着博士,慢慢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