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死地上展布着密密麻麻的猩红点点,数以万计的朱赤魔魇层叠包拢成螺旋形状,在螺旋的中心,亮白的剑气围绕着两个恍惚的紫白身影,每次闪现,都会带起飞舞的血浪。
嘴边的狞笑已经消失不见,唯一突出的便是双目中焦躁的不耐。
“你躲不掉的!”云梦铭喉腔里震动着低沉的怒意,原本优雅的音色也被嘶哑取代。
“你要是以为能够凭借这些怪物挡住我,那根本是自作聪明!”
啸风的剑鸣不绝于耳,残碎的肢体滚满黑红的泥水,云梦铭在向他追迹的猎物展示着消磨殆尽的耐心。
“躲着也没有用!等我杀光你这些爪牙,到时看还有什么能保的住你!”
略一分神间,冷风猛袭身畔,梦铭急转身形堪堪避过利爪,却终因刚才怒吼的宣泄反应稍慢,“呲”的轻响,梦璃的袖摆被划开了一条小口,身体也因为突然颠簸而歪向他臂弯外侧。
回头盯住擦身而过的魔魇,梦铭瞳中紫红的幽光令有着歪拧面目的怪物魔躯一颤,原本欲趁虚而上的魔众亦被凶光惊的倒退一步。
甩开厌恶的视线,梦铭帮母亲重新枕回自己肩头。同一时刻,忽施偷袭的魔魇双腿齐膝而断,口中还未发出惨呼,首级已被喷薄的泉涌推至半空。
没有谁看到霜白的飘舞,唯有应龙震颤的余音述说着深深的愤怒。
握紧母亲失去温度的左手,梦铭稳了稳托在梦璃腰间的手臂,侧头凝望着沉睡的玉颜,再凶戾的光耀也遮拦不住他孩童般依恋的眼神。
“娘亲,铭儿走的急了,惊扰娘亲了。”
凄厉的嗥嘶尾随着轻缓的脚步,梦铭越来越不能从这些痛苦的喊叫中得到先前那种报复的快慰。这些声音渐渐渗透进他胸腔,推搡着他的心脏,激起滚热的呕腻...
“哇!”终于,一朵妖冶的红花绽放胸前,梦铭眼前金色乱舞,耳内嗡嗡鸣响。那朵红花在胸前铺开,迅速吞噬着白色的长衫,当最后一块洁白被湮灭,梦铭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包围的魔魇见状蜂拥齐上,一双双妖爪狠狠戳来。
“破!”耳边一声怒喝。
声音渐响,翻滚的气浪奔腾怒号,摧枯拉朽般倾覆了整个死地,将奔袭而来的魔魇尽数吞没。
风卷沙石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待梦铭再度看清景象,眼前唯余血汇成溪、残尸堆砌,原本苍凉的死地此刻更是满目疮痍...
“这...”梦铭眼中失却了凶戾妖光,口唇颤抖着环顾一片狼藉。“这些都是我做的?”
尖锐的蜂鸣声猛然灌入双耳,长鸣着揪心的折磨,疯狂的影像如同闪电般击穿脑海——死,不是这些怪物最终的结局。尽管已经失去战力,尽管已经没有声息,锋利的剑刃仍旧毫不留情的劈砍击刺,直至残躯断肢血肉模糊、稀烂如泥,才会开始追逐下一个惨遭蹂躏的目标。
梦铭像是刚刚从窒息中解脱一样,呼呼的急促喘息,然而才刚逃出混乱记忆的包围,却又再度陷入眼前真实的恐惧...
血水混杂着残肢漫过靴面,触目惊心的丑陋伤口发散出野蛮的气味。梦铭慌忙将母亲横抱起来,然而梦璃如玉的足面早已被殷红染满,血液正沿着绣鞋边缘缓缓滑落。
指尖触到一丝湿凉,梦铭低头看去心神骤乱。清白泪痕印上面庞,梦璃眉间似愁苦般紧紧蹙起。
“娘亲,铭儿绝无嗜杀心性!”梦铭向母亲哀告着。对他而言,任何事都不可能比让母亲伤心失望更令自己惶恐难安。“娘亲,这些真的绝非铭儿所愿,娘亲要相信铭儿啊!”
“哼,少自鸣得意了!”
突如其来的嘲讽不明方位,梦铭立时警觉。
“谁?”
将目光所及寸寸看尽,望眼处不过片片血水节节残肢,再寻不到任何动静,梦铭狐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怨不得你会被那疯女人耍,反应当真迟钝的可以!”
不是幻觉!这一次真真切切的听到了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那阴邪的语调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别慌~”那声音又戏虐的说到,“你马上就会明白了。”
异常的烫热迫使梦铭放弃了疑惑和猜测,浑身沾染的血液突然都变成了跳蹿的火苗,开始疯狂的灼烧。
梦铭生怕伤到母亲,匆匆挑了块干地将梦璃放平。可说来奇怪,火焰明明包裹了他全身,梦璃的衣衫却神奇的完好无恙。还来不及庆幸,火焰的灼烧忽的猛烈起来,凶狠的咬噬令梦铭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断裂。
“哈哈哈!烧吧,烧吧!将所有背负的鲜血一并烧尽!”
无法扑灭身上的火焰,更无从抵挡剧烈的疼痛,听着自己的声音狂笑不止,梦铭倒在了熊熊火光之中。
剧痛本已让母亲的身影模糊不清,偏偏涌动的火苗还要撕裂仅存的那一丁点视野...
不久,跃动的火苗完全吞没了视线,幻化出一张愤怒的面容。青色的妖目凶光满满,棕色的须发光洁如缎,最醒目的莫过于头顶上金光灿灿的一只短角,凶猛的朝天直立,自傲的像是随时要划破天际。
“你自命正道,却无半点仁慈,依仗神兵摧我魂灵!我即便灰飞烟灭也要永世成你梦中之魇!”
即便没有这尖锐凶狠的声音,梦铭也能认出眼前面目。
“栖凤山的金角魔貂!”
栖凤山因形如凤鸟驻足、昂首欲飞而得名天下,梦铭幼年由紫英口中听闻便期望一览。怎料自己第一次入得山中,看到的竟是一场涂炭浩劫...
“你修为邪魔,啖食生血精魂,山中避世的前朝良将末裔三十户近百条人命葬于你口,仅余两个幼童得脱...若不灭你我今生才难以安眠!”
“哼!随你宣扬你的正道之说吧,如今你身陷仇怨烈火,让你也尝尝魂裂魄灭的滋味!”
那张面孔说完便悄然不见,随后又不断有不同的面目频频闪现,平定的妖道仕虔、浸血魔骸、食人尸妖,每一张面目都在给梦铭急剧增加着炙烈的灼痛。
“连这种程度的幻觉也挣脱不掉,当真是废物。”阴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然后就开始了咆哮:“都是些本就该死的家伙,莫说碎尸万段,就即便挫骨扬灰亦不嫌过!但是,你根本背负不了这些恼人的噩梦,你没有力量驾驭自己的愤怒扫平它们!给我解开这该死的束缚!对于只会屈从所谓‘正道’的你,是没有资格独占娘亲疼爱的!”
“够了——!”梦铭再也无法忍受灼烧和咆哮夹击下的折磨,痛苦的喊了出来。
随着喊声,附着燃烧的血色汇聚而起,脱离了梦铭身体,长衫也随即恢复了蓝白本色。
“终于可以自由的宣泄愤恨了!”
梦铭从痛楚中清醒过来,无力的撑着身体,循声而望,那声音的主人令他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眼前人眉飞入鬓面若寒月,高挑的鼻骨撑起了让人心生妒恨的完美轮廓——那是母亲赐予自己的样子...然而,紫色瞳眸中如火焰般的莫名血色,还有那一脸恶怒以及鲜红满染的长衫却是梦铭从未见过的...
“从来没有这么透彻的观察过真实的自己吧?就趁这最后的机会好好看仔细,失去了真实的支撑,现在的你不过是一缕懦弱不堪的灵魂。”
应龙一下下嵌入土石,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梦铭蹒跚的移动脚步,横剑将母亲挡在身后,警惕的注视着对面的少年。
“哼”少年神情不屑,“太可怜了,竟然把这无聊的游戏当作现实...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刻板,若是没有你的掩护,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松的发现那诡异的瀑布原来还会摆弄人的记忆~”
“你是谁?!”梦铭正说着,忽然手中一轻,应龙竟化成点点光亮失去了踪影。
“怎么会?”梦铭惊异的望着空空的右手。
“呵呵”对面的少年撇嘴冷笑,只见他右手抬在身前,刚刚应龙化成的光点就流动在他手边映照着血色的长衫,并慢慢变得与长衫同色,随后竟然还原出了一柄跳跃着血红火焰的长剑。
少年满意的连连点头,左手轻轻抚摸着燃烧的剑脊,像是爱惜着一件终于得偿所愿的宝贝。
“太完美了!这么衬手的神兵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应龙怎么会...”梦铭疑惑间,少年已经提剑走近,下一刻,冰冷的剑锋几乎贴上了他头顶。
梦铭左手架住少年手腕,用力抵住,右手并起剑指点向他右肩。
少年左手一拳击上梦铭右腕,跟着飞起一脚,脚尖正中膻中穴。梦铭体力不济根本来不及拆解这迅疾的变化,胸口突然麻木,手中力道尽失,整个人倾斜着飞了出去,直到“嘭”的一声撞上岩石,这才落在地上。
眼前晕眩,梦铭呕出一大口鲜血,呼吸开始混乱。
少年身如鬼魅,烈火长剑呼呼声至。
梦铭不及多想,催动仅余的体力,心念随动,盘龙剑飞入掌中,右手撑起身体,左手带剑横档,“当!”“嗡——”绵长回响紧接在金石铿锵之后,梦铭感觉长剑被一股霸道之极的力量撞上,身体随着剑身一阵颤抖。
“还没结束呢!”
少年一个箭步跟上,扼住了梦铭脖子,将他提在半空随手一抛,接着急舞长剑拦腰横斩,如复仇般施展着凶戾的招式。
摇头进步风雷响,滚手连环上下防。
剑诀在梦铭心中飞速闪过。
本能的双手持剑,在身前交叉斜挥,白光与烈火交织,火星在双剑冲击下四处溅射,透过剑柄已经能感到对方剑上炙烈的温度。
“呵”少年斜起一边嘴角,“拿点力气出来!”倏的身形暴起,火光晃人眼目,烈火长剑挽起朵朵剑花,唰唰两剑分击梦铭双肩。
蝴蝶双飞射太阳,梨花舞袖把身藏。
梦铭身随心动,撤剑没身,左脚为轴右脚画圆,身如杜乐流转而退。
少年两剑劈空人未落地,右手放低长剑杵地,剑身微微弯曲,就此借势一荡,身如飞梭剑芒缭乱。
梦铭抖腕震剑,拨开他剑锋,双膝点地矮身藏低,两人一个在半空一个在地上迎面而对。梦铭长剑自下而上抹他右肩,少年手中变式也快,剑脊横撩“当”的一声便各自擦身而过。梦铭跟着一跃而起身体翻转,剑尖一晃、满空飞雪。少年翻手背剑,剑脊正好挡住剑尖,脚下一掠闪过一边。
“且战且退,这就是你恪守的所谓消磨战意的正道~”少年落在梦铭对面,抚剑笑道:“一直以来你都在坚持这种可笑的方式,所以你才会惧怕连模样都没见过的幽魇邪帝,所以你只会躲在娘亲的庇护下发抖!”
梦铭一阵沉默,少年说的似乎让他意识到了某些被自己忽略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要从心里冒涌而出。
“你心中明明清楚娘亲在眼前辞世的悲伤,但却始终不敢挣脱无聊的说教。被压在一堆道理下面的你能做什么?栖凤山、平定,在那些走过的地方遇到那些该死的家伙,要是没有这份悲伤的力量,你凭什么锄奸务尽?凭什么保护娘亲?凭什么帮娘亲去找寻父亲沉睡的肇因?”
少年几近病态的发笑,接着继续喋喋不休。
“十七年,深埋悲愿狠命苦修,为了什么?我真是不想停下来,将那些怪物分筋断骨的痛快感觉真是太好了!所有愤怒都在转化成力量为我所用!虽然每次你信奉着那些幼稚教条的时候我都要被迫沉睡,但是我一点都不嫉妒你,因为我的梦中全是娘亲温暖的呵护。想一想吧,为什么你只有噩梦?因为你被捆手捆脚不敢宣泄自己的愤怒!你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更无法拯救娘亲!”
梦铭平静的端详少年。
“原来,我真正不懂的是自己。”
少年突然没有了轻蔑的笑意,他注意到了梦铭声音中的气韵,一种似曾相识的沉静。
“你说我信奉着幼稚的道理;你说我坚持着可笑的方式;你还说我拥有的只有噩梦。但是,你又知不知道我信奉的道理和方式都是娘亲所期望的人生方向?娘亲说过,不要用猜忌审视人生,不要用愤恨回击仇怨,更不要漠视所有生灵所珍视的生命!你说你的梦中全是温馨的片段,而我的梦却都是酸楚的记忆,那又如何?一片幻影支撑的美好终归只会被轻易击碎,成就更多悲苦的空虚...”
梦铭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中的紫色绢帕依旧鲜亮如新尘埃不沾。
“这是属于我的试练,是让我看清一切的机会,我会掌握自己的方向,我不要血腥污秽娘亲的希望,我要回去,要回去救娘亲!”
“住嘴!住嘴!”少年苦痛的吼道。他左手捂着脸,狠狠的摇了摇头,接着长剑一震,火焰便将身前空气烧出一条白雾的轨迹。“不要用你拙劣的表演模仿娘亲的气质,收起你故弄玄虚的把戏,别让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