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面前的那一叠资料放到桌子边缘的传真机上,翻开联系簿。很久以后,才开始缓慢而僵硬地输入号码:02559。显示屏上写,「传真已发送成功。」泽田纲吉的脸渐渐冷下来,半晌,嘴角勉强上勾,「……狱寺……你的确践行了你诺言。……」
「但你可知道,……你背叛了我的所有。」
随后,泽田纲吉离开了彭格列西西里岛总部。穿著长及脚踝的风衣,每通过一个彭格列看守关卡,便向看守人员做一个噤声的手势。表示自己是准备独自出行。看著他们低头的样子,泽田纲吉总忍不住想起狱寺隼人。心里泛起难抑的悲哀。
乘船前往Perdono。泽田纲吉之前鲜少坐船,出海半小时后就有些晕船。拒绝了同行的Perdono部队队员的晕船药,他一个人走到甲板上,海风很大,他感觉不适感退了些。
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而认真地看海。出海不久前连绵了几日的雨才停下,眼前的海并非常态下的海蓝色,像是披上一层灰纱,呈现出一派苍然的灰蓝色。随著船的前进,不断地带起白色的水花,融入泛著微波的部分,又是灰蓝的色调,恰如同无望的心情。这一片海域没有其他的船只经过,脚下的船切实地如同一叶扁舟,若此时起了啸浪,那麽彭格列十代目也便就此葬身,连尸骸可能都难以找到。
踏上Perdono的土地时,天又暗了下来,几道闪电与几声惊雷后,倾盆雨这样灌倒下来。部下撑起黑伞,站在泽田纲吉身后。泽田纲吉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他低声问身后人,「那些被放逐的人,在哪里?」t
部下停下脚步,「请这里走,十代目。」泽田纲吉顺著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艾绿色的林子。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盘旋著,他努力使自己镇静,朝前方迈步前行。Perdono并不像经过改造的样子,恰如同他从九代目那接手下来时的样子,荒凉,静寂,只有几个终日保持缄默的Perdono特种部队成员在这里驻扎。
林子愈近愈能感受到幽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泽田纲吉裹紧了风衣。转头问部下,「阿诺……不好意思,并不知道你的名字。这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麽。」
「凯瑟。」对方简练地回答,「是的,一直都是这样的,十代目。」
凯瑟带著泽田纲吉走到林子的入口。入口处有两名人员把守著,他们先是挡住了泽田纲吉的去路,「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凯瑟走近,向他们说明泽田纲吉的身份。他们便低下头退在一边,泽田纲吉看了他们一眼,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林内的树木多是高大的乔木,它们争雨露,争阳光,最后成为睥睨平凡人的样貌。现在下著雨,它们繁盛的叶片遮挡著天际里仅存的微光。置身期间,像是走在沈沈暮色当中。凯瑟打开手电筒,前方泥泞的地面与丛生的杂草一览无余。
泽田纲吉问凯瑟,「凯瑟,这林子有名字麽?」
凯瑟止了脚步,告诉泽田纲吉,「岚守叫它Addio*。」
泽田纲吉浅笑,只是说,「继续往下走吧。」
走到深处后,豁然开朗。原来林子的中心是一片广阔的空地,不过而今也并不算空。如多米诺骨牌般站立於此的墓碑就像是整齐划一的军队,即使这雨寒冷刺骨,即使这已是末日尽头,也毫不动容。
泽田纲吉觉得耳边似有一阵一阵的低鸣,如同绝望的哀鸣,又似看不清的丝线在空中缠绕成密集的网,套住他的思想。是那些死去的放逐者麽?他们正用怨恨的眼神注视著自己呢。——不遵守诺言的人。
他低声问凯瑟,「你知道我所颁布的法令麽?」
凯瑟回答,「知道。岚守向我们传达过。」
泽田纲吉苦笑,「那恐怕就不是我所颁布的法令了吧。」
凯瑟反驳,「是您亲口颁布的法令,您希望让他们在这个岛上能够重生。……但是,我们同意岚守的看法,重生的方式不应该是在远离彭格列的土地上苟延残喘。背叛了彭格列的人唯有死去,才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涅盘。」他放下伞,单膝跪下,「……这是我们,对彭格列的忠诚。」
话刚落地,凯瑟便被一阵柔和的火炎打飞,撞在不远的树上,又跌了下来。泽田纲吉站在雨中,「我不需要你们来否定我的决意。」凯瑟从地上挣扎著爬起,将右手放在左胸口,单膝跪地,一言不发。
泽田纲吉不再理会凯瑟,兀自向前走。一个个墓碑看过去,他们的名字在雨幕下愈发地黯淡,如同已经寂灭的生命一般。走到空地的最后,那立著一个无字碑,大概是连名字都不曾知晓的人,生死对那个人来说都成了虚无,他的存在只是一个碑。
那个碑下写了一句话,算是墓志铭。
——来世,我将会忠诚。
再次回到彭格列总部,泽田纲吉只觉得身心俱疲。他本想先回房间休息,但先前已经打电话通知库洛姆带著那个叫做Hoshi的成员在办公室等待。最后,他还是走在顶部的长廊上。但是意外地看到库洛姆带著一个穿著研究服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
她们一同开口,「BOSS……」
泽田纲吉淡淡地看了那个女孩一眼,并不起眼,现在似乎还有些紧张,手不断地绞著衣角。他说,「是Hoshi吧。……怎麽,你们不进去?」
库洛姆将身后的门打开,咬咬唇说,「我先带Hoshi到楼下的会客厅,您可以随时打我电话,到时候我再上去。里面已经有客人了。」
泽田纲吉些微地猜到了些,便说,「……好吧。」
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初代的画像,走进去。这样的短短几秒,对他来讲,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那麽长。
狱寺隼人跪在地毯上,头深深地埋著。感觉到泽田纲吉的气息,他说,「十代目……」
泽田纲吉看著眼前的人,忽然什麽话都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