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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到流求北至辽东,几乎所有英豪的目光都被这个闹剧般的约法会所吸引。相对于约法会上层出不穷的花样,忽必烈在辽东和乃颜的激战,反而显得异常平淡,平淡到几乎吸引不起人们评论的兴趣。

 八月初,流求。

 几个文官打扮的大臣从狭小却精致异常的大宋行宫里走出来,一路吵嚷着向远方走去。流求天气热,所以官员们的火气也随着气温暴涨,身上看不出士大夫们半分温文尔雅的样子。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一个沉重里带着阴柔的声音,冲着帝师邓光荐谴责道。说话的人个子不高,脸上带着阳光与风雨的沧桑,一双眼睛非常深邃,仿佛包含着千秋大义在里边,让人在其面前自觉渺小。

 此人正是大宋前丞相陈宜中,刚刚从安南回来没多久,但在朝堂上的表现却异常活跃。御史们几次弹劾文天祥专权误国的折子,都是在他的授意下递上去的。而他本人也经常在庭议中痛陈车驾回福建的重要性,认为福建之所以出现乱相,之所以放着大好收复失地机会不把握,而舍本逐末去召开什么约法大会,就是因为皇帝车驾距离那里太远,黎民们感受不到皇家雨露之恩的缘故。

 只是杨太后没有什么主见,小皇帝对一切建议都听不懂,帝师邓光荐总是装傻充楞,流求安抚使,闽乡侯苏醒又出海在外,导致了陈宜中的提议一直拖延到约法大会召开,也没有通过。

 对此,陈宜中很是不满。所以今天下了朝,他特意找了几个义气相投的言官,把帝师邓光荐堵在了皇宫外,开口,即以圣人之言相责。

 “邓某不才,请丞相大人赐教!”邓光荐停住了脚步,端端正正地给陈宜中施了个礼后,坦诚地说道。

 虎兕自然指的是文天祥和他的新政,而龟玉自然指的是皇家威严和大宋祖宗成法。陈宜中不相信,以邓光荐的惊世之才,连这么浅显的比方都听不懂。但面对邓光荐的装傻大法,他又实在没辙,只好强压住心头火气说道:“宋瑞弄权误国,先是不奏请朝廷,擅自取缔了江淮军。眼下又召开什么约法大会,篡改大宋祖制成法。难道大人身为帝王之师,对此就一点儿也不着急么?”

 又来了,邓光荐心中不满地讥笑道。表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深思的样子与陈宜中等人敷衍,“这个?江淮军是被张弘范击溃而亡,实非宋瑞之责。至于约法大会么。我想,宋瑞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吧!”

 “怎是不得以而为之,分明是蓄意而为,欲以瞒天过海之计窃居权柄。我大宋自有祖宗成法,三百年国运皆赖于此,文相不经庭议,不奏明圣上,擅自改之。胆大妄为之处,实乃古今第一奸人也!”御史大夫叶旭上前,大声说道。

 他与陈宜中,李麟等人素来交好,把持朝廷清议多年。陈宜中去了安南后数年不归,几人失了主心骨,才消停了下去。眼下虽然陈宜中平安归来,叶、李等人在朝堂中也渐渐恢复了昔日的活跃。

 邓光荐轻轻皱了皱眉头,向侧面走开了数步,没有答话。对于陈宜中以及他的朋友,邓光荐甚有成见。在他眼里,陈宜中这样只通权谋,不通政务的丞相,还是乖乖在安南呆着好,免得给混乱的局势增添变数。

 这个观点代表了行朝中很多正直大臣的看法。想当年在抗元的关键时刻陈宜中找借口溜到了安南“寻找驻跸之所”,直到行朝被赶入了苗春的战船,庇护之所也没找到。眼下破虏军在福建与两广站稳了脚跟,陈宜中又不合时宜地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试图染指国家权柄。

 在大伙眼里,文天祥如今行事虽然专横跋扈了些,但其救行朝于为难之中,挽狂澜于即倒之时,有绝世之功,当然可做跋扈的资本。而陈宜中呢,先是面对强敌无一策可救国,后来又拿着与安南这种弹丸之地的和约,为自己脸上贴金。谁不知道,安南一直是宋的属国,双方关系只能算作父子。如今父子变成了兄弟,就算立了大功。与这种形同废纸的和约相比,文部任何一个将领,岂不是功劳大的都没了边。

 况且如果陈宜中不从安南回来,大伙还能挺直了腰杆与文天祥说话。毕竟破虏军为国奋战时,行朝官员们也未曾退缩,最后结果虽败犹荣。回来一个陈丞相,大伙追随其后跟福建大都督府的使节理论,目光都不敢与对方相接。自己这方增加了一个临阵逃脱的懦夫,一个战时流连海外,战后匆匆赶来的抢功者,未及与人争,气势先自矮了三分。

 陈宜中却没感觉到邓光荐等人的排斥,或者说,明知道不受欢迎,他也将诸臣的敌意自动忽略掉了。论资格,他地位一直居于文天祥等人之上。论功劳,他有先后拥戴两任皇帝的大功。论人脉,他的门生故旧在行朝与破虏军中,数量都不少。关键让陈宜中能提起自信的是,他认定了文天祥的做法是无法成功的,并且包含着很大的不臣之心,为了江山社稷,他也要想方设法把治国之权与领军之权夺回来,交还到幼帝手中。

 至于幼帝是否有能力执掌这个权柄,陈宜中没有考虑。反正幼帝身边,有他这样的‘忠直’之臣辅导,凭借越来越多的新式战舰和火炮,不必担心无力自保。

 叶旭在邓光荐身上碰了一个硬钉子,灰溜溜地把目光转到陈宜中处。陈宜中笑了笑,用眼神向他表示安慰。刚刚回朝,立足未稳,邓光荐还属于必须争取的对象,不能轻易撕破面皮。特别是邓光荐背后还站着一个陆秀夫,代表着天下文士的力量。

 向前赶了几步,陈宜中再次与邓光荐并肩而行,边走,边陪着笑脸说道:“若事实真如邓兄所言,文相乃不得以而为之。我辈何不助文相一臂之力,早日稳定地方?奈何由着福建、两广被一个约法大会搅得不得安生?”

 “助一臂之力,如何助法?”邓光荐不能对陈宜中的举动视而不见,停下脚步,低声问道,“莫非丞相另有良策乎?”

 “办法有一个,只是不知道是否可行。若文相之约法大会只是为了平衡各方。本相则建议行朝早日移驾福建,重申君臣大义,弹压群豪……”陈宜中见邓光荐的话语似乎有些松动,将自己的建议又重新提了出来。

 “重申君臣大义,不知丞相大人以何申之?”邓光荐又开始装糊涂,故作茫然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陛下下旨,诸相附议。诏告天下,然后…….”陈宜中非常有条理地说道,话没说完,忽然被邓光荐的哈欠声所打断。

 “啊――”邓光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看看陈宜中瞬间涨红的面皮,歉意地说道:“嗨,最近忙着在福建与流求之间跑,身子太倦,丞相勿怪。由陛下下旨,重臣附议这事很好办,陆大人与我也如此打算过…….”

 “如此,陈某代天下苍生谢邓大人!”陈宜中长揖到地,瞬间忘记了邓光荐的失礼。

 “只是邓某有一事不解,还请陈大人赐教!”邓光荐侧身避了避,回礼,然后问道。


IP属地:北京571楼2007-06-20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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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讲,陈某知无不言。若有所需,愿赴汤蹈火!”陈宜中笑着说道,身上又恢复了一朝宰相之气度。刚才邓光荐的话已经等于答应在庭议上支持他还驾福建,重整朝纲的提议,并且从邓光荐口中,得知了陆秀夫也有同样想法。按大宋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接下来邓光荐要开出自己的条件,给陈宜中一个投桃报李的机会。无论他举荐什么人,或者提出什么封赏要求,陈宜中必须发动自己一派人马,竭尽所能地去达成他的心愿。

     “邓某不才,不知道万岁下旨后,若文丞相拒不肯接,我等又当如何?”出乎陈宜中意料,邓光荐没有提个人要求,而是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

     “这,则其不臣之心示于天下,天下人皆,皆……”陈宜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想说一句,乱臣贼子,天下人皆可诛之。却猛然意识到,如今文天祥手中权力已非昔日可比,一旦与行朝闹僵了,恐怕被诛杀的,绝对不是文天祥。

     “丞相久在海外,可听说过福建儒林近两年所倡导的,‘国家’二字?”邓光荐冷笑着问,目光中充满对陈宜中的鄙夷。

     朝廷不等同于国家,它属于天下所有人,而不是一家一姓。这是三年前由陈龙复等人在报纸提出来的新理念,随着破虏军声势的壮大,这种理念已经渐渐被天下豪杰所接受。

     如果国家概念没出现前,陈宜中的办法尚可以一试。还可以凭借大宋朝廷的旨意,逼迫文天祥就范。而如今国家概念已经逐渐形成,朝廷若再苦苦相逼,只会把自己逼到天下豪杰的对立面上。

     到时候,无论是陈吊眼还是邹凤叔,随便有人拿件黄袍向文天祥身上一披,大宋朝命运就算完结了。凭着文天祥这几年的政绩和战功,会有无数儒者们站出来,引经据典地论证文家取代赵家管理天下乃属天命所归。

     作为儒者的一员,邓光荐对儒生人格的软弱性和媚强心理,有着清晰的认识。

     “国家,那不过是有些人苦心积虑制造的惑众之言罢了。子曰:……”御史大夫叶旭见陈宜中被邓光荐的话逼到了死角,上前强自分辨道。

     “子曰,如今之世,诸侯杀君若割鸡!”邓光荐没好气地调侃道。博览群书的他最讨厌这种张口子曰,毕口诗云的家伙。圣人之言博大精神,但圣人之言却未必把什么情况都概括进去了。争天下讲究的实力,而不是比谁更会掉书包。

     陈宜中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畏惧地看着突然发作起来的邓光荐,不知所措。大伙之所以敢这么闹,凭借地就是对文天祥不会真正造反的信心。如果文天祥真的提刀反向,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需要考虑一下是否换一个皇帝来效忠。

     “宋瑞不是为了夺天下,诸位心里应该比我清楚!”邓光荐被众人的表现气得苦笑不得,冷笑几声,独自向前走去。

     “邓,邓大人!”陈宜中跟在后边叫道,他不愿意与邓光荐闹僵了,更不愿意在事态未明前,凭空多出一伙敌人。

     “宋瑞如果真的要夺权,他何必派人冒着风浪来救陛下出海。若当日陛下自沉于崖山,宋瑞随便立个傀儡,现在哪里还有你我现在说话的份儿!”邓光荐转过身来,对着陈宜中大声分析道:“宋瑞有心问鼎,亦不必召开这个约法大会,直接效仿一下我朝旧事。难道苏家、方家和天下豪杰,还会在乎柴家的孤儿寡母何处安身么?”

     “这?”陈宜中汗流浃背,迟疑道。当年陈桥驿,赵家天下就是如此从柴家夺来的。同样是武将功高,同样是朝中只有孤儿寡母。

     并且,从追随者的口中,陈宜中得知,幼帝赵昺似乎对苗春的教导旅有非常特殊的好感,到了流求后,宫廷侍卫中的各级军官就都换成了教导旅战士。这些人中,自然效忠文天祥的比心怀大宋的多。此刻行朝最大的依仗江淮军已亡,如果文天祥突然发难,恐怕朝廷连一丝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诸侯杀君若割鸡,话听起来尖利,对照此刻情形,却一点儿也没有错。

     想到这,陈宜中终于明白了陆秀夫等人为什么任由文天祥“胡作非为”而不从中阻拦。并非二人没看出其中危机,而是二人早就明白了,行朝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约文天祥。他感觉两腿发软,悲从心生,不由自主地向邓光荐拜了下去,以头抢地,哭道:“帝师,万岁与你有师徒之义,望帝师念我大宋历代陛下之恩,救万岁一救!”
    


    IP属地:北京572楼2007-06-20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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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要宽得多,也相对容易得多。

       至于区、里一级别的小吏,本来读书人们就看不上眼,所以也不愿意尽力去争。倒是已经当过区长、里正的代表们,听说干好

      了还能继续高升,心里着实高兴了一回。

       第三条约法最后说道,当了官,并非代表他们从此比别人身份显赫,而是因为拿了百姓的供奉,从此比百姓肩头多了一份责任



       眼下,这份责任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陈纲立纪,救济斯民。

       将来,国家和政府的责任是,保护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平等,财富与尊严。

       这每个人,包括北方汉人、也包括契丹、女真等少数族群,甚至,包括愿意留在中华大地上的蒙古与色目人,约法细则中说道

      :“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华夏之民者,相待与华夏之民无异。天下之人,约为兄弟

      ,同荣同辱,福祸与共!”

       当晚,由大都府出钱,邀请与会所有代表们饮酒赏月。在当做点心的胡饼上,厨师桑大宝特意把“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个

      字雕在了正反面。

       这八个字,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虽然大伙彼此对治国的意见不同,虽然大伙彼此之间暂时无法理解对方所坚持的理念。但这

      些年来,蒙古人加诸在华夏身上的伤害,每个人都深切地体会到了。

       “来,大伙同饮此杯,同心协力,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昂贵的玻璃杯里,从海上运来的葡萄美酒闪出血一样的颜色。文天

      祥祥举起酒杯,对着所有代表说道。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人们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喊。那一刻,彼此心中不再是偏见,隔阂,而是由一种热血,将他们紧

      密相连。

       月光如水,哪天晚上,每个人都醉了,醉倒于千秋家国梦中。

       史载,当日与会代表共五百五十七人,活到北元退出中原那一年的,只有三百零五人。

       若干年后,第二次约法大会召开,有人提议将中秋这一天,永远订为华夏国的国庆日。这个提议在大会上被全票通过。

       虽然,八月十五这一天,距离第一版《临时约法》完全出台,还有一个半月。

       虽然八月十五这一天,距离文天祥等人赶走北元,重建华夏,还有十一年。

       但是,陆秀夫、陈龙复、杜规、朱子铭等活下来的人都认为,从这一天起,他们梦想中的国家已经建立了。

       因为,华夏有史以来第一次,以法律的形式,把‘平等’二字写了进去。他们在那一天已经宣布,为什么而抗争,打算建立一

      个什么样的国家。

       他们抗争的理由不是因为天命,也不是因为气运,而是因为: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

       酒徒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陈纲立纪,救济斯民”。见于朱元璋的北伐檄文。朱元璋在檄文中还有:“如蒙古、色目,虽非

      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华夏之人抚养无异”等语。


      580楼2007-06-20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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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宋瑞要动手了!”逃脱了被裁撤命运的陈宜中从文天祥的这番举措中,明显感觉到了阴谋的味道。在约法通过之前,他就料定文天祥会凭借《临时约法》对目前大宋内部的各方势力进行一次暴风骤雨般的整合,但是,他没想到文天祥的手段玩得如此高明,如此果决。

         没等陈宜中用自己的推测说服众人做好准备,大都督府的另一个建议送到了赵昺面前。文天祥举荐大都督府幕僚和任满三年的原福建地方民选小官七十余人,出任广南东、西两路府县官员,举荐行朝无差遣六品以下冗官四十余人任其从属,同时,征调行朝冗官二百六十余人,包括全部御史和谏官为大都督府幕僚。

         文天祥的建议上说,“若有坚持辞官者。念其患难之时护驾之功,大都督府给其银五百两,准其荣归故里。”

         同时,文天祥下令,在大都督府下设监察院。由刘子俊出任监察院正卿。负责监督百官行为,防止贪污舞弊。规定,监察院有监督之责,无拘捕之权。证据确凿后,需交刑部陆秀夫处,由其裁夺是否对疑犯进行羁押。

         原大都督府敌情和内政二司合并为谍报司,由陈子敬担任总监。何时与另一位匿名人物,担任南北总统领。

         朝野震惊。

         丞相府内部的变动,大伙不甚关心。内政和敌情二司的工作本来就很神秘,事关抗元大业,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对这个机构表现出过分的热情来。但外派官员和征召冗官入幕的事情,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到此时,才豁然发觉,文天祥不仅仅是个为人正直,又擅长领兵打仗的直臣。他也有“奸诈”的一面,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时刻,他不会将自己“奸诈”的本领充分使出来。

         《临时约法》规定,在大都督府入幕三年以上者,即使没有功名,也可以出任高官。而从攻下福州,试行选举到约法建立,差不多正好是三年时间。所以,文天祥举荐的七十余名地方官员,无论原来是否有功名在手,出任地方都名正言顺。

         这些人或在大都督府内,熟悉新政运作。或在地方任上,有过选举和被选经验,知道其中好处。他们一但主理地方,新政和约法自然会毫无阻碍地推行下去。

         行朝群臣纷纷出言反对,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所有人的任命都不违背约法,大都督府是在规定权限内,合法地使用自己的权力。

         但大伙却不敢在以辞官相要挟。当年文天祥在福建与北元苦战,行朝见危不救,给破虏军唯一的支持就是纹银五百两。文天祥此时得了势力,答应给不合作者每人五百两银子遣散费,已经是仁之义尽。当然,这五百两银子,也许是个巧合。但所有人不敢向巧合方面想。万一不是呢,现在大伙想着从文天祥手里捞好处,当初做得为什么又那样绝情呢?

         叶旭、李麟、张奇龄等御史跳出来,大声呼吁被征调到大督府幕下的官员们,群起抵制这个不合理的政令。但是经过先前一个多月的折腾,又被五百两银子勾起了心中的愧疚,大伙渐渐没了精神。一些挂着尚书、侍郎、员外虚衔的官员,纷纷整理行装,乘马车到福州报到。一些没有治政经验,只会找茬挑错的御史们,也纷纷打消了反抗的念头,结伴走向福州。

         “能为国做事,何必争太多虚名?”很多真心为国的官员们如是想。陈龙复、吴希奭、邹洬等故人目前的成就让他们感到羡慕,能像上述几人为国家做一些实事,他们不在乎官位高低。

         况且大都督府裁撤冗官,削减虚职,高薪养廉,严刑肃贪,正是他们所期待的雷霆手段。在这种相对干净的官场环境下,正直的人不愁做不出番事业来。

         “跟在丞相身后,比混吃等死强。况且丞相大人羽翼已经丰满,咱们再折腾,也争不来什么。三年之后,大伙也算是经验丰富干员,外放到新征服之地,职位不会低于府、县。”除了新政的支持者外,大多数被征召的人这样想。大都督府的幕僚供给丰厚,虽然大伙入了幕,就失去了原来的官职,但那些没有实际差遣的职位本来就是噱头,还不如去大都府做事有奔头。

         “丞相这次外放官员,一次就是七十多。先前有进士功名的,多放了知府。先前有秀才功名的,多放了知县。大伙功名、职位都不比这些人低,差的就是跟错了人,没在丞相府下混些实际功劳。此番去了,说不定有更好的前程在等着,只有傻子才跟着叶旭瞎胡闹!”更有机灵者,私下如是议论。十月以来,破虏军动作巨大。除了在两浙一带稳步前进外,萧明哲和杨晓荣二人在广南西路的剿匪工作也进行的卓有成效。如今,大都督府已经下令将主帅邹洬、张唐和他的第一标,吴希奭和他的炮师调到了广南东路和江南西路的交界处。许夫人的兴宋军也奉命分散到各地,接管了地方治安和防务。
        


        IP属地:北京588楼2007-06-21 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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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预见,一旦军队调动完成,破虏军主力就可能杀入江西与北元主力决战。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能有多少新职位空出来。按这次职位安排的惯例,肯定是大都督府从员优先,到时候大伙的机会更多。

           “说不定三年之内,能扫荡江南,恢复故国吧!那时候,作为丞相门下士,心中抱负还怕无处施展么?”这样想着,很多人心里的郁闷渐渐释然。

           “宦海沉浮,荣华富贵不过云烟过眼。今天你做了一品大员,明天就可能是阶下苦囚。何必呢?如今国权旁落,哪天陛下禅位了,大伙是尽忠呢,还是转舵呢?即便文天祥无篡夺之心,这个根基不稳的约法,这个风雨飘摇江山,又能多支撑几天?”也有人硬下头皮来,在杜规手中领了五百两银子,回去做自己的富家翁。出乎人预料,大都督府没有难为这些人,反而奏请皇帝,反而根据以往功绩,给了他们一个不拿俸禄的爵位。弄得辞官者反而觉得自己心眼小了,长叹几声后,大隐于福、泉二州市井。

           叶旭、李麟、张奇龄等折腾了几天,发现身边响应者越来越少,只好认命。好在丞相府事情多,也没时间难为他们几个。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情,几个御史跟在队伍的最末,依依不舍地拜别了宫殿。

           热闹而嘈杂的行宫附近立刻清净起来。例行早朝时,也再不复乱哄哄的集市模样。

           原来蒲家花园,现今的大宋皇宫门口,稀稀落落停了几辆马车,陈宜中、陆秀夫、赵时俊三个留守的最高长官,陆续走进了宫门内。

           “陆大人昨夜睡得如何,可曾把酒吟诗,驱赶这无边寒意?”礼部尚书陈宜中看了看左右两个同僚,意味深长地问道。经过文天祥这番辣手整顿,跟在皇帝身后吃空额的官员一下子被扫荡了四分之三。六部官员除了吏部、礼部和刑部还留在泉州外,其他三部全部迁往福州,与大都督府合并精简。权力的旁落和同僚的减少,让陈宜中很不习惯,每当看到空旷的金殿,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昔日议政时那番热闹模样。

           虽然那时热闹却没有效率,如今冷清却效率甚高。

           陈宜中知道自己没有力量再夺回权柄。虽然他因为得了礼部尚书的差遣,丞相的虚衔得到了保全。但他知道,如今军心、民心皆不在自己。但他一直不甘心的是,为什么以正直和忠诚而闻名的陆秀夫会变相支持文天祥推行新法。为什么身为皇族的赵时俊,眼眶皇权旁落却站在文天祥身边为虎作伥。

           “昨夜风大,陆某披阅案卷时闻庭院内寒鸦不住惊鸣,今早开窗,本以为落叶满地。却见窗前苍松风采依旧,只是窗台上一壶旧水,却凝成冰,倒也倒不出来。”陆秀夫心不在焉地答道。

           “嘎,嘎”仿佛与他的话呼应,几只寒鸦从宫墙内梅树枝头跃起,哀鸣着飞上了半空。

           酒徒注:差遣,是宋代特有现象。因为冗官太多,所以宋代官员具体权力不能看其官职,而要看其负责事务,即差遣。正式开始vip了,大伙有能力订阅正版就尽力支持一下酒徒。如果实在不愿花钱,给酒徒做些宣传也好,拜托了。


          IP属地:北京589楼2007-06-21 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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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大人才高八斗,此等问题自然不在话下!”杜规点点头,笑着夸了一句,然后继续问道:“以破虏军最大编制的整编标,每标分为五团,二十个营。每营将士五百。战时每位士卒日饷纹银一钱,供米一斤,菜一斤。每三日供每士卒肉半斤。假设官兵待遇同等,出兵江西作战两个月。作为丞相府幕僚,叶大人得提醒丞相至少需要准备多少银两、多少米粮,多少肉食以供军需?”

             “这个?”叶旭眨巴着小眼睛,半晌接不出下文。若问论语、春秋,他可以背诵出每章每节,甚至说出每句出自何处。但对这些琐碎帐目,心中却没半点概念。想了好一会儿,才悻悻说道:“计算之学,的确非我等所长。但行军打仗,讲究的是文官运筹帷幄,武将奋勇争先。这些杂学,自然交给底下小吏来做,何须我等考虑!”

             “非也,叶兄此言大谬!”杜规高声打断了叶旭的狡辩。“叶大人是文职,自然想的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不知道所谓运筹,不但是如何给地方设圈套,还要把自己这方面的种种细节考虑进去。其中物资供应,首当其冲。你设了圈套,敌将上不上当说不准。但算不清自己这边所需物资,一旦仗打到一半,军中粮尽,叶兄可知什么后果?况且刚才杜某说言,尚未计算沿途消耗,未计算军械损失,未计算驮马所需草料。真实筹划作战,比此复杂百倍。叶兄想把这些杂务交给从吏,但从吏计算正确与否,叶兄心里可曾有数。一旦所计算数字失误,损兵折将,是叶兄之过,还是前线主将之过?纵使到那时叶兄勇于承担错误,万余将士性命,谁能把他归还回来?一败之后卖给敌人的可乘之机,何人能前去弥补?”

             叶旭无言以对,只觉得头发下有几滴汗,沿着脑门子流了下来。他向来号称满腹经纶,总恨自己没机会独领一军,施展平生所学。到了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肚子里的诗经、论语,对战场无半点用处。正惶恐间,又听杜规说道:“我辈为人谋者,不求像主将那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至少要能替主将分忧,把战前准备做好。不求每战料敌机先,但至少得明白自己一方士兵虚实,每支军队每日能行多远,士气多高,攻击多锐,当得了对手几分。要把一切算得清楚,才不至于做出毫无根据的谋划来。如果连最基本的数术都不懂,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嘿嘿,恐怕多是吹牛!”

             “咱去做地方官还不行么?”有人垂头丧气地小声嘟囔。杜规的话对众人积极性打击实在太大,照他的说法,此番入丞相幕的官员,十有八九是废物,需要重新回炉。

             “做地方官员,至少也得清楚治下多少百姓。每年税收中留出多少,才能补贴劳力不足之家,使其不至于心生怨恨,铤而走险。要算出每年雇佣多少民壮,才能修整河道,平整道路。还得清楚要多少开销,才能完成陛下所托的教化万民之责!”杜规向南方拱了拱手,义正词严地补充:“如果做官只是写写诗,拍拍上司马屁,恐怕人人都能做得,何须委屈诸位高才?做了这般糊涂贪佞官,逼得百姓怨声载道,我们行为,与那蒙古人有何区别?换句话来,任由如此糊涂官员当道,做我大宋百姓,与做蒙古百姓有何差异!”

             “你,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如同油锅里溅了滴水,人群立刻炸了开来。叶旭等人虽然被杜规挤兑得无地自容,但本能的反应,还是斥责杜规的说法目无君上。

             “是不是大逆不道,咱不清楚。约法里也没有这一条。咱老杜没读过多少书,心里却明白,这当官的是百姓雇的小伙计,拿着百姓的血汗钱,若不能为百姓做些实事,甚至祸害地方,无论有心无意,都是昧了良心的王八蛋。诸位骂老杜时,先拍拍胸脯想想,这几千年来,是百姓养活了咱当官的,还是咱当官的养活了老百姓!”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从小到大,大宋的读书人受到的都是这种教育,无论其出身王侯之家,还是在农村野地,凭着父辈的血汗钱供养寒窗苦读后一举成名,都在心里把自己归类为劳心者,归类为众人头上的精英。却从来没人想过,到底是精英们哺育了百姓,还是精英们承受了百姓的供养。
            


            IP属地:北京592楼2007-06-21 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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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福州,胆大妄为的杜规借着发号牌的机会,给他们上了破虏军第一课。无论杜规的话能否被其接受,人们的观念中,除了天地君亲师外,至少被强塞了个百姓二字。

               《临时约法》规定,所有大宋百姓生而平等。但是,约法中并说明如何实现平等,并未指出任何道路。在杜规眼里,这条约法比起佛家的众生平等还虚无。但杜规在不知不觉间,向他人灌输着同样的道理。

               非但他,破虏军乃至大都督府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强化、传播着文天祥的理念。这个过程中有反复,有磨合,甚至有阻碍,但那些烽火岁月里,以文天祥为核心,很多理念不知不觉间向外扩散开去。

               过程中,有人承受不了新观念的冲击而离开,有人愤然走到了文天祥的对立面。但无论如何,新的观念以各种方式由《天书》走到了人间,慢慢生根,发芽,开花,结籽。

               把冗员们连哄带劝送上前往邵武的客船后,杜规匆匆赶回城内。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他很高兴自己又替文天祥做了一件事。文大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杜规总希望自己能给其更多的回报。

               辅佐着丞相大人达成他的每一步心愿,就是杜规认为的回报之一。为此,他纵使呕心沥血,也无怨无悔。

               “杜大人,去视查港务了,怎么样,货栈够用么?”城门口,巡城官魏定国看见了杜规的马车,远远打招呼。他与杜规同时入的破虏军,虽然现在级别差了很多,但彼此之间情分非浅,交往起来也没半点拘束。

               “没,送了批人去邵武读书,文丞相说他们都是可造之材。一旦感悟,将来可堪大用!”杜规从车厢内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答。

               关于行朝冗官的安排,大都府内部曾经有过一番争论。刘子俊、陈子敬二人认为冗官皆不可用,政见亦与大都督府不合。最好办法是安排些微不足道的闲职给他们,逐步将他们驱赶出决策中心以外。而陈龙复和文天祥认为,这些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才智也不算低,以前无所建树,只是因为他们所学的东西和个人见识有所不足。大都督府要推行新政于天下,就要有包容天下的心胸,与其将冗官们弃置不用,不如尝试改造他们,发掘其身上的潜力。

               杜规为人圆润又不失原则,所以才受命去安置行朝官员。

               “噢,那大人赶快回去议事吧,估计丞相还等着大人呢。今天门口过了一批海商,长得其貌不扬,携带的货物也极其粗糙。但一个个却好像有多少钱似的,烧地很呢。我听说他们来自什么高丽,对,是高丽国,就是那个蒙古人的奴仆,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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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北京593楼2007-06-21 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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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录-初 (五)
                 自从破虏军攻下第一个出海口后,与外界通商的事情就由杜规统一管理。他出身商贾,自知学问有限,所以着实对沿海各国情况下了番功夫去了解。据杜规所知,此刻巡城官魏定国口中的高丽,乃是大宋东边的一个小国,北元的藩属之一。虽然国号为高丽,但与被唐所灭的古高句丽国没半点关联。相反,却与边陲小国新罗有不解之缘。史载,“唐衰,新罗战乱,弓裔自立称王,国号摩寰。后其将王建杀之,建高丽,定都松城。”

                 高丽建国后,一直趁着中原战乱的机会扩张疆土,贪得无厌地将国境推进鸭绿江边,结果惹恼了刚刚崛起的蒙古。窝阔台汗派大将撒礼塔来攻,高丽人望风而降。撒礼塔撤兵回国,高丽王降而复叛。反复数次后,高丽彻底变成了蒙古的属国。并且积极帮助蒙古人打造战船,训练水师,从受害者摇身一变,变成了蒙古人南下攻宋的得力鹰犬。而蒙古大汗也知道不时地赏赐这头恶犬块骨头以奖励其忠心。不但派兵帮高丽王镇压国内叛乱,还先后把耽罗(济州岛)、西京(平壤)等地赏赐给了他。(酒徒注:从历史变迁看,现在的韩国领土,应该继承于新罗,向北最多到平壤。如今他们把中国东北算做韩国的一部分,这个算法非常无耻。)

                 在杜规的印象中,大宋与高丽的贸易量很小,并且多以民间交易形式进行。虽然从福州、泉州两大商港去高丽的路途不远,沿途海况也算平静,但大部分海商都不愿意与高丽人来往。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高丽王惧怕蒙古,不允许国内商人与大宋海商进行大规模贸易,更深层原因是,高丽货质量实在太差。那些高丽人出售的物品表面看上去光鲜实足,用起来却没几天便损坏了。在福建未曾大规模生产民用刀具的时候,还有高丽商人假冒日本刀具来港交易。待到福建、泉州等地大规模水力作坊出现后,高丽人的假冒伪劣产品便再也没有了销路。每次随船而来的,不过是些麻布、药材等物,实在卖不上什么价钱。

                 “来一大批海商,还要求见丞相大人,他们想做什么?”杜规有些怀疑这伙海商的来历。没有商业利益为驱使,这批海商的来历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高丽的官员,而不是商家,至少,他们的到来是奉了某种特殊使命。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走到了大都督行辕外。杜规跳出车厢,刚要向行辕内迈步,看见参谋长曾寰匆匆自里边跑了出来。

                 “杜大人回来了,快些进去吧。文大人有事情安排给你呢!”看见杜规,曾寰的脚步缓了缓,低声说道。

                 “马上去,是什么要紧事么?”杜规见曾寰的脸色不太好看,惊异地问。

                 “来了伙高丽人,自称是高丽王的使节,很嚣张。丞相下令赶他们出去,他们又赖在驿馆不走。很麻烦……”曾寰摇头说道,脸上的表情充满鄙夷。

                 “赶他们出去?”杜规更加觉得奇怪了。与文天祥相处三年多来,他很少看到对方发这么大的火。即便是在黎贵达投降,福建西部被达春血洗时,丞相大人待人也保持着应有的礼貌。这伙高丽人到底说了什么,惹起的风波这么大?

                 带着一肚子疑问,杜规走到文天祥常办公的内堂。只见比自己早回来一步的侍卫长完颜靖远、福建安抚使陈龙复,还有监察院长刘子俊等人都在,每个人脸色都青黝黝的,仿佛和人刚刚生过一场恶气。

                 “报告丞相,杜大人回来了!”远远地看见杜规的身影,完颜靖远大声禀报道。

                 “赶快进来,子矩,我们正在等你。冗官的事情安排得怎样,还算顺利么?”文天祥听见杜规的名字,放下手中事务,关切地问。

                 “还好,大家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虽然不开心,也都接受了丞相的安排!”杜规简明扼要地将劝说众人前往邵武的过程说了一遍,根本没提起叶旭等人当时如何刁难自己的事。

                 听杜规说完,文天祥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肯去就好,他们读书多,若肯用心思,学东西也应该比别人快!这件事先放一放,眼下有更麻烦的事情安排你去做!”他对杜规如此处理冗官安置问题很赞赏,在他眼里,杜规是个难得的干才。虽然读书不多,但心胸气度和处理事情能力,都远在这个时代一些所谓的“名士”之上。
                


                IP属地:北京594楼2007-06-21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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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凭丞相吩咐!”杜规不知不觉间挺了挺胸,大声道。能被丞相如此赏识,他心内觉得甚为得意。看了看刘子俊等人的神色,又赶紧低声补充了一句,“卑职愿尽力而为,定不负丞相和诸位大人所望!”

                   “没有那么严重,好了,大家都笑一笑,犯不着跟那些人生气!”文天祥先安抚了一下众人情绪,然后对杜规介绍道:“来了伙高丽商人,却自称为高丽国的使节。拿着些不值钱的东西却想换咱们的大船,并且提出要求,要咱们限制船只进出港口,不准到高丽附近海面贸易。我一生气,就下令把他们赶到了大街上。后来与大伙一核计,觉得这背后有文章。所以才需要子矩出马,摸一摸他们的底细!”

                   “丞相莫非以为他们有恃无恐?”杜规小肉眼一眯缝,立刻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对,刚才陈大人分析,高丽人作为别人的鹰犬,主人还没发话,却自己扑过来做势欲扑,这番举动实在过于蹊跷……”刘子俊点了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众人的分析说于杜规知晓。

                   来的高丽主使名字叫宋桐,副使名字叫王全。据他们自己说是奉了高丽王的命令前来堪合贸易。想与大宋约为兄弟之国,但希望大宋每年赠给给他们白银五万两做友好费。同时,希望用一批劣质漆器,换一艘新式海船。

                   当然,他们不好意思说交易,而是说海船用做给高丽王的回礼。

                   “商不像商,官不像官,实在蹊跷!”刘子俊疑惑地说道,“子矩和这些外邦打交道多,过去看看,应当知道他们确切身份!”

                   “并且如果他们欲要挟我等,派使节来便是?何必遮遮掩掩,打着商人的旗号前来!”陈子敬在一旁跟着补充,刚刚接替了刘子俊的敌情收集工作,他干得非常尽职。但情报部门的精力主要集中于北元,对海外各国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实在了解不多。

                   “我听说高丽王王愖最近娶了忽必烈的女儿,为了表示忠心,把名字改成了王昛。他们敢如此嚣张,估计和在北元面前得势有关。”杜规想了想,快速给出了关于高丽国的最新传闻。北元在高丽施行羁縻政策,任命高丽王为大元忠烈王,替大元管理高丽。同时,还任命了几个达鲁花赤在高丽驻守。市井传言,在没娶到北元公主前,高丽国王见到北元的达鲁花赤都得赶上前施跪拜礼。娶了北元公主后,自觉腰杆子硬了,已经敢与元将并肩而坐。

                   这种在宋人眼里觉得是耻辱的事情,吃顿牛肉就能吹嘘三年的高丽人却觉得甚为光荣。虽然眼前平安是做了女婿换来的,可毕竟与强者搭上了关系。(酒徒注:高丽缺牛,所以牛肉只有上层社会可以食用。直到现在牛肉价格依然昂贵)


                  IP属地:北京595楼2007-06-21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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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两伙人目前都没将意向付诸实施,但牵连人之多,涉及层面之广,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曾经发生的权力争斗。

                     这是导致大伙心情沉重的另一个原因。

                     如今的大宋,就像久病初愈后的一个人,随时还有可能再倒下去。虽然最近丞相府成功整合了各方力量,虽然在军队与丞相府官员的联手压制下,大伙通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约法。但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临时约法》不是终极目标,它只一条契约,一种最大限度整合各方力量的契约。约法大会也不是开过后就一劳永逸的锦囊妙计,大宋面临的一切矛盾不是凭着一次或者几次大会就可以完满解决的,它只是一个手段,一个有助于大宋走出困局的手段。

                     没有一处是可一劳永逸的事,对比约法大会召开前,大都督府只是得到了名义上的抗元主导权。除此之外,面临的其他问题非但没减少,而且随着力量整合的过程逐渐增多。

                     短时间内,大都督府需要保证北方的乃颜能与忽必烈抗衡下去,让北元主力无法大举南下;大都督府需要解决困扰着福建和两广的粮食问题,保证百姓和军队的需求;大都督府需要赚钱,需要扶植新兴产业,为自己培养支持者;大都督府还要睁大眼睛,防止有人借着皇家的名义篡夺权力,煽动内乱……,所有这些归结于一句话,大都督府需要在最短时间内,保证在不得不与北元倾国之力决战那一刻,积蓄起足够的力量。

                     一切才刚刚开始起步,高丽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前来下绊子。这朝来寒雨晚来风,大都督府能挺过去么?

                     文天祥看了看刘子俊,再看看摆在案头上那一摞绝密报告,脸上明显出现了几分犹豫。

                     比高丽人横插一脚更让人头疼的就是来自大宋内部的矛盾。送冗官们去邵武学习、实践的举措是必须的。这条策略的成败,不但关系着大都督府能否顺利整合原来属于行朝的力量,还关系者将来收复部分失地后,如何让各地读书人,数万名进士和数十万名儒生更好地为新政所用。

                     这些书生虽然迂腐,虽然学无所用。但是他们受到的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华夏千年文明要通过他们的手来传承。如果能顺利解决好这个问题,新政的推广将无往不利,解决不好这个问题,纵使在军队的威力下,新政强行得到推广。恐怕华夏文明也要面临一次大的断裂,这条裂痕,不知道后世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去修补。

                     送他们去邵武书院学习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花时间让他们认识到,时代已经变了。已经不是孔夫人做论语那个年代。外族的压力和内部的矛盾,需要儒学和儒学的传承者去适应,去改变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抱残守缺。

                     如果从第一步开始,就有人已经试图以暴力来反抗的话。接下来的融合工作,还有希望么?

                     难道同样是为了国家兴盛,只要政见不同,就非得流血千里么?

                     难道重新获得一次生存机会的大宋,依然要重复历代王朝那种,对外仁慈,对内残忍的“仁政”么?

                     文天祥心里没有答案。

                     “要不,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无论对高丽,还是几位大人,毕竟他们还没有进一步行动,罪责还未明显!”陈龙复犹豫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对刘子俊提出过的,立刻采取非常手段,将所有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的看法,他有些与心不忍。

                     说完,他谨慎地看看文天祥的脸,唯恐听见一个不字。

                     他没听见文天祥的回答,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很沉重,沉重得令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叹息过后,文天祥如老僧入定,脸上一切喜怒哀乐皆归于虚无。

                     文忠的经验里,有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方案。但是,文天祥下不了决心采用。他知道,自己没有文忠维护信仰时那种绝决。

                     对自己人,他下不去手。

                     那些曾经与行朝共存亡的人,不是叛逆,也不是软骨头,他们的人格远比见风使舵者高尚。但他们的固执程度,和给新政带来的阻力,也远远超过一般庸庸碌碌者。

                     和他们一样固执者,全天下恐怕不止百万。大都督府难道一路砍过去,直到最后一个敢说实话的人倒下么?

                     如果不,大宋该怎样做?

                     同样,在大宋复兴过程中,还会遇到无数个高丽这样见风使舵的周边小国。在夹缝中生存的本能,注定他们在某个时候会借北元之威,成为大宋复兴的阻碍。

                     这些事情,大宋该怎样处理?

                     没有固定答案,没有一个可以采用后将一切矛盾都解决的办法。圣人之言不能,临时约法同样也不能。

                     一切刚刚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总是最迷茫,也最艰难。

                     屋子里的呼吸声渐渐粗重,文天祥、陈龙复、刘子俊思考着,思考着,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线可能的微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侍卫长完颜靖远受不了屋子内的压抑气氛,借机跑了出去。片刻,他扶着一个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的保镖,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南洋战乱,葛郎国攻击我靠港商船队,截断海路。焚我粮船二艘,杀水手六十余人!”保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白绢,高举到文天祥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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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北京597楼2007-06-21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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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录-初 (六)
                       腆着有些微微发福的肚子,杜规走在去往专门接待各国海商驿站的路上。他的步伐不快,或者说刻意放的很慢。几个贴身侍卫知道杜大人有边走路边想事情的习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面。

                       对自己目前的身份,杜规很满足。所以,他倾尽全力地去为大都督府的近一步发展而效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眼中容不得任何一点对大都督府不利或不满的举动,与文天祥的热忱和刘子俊的严格不同,杜规的生意人出身决定了他思考问题的角度。

                       生意人讲究讨价还价,不怕人给自己的货物挑毛病,大多时候,挑毛病最厉害的那个,往往是一个真心想出钱的买家。他嚷嚷的声音大,只是为了最后和你讨价还价时占些上风而已。

                       叶旭、李麟、张奇龄等死硬的御史,在杜规眼中不过是讨价还价者,甭看他们现在叫嚷得欢,等他们真正认识到了新政的好处,或切身享受到了新政的好处,将立刻转变为新政的鼓吹者和全力支持者,甚至有可能比他们现在捍卫传统还卖命。

                       同样,在杜规眼里,新政也并非完美到不可挑剔的地步。无论是《临时约法》和大都督府现在的很多措施,在执行过程中都有这样那样的偏差。但杜规不打算跳起来挑毛病,他认为,挑毛病的事情容易,无论是给大宋的传统制度还是给现在的新政挑,长眼睛的人都能找出其一大堆不足来。但大家毕竟是大宋百姓,心中最希望的是振兴这个国家,而不是毁灭这个国家。所以,与其给新政挑一万条毛病出来,不如踏踏实实做好一件事,或想出一个改进方案。

                       想改进方案,那是文天祥和陈龙复这种大智者的责任。而踏踏实实以实际行动修补完善这个制度,辅佐新政从起步走到强大,杜规认为自己责无旁贷。

                       用自己擅长的一方面,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而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讨价还价,杜规愿意为了大都督府,为了新政和文天祥,与各种人讨价还价。他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也不在乎谈判的对方是佛前童子,还是地狱妖魔。

                       被软禁在通商馆驿把角处一个小院子里的高丽商人,显然不是恶魔。地狱里的恶魔也不会像他们一样没皮脸。远远地看见有官员向自己这边靠近,两个带队的使节不顾士兵们的拦阻,全力冲向大门,边与监护自己的士兵撕打,边扯开嗓子大喊道:“冤枉啊,大人,我们冤枉啊!”

                       福州开港后,对过往各国海商接待都很优厚。这家靠近闹市的驿站,就是专门安排海商们居住的地方。房租公道,内部设施也完善。破虏军士兵很少进入里面,更甭说专门辟出院子关人了。所以几个高丽商人误打误壮,创造了很多福州“第一”。住在附近院落的商人的目光早就被他们所吸引,听到喊冤声,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冤枉?你道本官是问案的么。即便是问案的,谁敢问丞相府的公事?’杜规被几个高丽商人的古怪举止逗笑了,摆摆手,吩咐士兵们把他们放开,然后以非常和气的口吻问道:“几位客商从何处而来,有什么冤枉?为什么不去衙门告状,反而在本官面前喊冤。难道你看不出来,本官的职责不是问案么?”

                       “哄!”周围的看客都笑出声来。平素出入海关,众人总是能看到杜规的身影,知道他是主管大宋对外商贸的第一人,也知道这位杜大人待人素来亲厚。几个高丽人主管商务的大人面前喊冤,难道不是肚子疼拜阎王爷,烧香烧错了衙门么?

                       “我,我们不是真冤枉,不,不,我们是冤枉。此冤枉不是彼冤枉,我们……”从周围看客善意的笑声中,几个高丽人知道自己又犯了错,迷迷乎乎地看看杜规的官袍,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我们是说,我们受了委屈,误会,对,是误会!”

                       “就你们这样子,没法让人不误会!”周围的几个不明国籍的海商操着流利的汉语奚落。汉话都说不利落,就想来福州做生意,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高丽人有“冲劲儿”。

                       “什么误会,你且慢慢说!看看本官有什么能帮忙的!”杜规客气地说道。凭借几句话,他基本已经认定了这几个高丽人不是真正的商人。真正的商人不会连对方底细毫无了解,就一头撞上去。
                      


                      IP属地:北京598楼2007-06-21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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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文丞相的本意么?陈复宋拒绝向深处想。内心里,他一直认同自己老上司杜浒的话,“丞相大人见识长远,非世人能及。只是心肠太软,缺乏做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魄力!”

                         但是,文天祥今天的表现让他开始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这是心慈手软之人能想出来的手段么?恐怕古往今来的大奸大恶都不会想到这种手段!这还是那个对弱者充满同情,一肚子悲天悯人情怀的文丞相么?恐怕军中以狠辣闻名的杜浒将军,都比他慈善得多。

                         陈复宋郁郁地想着,越想,越觉得如此阴狠毒辣的计策,不该出自文天祥之手。但这条策略除了让他和李翔二人受了些损失外,有哪些地方不对,他又说不出来。带着满腔的忧伤看看新搭档李翔,却看见李翔依然与他脸上的寒毛做斗争,压根没把即将面临的困难和丞相的变化放在心上。

                         “嘿,我说,李当家,你能不能停一停手,动动心眼?”陈复宋有些不高兴了,提高了声音质问。当年在绿林中,李翔也算小有名气的智多星,陈复宋不知道怎么在今天,这个家伙变得这般愚蠢样。

                         “你说什么,嘿,嘶!”李翔被陈复宋莫名其妙的怒意吓了一跳,手一哆嗦,把络腮胡子硬揪下一撮来,痛得直吸凉气。

                         “李二傻子,你能不能先别拔胡子,你心不在焉的,咱们怎么完成大都督交代的任务!”陈复宋忍无可忍,不满地叫起了李翔当年在江湖上的诨号。

                         “丞相和参谋长大人不说得很明白么?新成立个武装商团,你当老大,我跟你当副手。要钱有钱,要船有船,干得好还有大把分红。人不够,高价招呗。曾参谋不是说了吗?什么破虏军退役老兵,什么江湖闲汉,无论缺胳膊的还是少大腿的,只要咱们看中的,都可以招到船上。再说了,大都督府不是拿了五百条火枪入股么,那东西你见过没,比发射起来声势惊人,吓也把南洋那些土匪吓死!”李翔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回应。

                         陈复宋气被李翔大咧咧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不顾过往人员的侧目,冲着李翔喊道:“五百枝火枪,南洋多少个岛你懂么?咱们要与几十个国家同时战,不是剿匪!并且咱们还要盈利,还不能占领别人的国家!”

                         “我说你陈小宝越活越倒退了是不?丞相为什么不派别人,几百号将领中单单挑中咱两个。你陈小宝也许觉得屈才,我老李还觉得丞相知人善用呢。这事,别人干,也许不成,咱们两个干,肯定没问题!”李翔被陈复宋的咆哮激起了火星,停下脚步回答。

                         自从脱离陈吊眼,与陶老么一起主动加入破虏军后。李翔的仕途就一直不顺。先是跟着林琦,在江南西路作战时受了伤。好不容易被送回邵武,将身上的伤养好了,又碰上了福建会战,跟着陶老么在阻挡元军时再次被箭射穿了大腿。眼看着当年跟自己坐并排交椅的伙计,一路高升,先后成了统领、提督,而自己依旧在中校团长一级晃悠,李翔心里别提多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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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录-初 (十)
                           屋子里的气氛刹那间有些黯然,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一股忧伤而又无奈的感觉慢慢扩散开去,充斥于天地之间,让人感到难以呼吸。

                           最近三年来,随着福建、两广的渐渐稳定,破虏军高级将领们纷纷娶妻,成家。空坑之战在心中留下的伤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平复。惟独文天祥还一直还是形影相吊。用林铮老汉的话来形容说,“老文日子过得难,大冬天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邹洬、吴希奭、陈龙复都曾私下跟文天祥提起过,想帮他再娶个妻子。如果他心里实在觉得对不住空坑之战失散的家人,纳一房小妾也好。反正以目前文天祥的地位和名声,很多好人家会争着把女儿送上门来。

                           对此,文天祥总是笑而不答。实在被众人逼得紧了,就以没有时间考虑为说辞搪塞。可这种理由又如何说得通,“娶个妾么,要什么时间,拜了堂就是你的人,抓过来洗脚暖被就是了!”自诩为粗痞的张唐曾经这样讲。结果被医护营的女兵女将们群起而攻之,差点“牺牲”在疆场之外。

                           “文大人眼光高啊,寻常脂粉怎能配得上!”陈龙复新娶的妾侍如此评价。这话说得甚有道理,跟文天祥患难过的老人都赞同。但谁都明白,普天之下真正配得上文天祥的人,他娶不起。

                           虽然他在百姓眼中几乎无所不能。

                           虽然他可以凭一人之力,让破虏军死而复生。可以凭一隅之地,抵御北元十万铁骑。可以通过一部约法,将残宋内部支离破碎的力量整合起来,让华夏慢慢恢复昔日的生机。

                           但他无力穿越世人的目光去娶自己想娶的女人。

                           大宋素重礼法,作为破虏军的核心,万众瞩目的焦点,文天祥在个人道德方面必须没有任何暇癖。任何私人方面的暇癖,都足以在有心人的夸大和推动下,成为致命的缺点。都会给外敌和内部的权力窥视者提供可乘之机。到那时,带来的冲击和动荡,比破虏军打了败仗还巨大。

                           “丞,丞相若无其他吩咐,末,末将去筹备出征事宜了!”杜浒受不了屋子里这种尴尬气氛,结结巴巴地说道。

                           “去吧,抓紧时间准备。南洋不比广西,情况要复杂得多。水师速去速回,灭掉葛朗郡国,给商团打下落脚地后,就立刻赶回来。等你回来时,咱破虏军各标士兵也修养补充得差不多了……”文天祥终于抓住一个机会,把话题引向军事安排方面。从南洋水师的战术动作说到破虏军兵源的补充,东一句,西一句,根本没有任何条理。

                           “如此,末将告辞了!”杜浒强打精神说了一句。他知道文天祥的心现在很乱,但他亦知道自己无法帮丞相任何忙。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坎,如何面对得看他自己的悟性,别人怎么着急都没有用。

                           “末将去营里边巡视一下,刚刚从前线撤回来,那帮野小子别惹出什么是非!”

                           “末将去看看火枪兵演练,那东西谁都第一次碰,马虎不得!”

                           “末将去检查一下军粮储备,嗨,一天不看,还真不放心!”

                           邹洬、曾寰、陈龙复等人纷纷找借口告辞,逃命般离开了文天祥的书房。无意间一语惹出事端来的吴希奭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过头,非常无奈地安慰道:“丞,丞相,其,其实……”

                           “你去看看军校新毕业的炮兵学员吧,其他事情,我自有分寸!”文天祥苦笑着推了吴希奭肩膀一把,说道。

                           “如此,那我等就放心了!”吴希奭毕竟是拿得起亦放得下的人物,意味深长地看了文天祥一眼,转身离去。

                           文天祥冲着众人的背影连连摇头,众人的担心显然是太多余了。自己身为一国丞相,难道这点儿女私情都看不开么?况且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许夫人,许夫人又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自己?

                           冬日的阳光透过花格子玻璃窗洒了进来,照得书房内温暖如春。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已经来临了,透过一叶叶小小的玻璃片,可以看到院子内的梅树在寒风中颤抖着虬枝。在黑色的枝桠边缘隐隐透出几天暗暗的红,那是初生的花苞。不经意间,它就会绽放,给寒冷的冬夜增添一缕俏丽的颜色。

                           眼前的花格子玻璃窗是科学院最近才推出的一项民用发明。以目前邵武的技术能力,大块平板玻璃的价格还无法降到普通人家买得起的程度,萧资和杜规也不愿意通过大幅度提高产量将其价格降下来。但小块的杂色边角料已经不再成为珍品,为了让这些边角料不被浪费,科学院推出了小格玻璃窗。通过在窗棱间增加不规则小木格的方法,将玻璃生产中的面积较大,厚度相对均匀的残次品利用起来。镶嵌了碎玻璃的小格木窗非但比纸窗、纱窗保温效果好,透光性也提高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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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让客户满意,在实际生产过程中,聪明的商人们还将不同颜色小玻璃块排出不同的花色。这样,站在窗子后从向外看,可以看见出人意料的缤纷世界。

                             “丞相!”完颜靖远倒了杯茶,放在了文天祥身后,低声嘟囔道:“其实丞相喜欢谁,娶谁,是自家的事情。跟别人根本没关系。任何人说三道四,都是没事找事。丞相完全不用理睬!”

                             “靖远,你不懂!”文天祥笑着摇头,没做任何解释。完颜靖远的话,就像站在碎花玻璃窗后向外看,由于站的角度不同,阳光亦是不同的颜色。

                             女真人崛起的时间短,衰亡的速度太快。对问题的看法还保留着原始的古朴、实用阶段。在草原民族中,寡妇再嫁,甚至兄亡,弟娶其嫂,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女人能在严苛的环境中生存下去。而中原不同,几千年文化传承留给了华夏民族丰富的遗产,同时也留给了它沉重的负担。

                             “那有什么不懂。丞相不说过‘参与立约的民族,都是华夏子民,人人平等么?’汉家的风俗,在这一点上,我没看出比我们女真高明出多少来。用我们女真人眼光看,许夫人家族财力巨大,本人在福建各族百姓之间又颇具影响,加上她麾下那几万兴宋军。丞相喜欢她,娶了她,只会给破虏军和大都督府带来好处,大伙跟着高兴还来不及……”完颜靖远不服气地反驳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文天祥娶不得自己欣赏的人?这事儿在大金国就是一笔非常划算的政治联姻。所有幕僚和朋友都会千方百计地劝文天祥把握时机。怎么在大宋就成了大逆不道,陈龙复、邹洬、吴希奭,这些平素以远见著称者明里暗里纷纷婉言劝谏,不希望文天祥的行为超越雷池一步?

                             “靖远,你真的不懂!”文天祥摆手,打断了完颜靖远的话。想跟完颜靖远解释一下宋人和金人因为生活地域不同,习俗之间也有所差异。突然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真的非常喜欢许夫人么?文天祥扪心自问。自从兵出邵武以来,三年时光匆匆而过。战争一场接着一场,内部争端一波接着一波,自己从来没有闲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如今,随着约法的建立和官制的初步调整成功,大宋内部矛盾稍微缓和。终于有了点儿闲暇时间,文天祥却发现自己其实很迷茫。

                             如果说对许夫人一点好感都没有,那是骗人的话。否则,陈龙复、邹洬、吴希奭也不会看出端倪来,慌不急待地试图防患于未然。可自己真的喜欢陈家碧娘到可以不顾一切的地步么。真的为了娶她可以不惜为她而与整个儒林为敌,不惜在刚刚稳定下来大宋内部制造一场分裂么?文天祥蓦然发现,其实自己心里根本没有答案。

                             “对,我不懂。不懂你们眼中的大英雄,为什么一定是不食人间烟火!”完颜靖远愤然道。作为侍卫长和朋友,他真心期望文天祥能快乐。生活中除了战争和权谋外,还能拥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文天祥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完颜靖远的疑问。如果人们的传统观点能轻易地改变,吴希奭将军又何必枉做恶人。约法和新政推行过程中没遭到过大的反弹,一方面是因为破虏军实力足够强大,另一方面是因为它使大多数人从其中受益。而自己如果真的违背了众人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恐怕届时与自己为敌的,不仅仅是几个儒林人物。

                             欲改变一个民族的思维方式,只能像院子中的那几株寒梅,在不知不觉间积蓄力量一部分理想,文忠对爱的渴望,虽然美好,但既然他的灵魂跟着自己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就必须受到这个世界的左右。

                             不知不觉间,文天祥下意识地把对许夫人的好感归咎到文忠的头上。找到逃避办法的心渐渐平静,目光所及处,花苞在寒风中透出暗暗的红。

                             突然间,他看见有一道火炭般的身影在寒梅树前闪过。文天祥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发现许夫人带着两个女侍卫,一边与院子里的幕僚们打着招呼,一边向自己的书房行来。

                             “靖远!”文天祥低呼了一声,无端觉得有些紧张,匆忙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案之后。

                             “属下在!丞相有何吩咐!”完颜靖远显然也看到了“有人”正向丞相大人的办公之所靠近,促狭地回答。

                             “倒几杯清茶来!如果有人求见,直接请他进来吧!”文天祥的命令毫无条理。目光落在桌案许夫人关于整军的条陈上,入眼是一排清丽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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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录-第一章 狩(三)


                               宋祥兴三年十二月,冬,北酋忽必烈突然对几个支持乃颜的辽东蒙古部族下了灭族令,顷刻间,草原上血流有声。

                               这是自成吉思汗将蒙古诸部整合成一个统一民族后,数十年来第一次发生在蒙古族内部的大规模仇杀。自此,蒙古人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概念,而是被政治派别强行分割开来,兄弟姐妹之间以白刃相向。

                               还没等军中诸臣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必烈又下达了第二道圣旨。命令军需官给汉军大面积换装,尽力满足他们的粮草与装备需求。宣布从此之后,与北方反叛者之间的战争,以汉军和探马赤军为主力,将不肯对乃颜下重手的蒙古军从主力的位置上撤下来,改为策应。同时,宣布诸探马赤、汉各军中,凡立下斩将夺旗大功者,皆可“升等”为蒙古人,本人及其子孙后代永远享有与蒙古人相同的特权。

                               受到激劢后的汉军与探马赤军奋勇争先,一个月内,接连三次重创乃颜,打得十字军连连败退。

                               在屠刀面前,很多支持乃颜的部族不得不重新屈服在忽必烈旗下。祥兴四年正月,忽必烈重新夺回辽阳。乃颜与哈撒儿(成吉思汗弟)後王史都儿、合赤温(成吉思汗弟)後王胜纳哈儿、别里古台后王哈丹秃鲁乾等退守东宁与合兰。(今平壤北侧一带)

                               也许是想起了当年窝阔台汗的承诺,忽必烈没有将辽阳城拆毁。而是命人四处征召、劫掠工匠,在辽阳城建立了百工营。以南方降将黎贵达为统帅,将行动不便的重炮重新融铸成规模大小不等的野战小炮。同时,应丞相呼图特穆尔之请,将乃颜勾结南方汉人,试图将辽东草原并入残宋版图的罪证,“骑兵弩”、“轰天雷”、“虎蹲炮”等公之于众。

                               这些物品都是乃颜以战马、黄牛等草原上各部相约不向南方输出的战略物资从文天祥手中交换来的。公示之后,几乎毁灭性打击了乃颜的声誉。谁都知道,最近一个半月来对草原各部族大开杀戒的是一伙汉人,而乃颜偏偏与汉人联手,在两个方向上与蒙古人的帝国交战。

                               二月,忽必烈大会辽东各部族,当众立誓,宣布如果各部族重新归降于大元,自己将原谅他们一时被奸人蒙蔽而犯下的错误,既往不咎。并且郑重申明,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了,还领军亲征,不是想让蒙古人之间自相残杀,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惨事。而是不忍看见乃颜借助异族的势力分裂草原。从窝阔台到自己,蒙古人经历了数十年才将南宋征服,而乃颜为了一己私利发动叛乱,却让几十万将士牺牲换来的战果化为乌有。

                               “联今天于此,重申成吉思汗的誓言,兄弟们打天下,战果共享之。全天下蒙古人荣辱相连,福祸与共。凡与外族勾结者,天下蒙古人皆可诛之。那些支持乃颜的,弃械而来,或杀了上司而来,联将用黄金与牛羊回报你们的功绩。那些给乃颜提供马匹、炒米的,断绝你们的供应,联将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些与乃颜称兄道弟反对联的,带着你们的部族离开,联将重刻你们的金印,片甲不入你们的封地。那些高举者十字的僧侣,如果重新支持联,你们的教义将可在大元境内自由传播。如果长生天叫你们继续支持乃颜,那一定魔鬼是涂改了上天的旨意,你们要自己分辨清楚。联不喜好杀戮,但为了蒙古族的兴亡,联不介意流更多的血……。(酒徒注:北元初建时期的旨意,通常为蒙古大汗口述,汉臣整理。因为翻译的缘故,总是显得粗鄙无文。此段为酒徒模仿其风格杜撰,非原文)

                               这份用蒙古语写成,用汉语记录下来的,檄文不像檄文,盟约不像盟约的东西,很快在草原上流传开来。一些逐水草而居,向来没有固定支持目标的小部落在铁血重压下快速倒向了忽必烈。一些大的部落也开始反思,自己这样支持乃颜会落得什么结果。从双方最近几场战斗结果来看,乃颜几乎没有胜利的希望。与其让整个部族给乃颜殉葬,最后还落个勾结南人,毁灭草原的罪名,是不是不如向忽必烈认错合算?

                               乃颜大急,连忙传檄到辽东各部,驳斥忽必烈的谎言。所控制地区人心初定,但与忽必烈的交战依旧毫无起色。双方的蒙古将领和士兵之间都是骨肉至亲,隔着疆场,就能用蒙古长短调攀上亲戚,彼此之间依旧无法狠下心来痛下杀手。而忽必烈摩下的探马赤军和汉军却与乃颜这方没任何瓜葛,他们动起手来毫不留情。特别是那些探马赤军,都是些被蒙古人亡了国的契丹、党项、女真遗族,心中对蒙古人的怨恨不敢向忽必烈这样的强者发泄出来。乃颜所部蒙古人,正好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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