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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唐域丨江南道丨建州郡】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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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消遣玩意儿也能算是强人所难吗?要我说,他在如此缠夹不清的暧昧距离中,与我这个耽溺五色沉湎五音的皇子谈正心,这才叫‘强人所难’。倘若真计较起来,他的‘失礼’又何止这一回。我唇角微提,一壁似是而非地答他。)
“这彩头讨过多次了,我又何曾拒绝过你。”
(只是也没切实应口。)
“从国库里掏钱犹如蹲踞熔炉之上,既冒险又并非长久之计啊,七郎。”
(话题转切得疾快,神情却依旧慵散。我圈着他,并没影响支着手腕的力道,只在目色紧扣壶心的瞬息闪过锐意的锋芒,同破空的箭声一道直捣壶腹;内里的铜豆因尖矢的没入而激荡在颈壁,发出零散的徵鸣。)
(悬停的手臂还未收束,窗牖外暌违逾久的日光渐次移过内堂,为铜壶与箭尾镶上缥缈的金影。我挂着笑垂眼回望,视线游弋在他唇间。)
“你看,我们这样,不就中了?”


IP属地:浙江49楼2024-12-1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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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臣不才,也就这点志向……”
    他的警示之言犹然在侧,被握着的右手施力又撤力间,木箭入壶,干脆得一如他的答语。
    我尚未有所反应,自然也没有动,直到紧盯铜壶的眼睫一息一眨,望着箭失静止前一阵摇摆震颤,心也与之同律。
    ——光王是放矢之人,我不过一只受其操制的手,身先的士卒,本不必如此忐忑小心。
    可心胸之间一口气却未因此松懈下来,我分不清因由,或许怪只怪他的应诺来得太过凑巧,令我在赌人心上失了方寸;或是借投壶作喻令人措手不及。我下意识收回手,抚了抚颤动难停的心处,既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也没有回应他的话,只说:
    “殿下御射之术高绝,出人意表,吓死臣了。”
    将话堆叠至此,本能的多疑之心叫我难摆出殷勤作态,惊魂甫定一般,抬起眼,又见他脸上引人遐思的笑。
    “可殿下疑臣日久,今日轻佻应下,别是另有沟渠…引臣入瓮吧?抑或是虎伏平阳,群狼环伺之时,做的权宜之计?”
    我先行走到屋中,将食盒所置的琳琅菜色一一摆上桌,转过身,隔着一道纱帘向外望去。易地而处,他的身形轮廓依稀看不分明,只有走得足够近了,能见公服衣摆上的祥云成海,花团锦簇。
    “你我之间向来是打着‘情意’的幌子,你欺我一句,我骗你一局;殿下既说官法如炉,臣一介血肉之躯,对您的无端‘下饵’,可不敢无故上钩。”
    (457)


    IP属地:美国50楼2024-12-1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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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642】
      (我未来及扣进他的十指,也未来及将轻吻的势头作全,他便率先收回了手,念着双关的御射之术,一副余魂泰定的神情。追溯前几次我刻意闪烁的态度,遂使他疑窦难遏、芥蒂难消,这本无可厚非;可我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戳破这层荒靡昏昧的窗纸——我有意糊涂,他何故不接着骗下去了?怜相央我缄口不宣的是他、假辞情事诱我移驾的是他、借由夏税强辩争功的还是他,待我真应下了,他却告诉我,他不敢无故上钩?)
      (我只是掷中了壶腹,又不是射断了他的脊梁。)
      (困顿的湖心无端生发漪动,我默然掸净指尖残存的余温,没有直接回答那句‘另有沟渠’、‘权宜之计’,只将心算删繁就简。)
      “一年。”
      (阒寂里,我与他隔帘对立,隐绰的纱幔滤过霁光分割阴阳。略过他林林总总的隐忧和疑惧,我不自觉敛去松散轻佻的姿态,缓缓踏进帘后的阴翳——同我沉稳到近乎冷峻的音调一起。)
      “一年之后,回长安厘清税改;自然,这里见不得光的勾当也要肃清。”
      (铸私贩铜之罪假使上报,或流三千或判绞刑,皆非我所乐见;另调他人来此平事,泰半蜗行牛步,未必良效。被姓周的牵连名声,被阿耶斥责识人不明令我躬惕自省,却也总有情随事迁平歇愠色之时。倘若他能斡旋得宜自然皆大欢喜,即便办得强差人意,我的处境不会更坏,他的仕途依旧坦阔,这就足够听盅下注了。)
      “梅雨新晴,如此佳肴满目,璧人在侧,还是放松些罢——”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在地牢里提及的‘谨记于心’,纳闷当时风月何故跳脱凉薄之言,便不由自主地、续上一句同此时景况不多相及的话,)“在下本就是俗人一个。”
      (政经庶务果真乏善可陈,远不如肉体上的交接来得纯粹。我一壁掀过笑眼,重新挂上偕生而来的自负,又仿佛很善解人意地、为前言落下一行注脚;这注脚露骨之至,于是我再度善解人意地——支臂斟满面前的绿玉斗,推向他手边。)
      “你不杀我,就只能信我。”


      IP属地:浙江51楼2024-12-1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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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花团云海就相隔一道帘幕,定住了一般,如胶似漆地静立于几步之外。
        我既不惜以听似剖心的言辞穿针引线,将他领至此处,也不过只得了他一个无关痛痒的时限。
        ——几乎在他将那道一年之期两处为难以口谕的姿态说出口时,我便收起了余下些非为臣子所能明言的心思,只是直望向他。那副难得正色的神情里,招摇着一年时限的诱饵,埋了秋后算账的祸根。
        “臣在建州的难处苦衷,殿下不能体恤,臣不敢告劳,只能遵旨。”
        自太武六年至今,我与他之间相隔泾渭,越发分明;光王生为天潢贵胄,久居明宫又坐官堂,自然不明白。如今远赴千里,身困小小建州府,处处掣肘于州官,倒揣着明白装糊涂起来。
        “只是短短一年,任期未至,考功不达,殿下金口玉言令臣还朝主持税改,若周赉尚在其位,于情不合;非形势不可转、临危受命,于理不合。若无殿下在中枢为臣斡旋其中,臣不敢遵旨。”
        我接过他亲手所斟的酒,一饮而尽,且问:
        “臣不舍得杀殿下,也不敢尽信殿下,那么殿下…就敢为臣‘重蹈覆辙’吗?”
        “一如您从未信臣所言——于长安时信誓旦旦彻查建州铜铁案,如今殿下亲眼所见,官授私贩,层层彻查之下,臣究竟与之同流,或是投鼠忌器,在您臆断之前,臣不也未得半字分辩之机吗?……不过不要紧。”
        片得薄如蝉翼的鱼脍淋上刚温好的高汤,光王素有着暴殄天物的习好,几日来我始终看不惯,却麻木地为他布好菜,有意坐到了对面,一副清白端正模样,
        “殿下救臣于水火出风尘,臣自是会为殿下从良善之事。”
        (518)


        IP属地:美国52楼2024-12-18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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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651】
          (他竟说我‘不能体恤’,又诉自己‘只能遵旨’……这番作派像极了扮娇卖乖的小宠,身恃一副惹人怜爱的皮相,精心设计了低眉耷眼的弧度,只消怯憷地一瞟眼,不论这老调重弹的‘隐衷’是否为真,都能轻易缴获我的溺嬖之心。而我竟也习以为常,可见再矫揉拙劣的把戏,赌对了人,便总有随风潜夜、润物无声的时候。)
          (于是我撩起袍角的动作微微顿滞,随后也仅是别有深意地睨去一眼,任由喉口碾过嶙峋的话锋,终又抑回腹中。)
          (我想我与他终究还算有些默契,譬如冷峭的口吻与鲜见的正色之下,他的‘还价’也更精炼干脆,为彼此简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周旋。)
          “我素来恪合规制,早在礼部便有此金科铁律,七郎从未耳闻吗?”
          “周赉怎么上去的——姚桂龙哪能不同你说上两嘴;税务逸豫可侥幸一时,旷日弥久必有节上生枝,还怕拽不下来一个‘急先锋’?恰有一位辩口利辞的度支使,揆情度理引出‘他山之石’……于情于理,圣人急召你回京接手税政之事,都将无从指摘。”
          (久浸官场的人各有一番指鹿为马的巧宗,自然通晓这些最为寻常的“推演”,而于心算筹谋我从不阐释,那么今日的话就显得有些密。但不要紧,这家伙巧舌如簧从不情愿话落下风,免不得更滔滔不绝——我有些想笑,分明对他从不尽信,却又对这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模样把玩无厌。)
          (他的杯中酒尽了。天窗大敞之前,我尚会因这句‘不舍得’生发遐思,而今也只能弃之如犄角苔花——既然畏惧明光,就阖该‘安分守己’,窝在阴潮的翳影中破土。)
          (鱼脍被烫得蜷缩,我看到白肉的纹理在挣扎,原来鲜美的高汤也会如此‘残虐’,也会猖笑赤裸裸的愚妄。)
          “我有心对你姑息优容,所以信任与否,当然‘不要紧’,”(眼底绕进寸缕极轻的、柔缓的光,意识到后我倏然沉默下来,暗自追究到底是什么蒙昧了灵台,才驱使我说出这样引人错愕的话。直至两厢对览时,轻挑之色才重新挂回脸上。)
          “——重蹈覆辙,也无不可。”


          IP属地:浙江53楼2024-12-18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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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详细,显然在今日前早已深思熟虑,便是对我方才为他轻易应下而心生警惕的宽慰。可光王何须如此体贴了?体贴便显得殷勤,殷勤又显得过于有情有意——光王自然不需要如此作态。我不愿叫他迷惑人心的计谋得逞,才故意反问道:
            “这就是殿下的打算?”
            “周尚书如何坐上正官,姚大人在臣面前惯来添油加醋,说其‘深得光王青眼’,‘极力捧荐’,是殿下力排众议将这位久坐户部冷板凳的’沧海遗珠‘托举到了尚书之位上。”
            我本就饱食而来,看着满桌珍馐提不起几分兴致,只端着副慢条斯理倒酒姿态,等酒壶一搁,话也一顿,拿着酒樽沉吟半晌,竟搁在了自己这边,将他那只空樽晾在一旁,更为添油加醋地说:
            “朝臣大都以为周赉所提之税改并非出自他的主意,这所谓’急先锋’——也不过是光王殿下立在户部为自己拿捏的听话傀儡。而至于后来沦落到两厢损折的尴尬境地,究竟是殿下识人不清错信庸材,还是周赉攀附不成做了替罪羊,其中不过是些见仁见智的名堂……”
            即便再行税改,朝廷有了前车之鉴,自会避开“光王一党”,另户书觅人选。
            思忖之时,我无意瞥见了他的眼神——他忽而不说话时,脑中怕是有些不可语人的东西,偶有敌意,甚至杀意,如今又不同了。我觉得稀奇,不免起身到他跟前,凑近了端详。
            ”我只是小作试探,李如晦……“我在他耳边问道:“你是不是叫我迷昏了头,才说出‘姑息优容’,‘重蹈覆辙’的话来?”
            不等他答,又接上:“可臣却是个有良心的人,不忍算计殿下两次,叫您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自然不想被当做第二个周赉,在朝臣攻讦之下再步他后尘。
            “若殿下真想借税政得偿所愿,在举荐户书一事上,出面偏帮臣,授人以柄;还是抽身事外,等臣的好消息吧。”
            (587)


            IP属地:美国54楼2024-12-18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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