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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唐域丨江南道丨建州郡】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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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知李如晦究竟会因我这幅姿态动摇几分,但他终究不曾有片刻松口,也并非多令人意外。
白费力气。
他几句盘问步步紧逼,我静默片刻,忽而反声问他:
“殿下又为何而来呢?”
若是寻常贼人意图劫船,州司马率兵杀也就杀了;而正若是寻常贼人劫船,以光火贼论罪,活便也活了。若非察觉他的身份,向寇不会徒生杀念;正因察觉他的身份——七殿下,光王,尚书左仆射,在建州万万死不得。
一切纷乱之源,他究竟又为何而来呢?
“听闻殿下自周赉大费周章的税改中道夭折后,半月不曾现身省部;正是人心惶惶的当口,殿下身为定海针的左仆射,反而现身建州,是有何机缘?”——我忧心他可是接了圣人密旨,专查官矿一事,这也是州官所忌惮之本。
可我无法明言道来,在抽身之际,且收了情绪,又乘他靠近之机,怀了几分试探,几分故作希冀,问:
“难不成……是为了臣吗?”
算是料定了他的否认,我没等他答,径直替他说道:
“说笑的。殿下与臣只守君君臣臣,上峰下属,谈情谊就俗了——您的话,臣谨记于心。”


IP属地:美国34楼2024-11-08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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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兀的反问密匝匝地硌在我眼中,先将两相缠绕的呼吸煨得发烫,其后我才清醒过来,这不就是他惯用的把戏——话头连消带打,将根因反摞在了我的身上。随后他将不知何处而来的‘听闻’陈在我面前,我蓦地表露出笑意,难为一番铺叙论据,变相地告诉我他在长安留了瞳眼——其实没什么纳罕,地方官留意朝堂动向不足为奇,但我当然只在意我想听的那部分。)
    (稍停的字句在我耳畔游弋,他也并不打算给我留下足够长的、可以令我矫辩措辞的气口;我只待他说完,一壁因‘说笑’二字寄了意气,一壁因‘谨记于心’再度腹诽他辞令狡狯。)
    (我身形未动,偏眼扫过他的眼睫,不紧不慢地续上答案。)
    “若我说是呢?”
    (我忽而另有打算。)
    “‘密旨’与‘见你’这两件事,本就互不耽误,如今看来,竟也能算作同一件。”
    (我率先将手抽离,背身几步,撩袍坐回草席上,几不可察地旋了旋手腕。)
    “回吧,”
    (情绪收拢,最终以轻悄平淡的三个字作为今晚的了结。)
    “夜深了。”


    IP属地:浙江35楼2024-11-08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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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转过头,注视着他的侧脸。月光太皎洁,入不得脏阴的牢房,我只能接着身旁更为昏暗的烛火,看着他上下两瓣薄唇,一碰,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来。
      下意识,我又多等了片刻。
      而他果真不愿辜负我这番等待,再接一句,将方才的荒唐变作理所当然。
      我竟松了口气。
      他这样真真假假的唬弄,万好过真真切切地剖白。
      “既然‘密旨’与‘见臣’实属同一件,那么殿下是来……查臣的。”
      我此时的居高临下,只觉他的锦衣华服与囹圄的草席有些荒诞可笑,但再一次,看他背对于我的淡漠态度,竟又觉理所当然。
      “臣忠正于朝廷,殿下要查,臣便只能祝殿下在建州的时日里……”
      “夜夜好眠,高枕无忧。”


      IP属地:美国36楼2024-11-08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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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武十一年·税改》
        【第八幕】李伏光 🆚 赵从穆



        夏税征纳的头几天,建州诸曹官皆不在堂。我待他向来不坦诚,既不提夏征,也不提朝事,甚至在这一方天地里不屑顾所谓尊卑身份之别,与他同醉也不归那夜一般处了多日后,终于被姚桂龙败兴登门。
        光王纡尊下榻府衙却久不现身,姚桂龙出自户部深知上峰行事从不亲力亲为的习性,不会生疑。巳时末,我兀自阖着眼假寐,听门外度支使一板一眼地述职,说今日为朝廷税征最后一日,百姓既知亲王屈驾,话内“请坐镇”,话外则是请赏。
        李如晦慵懒懒的声音答得敷衍,却生了兴致,更起衣来。
        穿上衣服就是君臣了,我有心捂他眼耳,也不好太过昭彰,又防他张口诘问,先一步将他推给了姚桂龙,说是“案牍缠身”,不能出府陪驾,晚些在议事堂恭候。
        ——果然,就晚了些。
        通往议事堂的回廊潲雨,我撑着把伞不疾不徐地走,几步路皆因身后的州官唤声停下了几回,再到议事堂门口时,堂内点了灯,光王、度支使和几位负责夏征的曹官坐在里面,我立在门口,向寇等几位州官跟在身后,看似竟成势一般。
        我收了伞,杵在门口;余光瞥见几人衣袖被雨洇湿了半边,湿漉漉地垂着,同这天气一般没精打采。
        我也有些困倦,仍是不疾不徐地冲他们说道:“梅雨天,委屈诸位大人了。”
        堂内除了光王的几位曹官都站了起来,气氛颇有些古怪。
        终于,我抬脚进了门,
        “臣等来迟,叫光王殿下久等了。”
        (438)


        IP属地:美国本楼含有高级字体37楼2024-12-16 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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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920)
          (姚桂龙在门外叨哝嘲哳时,约莫在巳时正,我恰倚在高枕前,挑着赵涣垂散的一绺头发在指尖绕着圈把玩。前言铺垫得太多,我只听了个囫囵,最后潦草应下出府事宜,作为不速之客此行的结尾。)
          (裹了中衣下榻,我立在晾杆前罩着外袍,还没来及向他测探什么,这个滑不留手的家伙早有预料一般翻身背向我,操着一口惺忪困顿的鼻音耍赖。只是理由委实站不住脚——在我这旦暮翻覆、厮混既久的,一句正经话也没讲过,扯什么‘案牍累身’,分明是‘情事劳行’。我当然知道他缄口朝政的心算,并没计较,慢腾腾地整顿完,人模狗样地迈出了门。)
          (三息在外侧撑着伞,低声同我秘授机宜,我刻意放慢了脚步,中途瞅见一条小蛇,自矮丛中咕扭着现身,又迅速钻进厚而密的紫藤茎叶里。)
          (阴雨飘得断断续续,我被一行人引着,把各处乡田走了个遍,一会儿这个斗笠捧过来账册,一会儿那个蓑衣腰里别个丈尺过来报出一堆数字;期间姚桂龙是半刻也没闲下来,恭维话少不得说上一箩筐,明里暗里陈情征税繁琐走访不易,毫末微节更是‘细密周详’,力图一个‘好看’‘好听’。我难得在如此‘艰苦’的行途中还有心思费神动脑,傍晚回到议事堂连衣裳也没换,央人将公廨众人都喊了过来。)
          (古拙的黄花梨主案刷过好几层蜡釉,不致散出霉朽的气息。税务诸曹业已静候堂前,我朝主位上悠哉一坐,暗自腹诽赵涣‘腿脚瘫软’。最终在一道茶将沸未沸之刻,外头终于听见了动静。)
          (皂靴踏进内堂,他身后那乌泱泱若干人等,以及随之立身的税官齐整整在我眼下林立,恰同上首独座的我形成微妙的分野。隐隐闷雷伴着潮气侵占了府衙上空,黑云压得极低,我的眼色渐而肃冷,晾定了半晌,才稍降辞色幽幽开口。)
          “你,”(悬指点去犀角銙的方位,见他瞳光骤缩,带着试探、迟疑和一丝掩饰得很好的仓皇,与我相峙。)
          “——及往后人等,廊下候召。”
          (这自然不是在针对他狱中犯上之行,我只是好心替他回忆起来:腰缠犀角的职级,不够资格在此讲话。)
          (众人各自列位,我示意姚桂龙上前奉茶,不急不缓地将述职之题续上。)
          “照姚使所言,建州夏征畅顺无阻,相较邻州窘况,堪称居功至伟。孤自会禀明圣人,予诸公以陟奖。”
          (盖碗奉上,我看向躬身缩肩春风堆笑的姚桂龙,没有立刻接下,倏地直捅关捩。)
          “然官绅勾结私铸私贩,抚弄民心谋窃国帑一则,又该作何解释?”
          (话音未落,众皆哗然。姚桂龙惊恐地一抖,看了看我不沾愠色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赵涣,一时哆嗦着嘴皮子这这那那了半天,手中的茶撒了半碗,敬也不是,不敬也不是。我笑了笑,摆手示意他退下。)
          “紧张什么,孤没有问你。”
          (严邃目色落定在左位席首,我于满座躁动之间,掀去冷锐的问询。)
          “——赵太守?”


          IP属地:浙江38楼2024-12-16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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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王在议事堂布下的阵仗,我事先并未想过。他也对我有心欺瞒,纵使建州夏征顺遂,姚桂龙势要与我谋二人之利,使光王所见也定然事先安排得宜,我却在来路上反复推勘——官绅胥吏行事少有谨慎,容易授人以柄;李如晦顶着巡察使的名头却被扣在府衙多日,以他脾性定不会安然配合——直至看见州府诸同僚,我心头更又敲定了这一点。
            但相比于我的隐忧,他之于向寇等人的折辱更甚。
            堂中只余下零星几人。
            我在门口多立了片刻,侧身瞥见众人一一折返廊檐,淋着夹风的绵雨候召,面上神情,也多沉闷几分。一州官吏少见天颜,并不熟悉光王这般呼来喝去的随性手段,不为已甚更是无稽之谈——他待何人都是如此。
            我捧着茶入座,搁了茶碗又站起,左右不过片刻间。
            “夏征已毕,前后没出什么差池,皆是州府诸位税官的功劳,”我看向姚桂龙,他却随即向我身边靠了几分,手上沾了些抹了胡盐的茶水,小幅度地在衣摆上擦拭着。
            “往后税银清点入库后,再按数解送长安,担子还要落在姚大人与转运使肩上;待到户部,秋分已过,殿下所允之嘉奖,或许能盼得到中秋。”
            堂中的话音能轻易落在门外,众人见我久言不答光王的质问,纷纷抬眼望过来。
            “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光王殿下在尚书省御下向来赏罚分明。”
            “至于那个时候,殿下是有雅兴再至建州督查秋税……还是说,已然一道奏章直达天听,将臣等一干州官押解归京候审了?”
            (490)


            IP属地:美国39楼2024-12-16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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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不把答话说得明白,今日这临时搭建的戏折也不会例外。而我未曾料及的是,这人平静得有些……趾高气昂。仿佛我端着的兴师问罪的架势只是一遭故作肃正的‘抱怨’,没能令他从这五六日厮混的情态中清醒过来。)
              (高琢的檐牙沥下雨柱,廊下一行人躬身冷水黄梅之间,还要滤过风声雨声来分辨内堂局势,我已无心分神理会;只瞥过在座的,各自紧绷着肩背兑着眼色,在他古怪的问句落定之时,又齐齐向我望回来。我只好顺势将眸光闪烁片霎,轻压着眉峰,整饬出一副为难模样,以僵持的对视和沉默来回馈这段话里意味深长的廋隐。)
              (屈敲在案前的指节又沉又缓,几近趋同堂角的水钟刻漏,我像是忖度良久,最终横生出太息。)
              “建州民情特殊,为何不先通禀圣听再做决断,难道朝堂诸公皆是不知变通的腐木?还是说——新鲜荔枝都能自岭表运进长安,建州的奏报就如隔天堑,千方百计也送不来政事堂吗?”
              (通晓律例,投机取巧,藉由文字上的把戏拿捏分寸、趋利避害,乃至扭转乾坤,古来‘圣贤’莫不如此。我只言其工于税务擅专独行,绝口未提盗铸私贩的分赃,于是这些‘不载于法令’的进项就隐匿在交易的稻谷里,摊派给了乡绅百姓。)
              (沸议未歇,重心已有所偏狭,叫堂下州官的脸色青白相映,各自压着气声对着口形咂咂窃语。我只当看不见,顺势又掀起一行惊澜,)
              “行事如此激进,你是仗着天高皇帝远,以为暗度陈仓天衣无缝,还是笃定我会因你徇私?”


              IP属地:浙江40楼2024-12-16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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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任建州太守不过半年——”
                我接他“民情特殊”一句,话音突兀地高了几分,便如他所愿将其话中的“天高皇帝远”、我之不顺不受命尽数应下,当着一众州官的面,毫不遮掩地表露出来。
                “自年初以来,朝廷税政再改,自中枢下至地方不过三省一道旨,便管不得十道三百州的凄迷衰草,举步艰难了。建州与国朝其余州县相比,也无甚特殊之处;而税改至今,地方州县上陈朝廷的奏表早已堆砌如山了吧?有几道当真进了政事堂?又有几道当真入了光王殿下的眼?”
                旁人皆知光王因税改一事有失圣望,我自拣他不爱听的话说,半分薄面没留。
                “那他们都改成了吗?”
                李如晦依旧端了一副冷峻神色,此时我与他针锋相对起来,扬起的眉梢带足了不敬的挑衅,信步踱至堂前。沾着潮湿气的风灌进来,州官的低语声随我走近而渐息。一门之隔的分野,我也望见向寇的脸色,以及他们对上首之人隐而未发的凝视。
                “臣为一州府君,上要为朝廷办成事,下要令百姓有衣食。殿下问臣要行事的章程,臣没有章程,也不会向政事堂里的诸公诉苦喊冤。建州的税政,臣办成了;百姓的衣食,臣也保住了,殿下要发落,举刀亮剑,都不要紧。但臣只想问殿下一句,”
                直到此时,我才有意低敛下眉眼,故作恭顺地开口:
                “周尚书言税改为当务之急,兴师动众,是为充济国帑;如今腰斩,所耗国财民力,加之各州秋税所受其遗疾,与一州之隐弊相比,孰轻孰重?”
                (485)


                IP属地:美国41楼2024-12-16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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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616)
                  (真是会顺杆儿爬。)
                  (我稀奇地听见他话音高扬,翕张的唇瓣碰了半天,三省堂官皆与我一道成了碌碌慵散尸位素餐之辈。放在寝帏之内我兴许会不怒反笑,但这会儿我显然应该先计较计较自个儿的面子,以及在朝京官的面子。于是在他发问之后又怒而拍案,声色俱厉。)
                  “放肆!”
                  “凄迷衰草,举步艰难?赵卿言下之意,皆因诏敕有误,蠹政祸盈,才致使地方怨声载道,‘不得不’另辟蹊径,‘不得不’枉法营私了?”
                  (虚构之辞悠悠落定,我先向姚桂龙睨目,眼见他缩着脖子埋下视线,漠然提提唇角。)
                  “两税之法,悉委郡国,这些年州官权限愈增,长吏随事立名、摊征百姓,如此违令聚敛之行,中枢岂会不知这‘歪嘴和尚念经’、‘扛着敕旗反敕旗’的阳谋?上令税改,旨在量出制入,藩镇重核版籍检勘田亩,计资配税以革摊逃之弊,本就是尔等职责所在。说什么‘举步艰难’,朝廷的俸禄不养庸闲,你们——”
                  (横眉一扫堂下,)“如有实在‘艰难’的,趁早挂冠让贤,毋要勉强。”
                  (我当然知道所谓章程大都无用——甚至不及我手上一块不在任何官牍之内的牌子能叫人畅通无阻。六部九寺多得是依足了规制却处处碰壁的人,有牌子的人行事便当,没有牌子的人活该荒谬。这同吏政同腐败都不相干,要归咎于趋炎附势的人之劣根。)
                  (早说不能再过于骄纵这家伙了,他句句为公,作足了一身狷介形骸。或绞或流的罪过,在我的铺陈之下悄无声息成了纤芥之疾,我想他是志得意满过了头,竟还支着淬冽的眉眼踱起步来,直剩最后一句才有所收敛。我盯着他不那么真诚的恭顺之态,暗自忖度散场后要怎么‘处置’他。)
                  “你向来主意大得很,腰包鼓囊了事儿也都办了,何须问我孰轻孰重。”
                  (我冷冷沉笑,不紧不慢地佯作要传唤笔墨。)
                  “不如我这就奏禀紫宸,给在座诸位叙功,为你——请赐九锡,好不好啊?”


                  IP属地:浙江42楼2024-12-16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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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恕罪。”
                    他一动怒,众人都站了起来,与我一同躬身作揖,摆出一副惶恐模样。州官早将惶恐当做了幌子,自光王毫无征兆地“恰好”出现在闽江商船之上时,就等着他今日这番喝怒之词;剑悬颈上,惊疑日深,即便装得再好,总是要亮真章的。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阴雨天里伤口愈合得慢,却也渐渐脱痂了,被亲王华服遮掩着,我见他好了伤疤忘了疼,竟对着一班狼子野心弹举诛求。
                    “朝廷的税改,本意国民两利,为何到了地方却成厉政…臣身处一隅,管窥蠡测,实在是不大清楚。至于这‘诏敕有误’、‘蠹政祸盈’……”
                    我又望向姚桂龙——即便我知道他此刻定然不敢抬头,这一番做派尽是摆给光王看的;而光王的回应,又尽是摆给堂下诸官看的。
                    “臣离京久了,没听过御史弹章,因由来源……也不大清楚。殿下在尚书省说一不二,保举新任户部尚书以广推税令,又下地方为朝廷清庸蠹。臣虽不才,也识时务,愿意挂冠让贤。”
                    ——我又不想让他们看了。
                    在他欲传笔墨之时,议事堂两扇门骤然一合,挡住了数道目光,只有三两人惊愕地望过来,姚桂龙望的是我,州丞则直直看向了李如晦。
                    “届时真到了紫宸,光王殿下要如何向圣人曲辩?”
                    我走到他跟前,借着做戏,肆无忌惮地说着谋私之言:
                    “如今殿下深陷风波,下建州弹举臣等究竟是秉公执法还是党同伐异?”背身遮挡下,我抬手探向他的袖间,“您用这只手写出的奏章,当真清白中正,得以取信于人前吗?”
                    (490)


                    IP属地:美国43楼2024-12-16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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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573)
                      (立身屈腰的几个人终于不再交头接耳了,室内愈静几分,冷水黄梅打在竹木檐时便愈显脆响。)
                      (中枢于谷帛之外责之以钱,致使钱重物轻,意在重创士族,只待割据藩镇成为无根之木,再逐各击破。而乡绅士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执言‘百年旧制不可变’而反对变法者谓之‘明枪易躲’,自有皇权压制,‘上行之不疑,天下便之’;坏就坏在朝中士族出身十之有七,难保有人打着内部分化的心思,一则假意税改伺机谮害忠僚,二又巧立名目肆意加征,意在激起民怨。他问我本意国民两利为何到了地方却成厉政,显然在这‘暗箭难防’中,是中央露了败象。)
                      “此间因源,不正是你口中‘一州之隐弊’吗?这等偏门蹊径何必由我当众详述,还是心照不宣最好——”
                      (他一壁扯弄谦辞,而堂门偏偏欲盖弥彰——闭合得极快。席下几道目光究看过来,我故作一顿,纵容气氛中晷刻的剑拔弩张,俄而不怒反笑,压根没把这彰明较著的挟迫意味当回事儿。这几日亦有被犯上之穢言惹恼的时候,但我也仅仅将他踢下榻,只等说上几句好听的、软溜的、或是讥诮夹屈的话,再大发慈悲心满意足地捞他上来。泰半是话赶着话,泰半他本就有恃无恐,竟连党同伐异四字也敢说出口。)
                      (我不动声色地勾勾他掌心,又散漫地抽离,斜身倚回扶手,好整以暇地笑喟。)
                      “怎么,赵卿既知我赏罚分明、说一不二,却不相信我愿为一众胥官请功议赏吗?”
                      (话虽如此,我依旧作出似有酌量的神情,气氛一时僵持不下,直至三息端着文房四宝‘轰’地一声推开门、再傍若无人地跨步近前——戏演到这里,差不多可以收场了。于是我熨平话音,直截下了逐客令。)
                      “孤与府君相谈甚欢,尔等速速退散,不得搅扰。”


                      IP属地:浙江44楼2024-12-16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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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武十一年·税改》
                        【第九幕】李伏光 🆚 赵从穆


                        1
                        (一场戏作完,拿腔拿调来试探口风的人少了,各处吃喝取乐的玩意儿倒隔三差五往这搬挪,今儿竟还捎带上一只玄凤。橙颊灰喙,覆羽洁白,品相极好,搁笼子里甩着脑袋翘着尾翅四处瞪愣。顺手逗弄了两下,这畜生就扑腾着将食罐里的干料也扬了起来,险些染指了这身衣裳;我霎时没了耐心,摆摆手叫人连笼带鸟一块儿挪出去。)
                        (这帮老小子,成心要我玩物丧志,最好是还没出江南就能把他们那档子事儿抛诸脑后。我一并照单全收,喜欢的、不喜欢的,每样都玩几个时辰再扔回去,他们吃不准喜好,便绞尽脑汁继续想新的花样——我当然乐此不疲。)
                        (正转悠到这套壶器跟前,又瞥见牖外的人影,转而侧身抽出一根柘木箭矢,漫不经心地朝壶心比划,又刻意扬了声冲小侍发问。)
                        “门口那两个胡姬又是谁送的?汉话讲出一股子烤馕味儿,孤不喜欢,尽早领走。”
                        (我掐着时机投得远了些,箭矢越过铜壶恰落在他脚前,因半拢的茜纱帘将他的上半身形掩去,我假意斜身探了探眼,接着作出一副‘原来是他’的神情,故意问道。)
                        “赵太守前来,也是要给我送什么玩的?”


                        IP属地:浙江本楼含有高级字体45楼2024-12-18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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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王既安坐府衙,几日不曾露面。府吏相谈,送往后院的珍奇玩意儿就如建州近来的梅雨一般,连绵不绝,整日不断——殿下挑剔,还有从里边丢出来的,他们几人争着当值,一时竟不知见得是州府之奢靡,还是光王之淫逸。
                          总之是开了眼了。
                          晌午的雨停了稍许,极为不易地露出几分好天光来。
                          我手里提着东西,却背在身后,准备穿堂入室,竟被一支失了力的流矢挡在门口。
                          ——射歪了。
                          心中想着,嘴上却安生极了,只是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弧度;直到瞥见他投过来的眼色,肃正了些,朝他跟前踱了几步,站住了,才将手中紫檀木四方食盒举到身前,
                          “烤馕。殿下饭否?”
                          口吻随意了点,于旁人眼中便是莫名的失礼。小厮踟蹰了片刻,上前将东西接到一旁,我才装腔作势地“补救”,重新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以他多年来颇为熟悉的口吻劝食:
                          “年初时天灾,官仓无粮,百姓日子过得艰辛;幸得皇恩浩荡,又有圣德昭昭,感动天地,才使入春以来建州风调雨顺……可终是粒粒皆辛苦,粗茶陋饭,也是一州子民的心血供养,殿下可愿屈驾垂怜,尝上几口?”
                          不等他接言,又补了句:
                          ——“自然,不吃也行;以殿下这几日做派,臣心领神会,乐意替殿下…丢出去。”
                          (405)


                          IP属地:美国46楼2024-12-1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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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烤馕’二字一出,小侍欲盖弥彰地抿紧了唇低下头去,又在他抬臂奉上食盒时警惕地挑起来眼皮,看了看我的脸色才向前两步躬身接下。我不再向这察言观色的奴儿分去毫隙余光,端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揖礼,以及堂皇的陈腔滥调,没有质疑在江南道吃关外食有何说法,也没反驳‘这几日作派’中的揶揄意味,俟他一道转折说完,不暇思索地应下了这番‘陈请’。)
                            “那就丢出去吧。”
                            (似笑非笑间,我侧身再取了一杆箭矢,转在指间把玩,见小侍折腰开盒的蓦然身形一僵,俄而楞在原地进退无主,再而试探着提起食盒准备递还,我偏又好整以暇地改口,)“——但也不急,先放这。”
                            (然后连合宜的借口也懒得找,‘大发慈悲’支走了小侍——顺便让他把门口那两个‘真烤馕’也领走。踉跄无措的背影还未全然离开视线,我便下了阶,将箭杆悠悠塞进他手中,圈住他的手背朝壶心虚虚一抬,另一只手搭在他肩头。)
                            “你来。”


                            IP属地:浙江47楼2024-12-1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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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日难得分外欣赏他态度上的反复——尽管嘴上不留情面,心里却分得清好歹。粗茶陋饭换做民脂民膏,光王终于生出兴趣,我也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慢慢站直了身子,闲闲垂手,等他打发了小厮,再将那位平日看似淡薄实则藏锋的录事参军所献玩物递到我手中——
                              我的目光则落在他搭在我左肩的手上。
                              “文射须正心啊,”
                              继而又缓缓抬起头,望向身后咫尺距离的人。
                              “殿下光天化日强人所难,既然如此,臣向殿下讨一点小小彩头,也不算失礼。”


                              IP属地:美国48楼2024-12-1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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